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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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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的时候,舒岺亲自将舒窈送出了秦府。
韩家的马车就等在秦府门口。看到舒窈出来,车夫快步迎了上来:“二公主。”
舒窈不由得往马车里瞥了几眼:“积洲和淮阳呢?”
车夫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起来:“淮阳刚刚出来叮嘱我,说宴会上公子的一些朋友拉着公子不放,非要晚上接着去明轩楼喝酒。让我先把您送回府,晚上再去接他们回来。”
舒窈抿了抿唇,感觉这场景应该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的。只是,她不经意地摸了摸心口处,怎么有些酸涩……
舒窈进门的时候,静阁正在扶着绣撑绣花。看见舒窈肿着半张脸自己一个人回来了,绣针直接扎伤了手。静阁也顾不上绣布上滴落的血滴,飞奔着去取了冷水来,给舒窈冷敷的手微微颤抖。
舒窈“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冲静阁撒娇:“静阁,疼。”
静阁缩回了手,看着舒窈的脸,满目凄惶。她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下,再打第二下的时候被舒窈拦了下来。
“静阁你疯啦!”舒窈抓/住静阁手腕不放,“你干什么呀!”
“公主,我今天应该跟着您一起去的呀……我应该跟着您去一起的呀……”静阁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话。
舒窈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道:“去了干什么,再多一个被打的吗?”
静阁根本笑不出来,脱口而出道:“至少我在那里,能护着您一些呀!”紧接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驸马呢?驸马爷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您挨打的时候他在哪里?难道他就眼睁睁看着您被秦栾华欺负吗?”
静阁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打向舒窈。
舒窈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了,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静阁……”隔了许久,她双手揪住静阁的衣襟,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有一点点的难过。“静阁,我想静亭了……”
静阁心中因韩积洲没有保护好舒窈而兴起的满腔怒火,因为舒窈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尽数熄灭。她突然觉得嗓子眼里好像堵着什么,生疼、恶心……
舒窈没有发现静阁的异状,她的手拽着静阁的衣襟微微晃动。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变成了当年追着静阁静亭叫姐姐,对着她们撒娇的那个小女孩。
“静阁,你说为什么呀,静亭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我不能给你们锦衣玉食,我不能让你们呼风唤雨,可我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们了呀!”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静阁,好像要从她身上找到静亭的影子,“你们跟着我挨了打,我半夜钻狗洞偷偷溜出去求太监舍了些救命的药材;你们在床/上高烧不退,我一晚上没合眼给你们擦洗降温;当年整个珠镜宫最后就剩了一个馒头,我掰成两半分给你们吃……哪怕后来皇姐偷偷给我往珠镜宫又塞了些宫人,可我知道从小到大陪我吃苦,陪我忍饥挨饿的只有你们呀!我只剩下你们了呀!”
舒窈的目光渐渐放空:“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们呀!我都跟皇姐说好了,等你们年纪满了就放出宫去,让她给你们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再跟着我受苦了。你们的夫婿不必位高权重,只要对你们好就行了……不过跟着我这么不得宠的人,也未必会有位高权重的愿意娶你们吧。这样也好,后院里面清净,你们不会受委屈……”舒窈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脸上竟露出几分痴迷的微笑。紧接着她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回到了现实,嘴角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可为什么呀!静亭她为什么还要背叛我呀!”
从事发以来积攒下的情绪,在今晚被舒窈宣泄而出。她揪着衣襟的手改为死死地握住静阁的肩膀,不住地摇晃着,她多想求一个答案啊……
“公主……”静阁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打在舒窈脸上,满心满眼的酸楚。她家公主遭的罪已经够多的了,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不公平啊!
像是被静阁的眼泪烫到,舒窈猛地缩回了手,蜷膝而卧将自己紧紧地团成了一团。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韩积洲这些天来对她的温柔小意并不是因为喜欢她,那只是单纯的习惯,良好的涵养。那是他对外展现的一张温文尔雅的人皮面具。
洞房花烛夜她曾经问过韩积洲,怨她吗?韩积洲笑着说,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
静阁事后曾隐晦地向她提过,总觉得驸马这话里面不知哪里透着一股古怪,她还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她明白了,韩积洲隐藏在那话里的未尽之意:公主,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可我从未说过我不怨你。
怨的呀,他原来一直都是怨恨自己的呀……
静阁半倚在床边,将舒窈拥入怀中,像诱哄婴儿一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下她的情绪。
舒窈偎在静阁怀中,目光呆愣愣的,喃喃道:“静亭她知道的呀,她明明知道的呀……”
她明明知道韩积洲是舒窈做了这么多年的梦,她怎么就忍心打碎呢?
舒窈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几句话,直到凌晨才被静阁哄睡过去。
许是这天受到的刺激太大,舒窈夜里就发起了高烧。等韩积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静阁刚刚送走前来诊治的大夫。
“这是怎么了,昨天明明还好好的啊?”韩积洲一脸的惊异,没想到不过一夜的光景舒窈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了。
静阁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不相信韩积洲对昨天舒窈在秦府所遭遇的事情一无所知,在经过那样的袖手旁观之后还能摆出一副关切体贴的样子,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静阁替自家公主忧虑,也不敢直接同韩积洲撕破脸,语气委婉:“昨日公主在秦府可能是受到了一些惊吓,所以这才……”她边说着边偷偷观察韩积洲的表情,看到他闻言后满脸的担忧,更是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驸马不必担心,好生将养几天就好了。”
面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叹息:自家单纯的小公主,怎么就看上这么一只大尾巴狼呢?
韩积洲点了点头,侧身叮嘱淮阳,去中正院的府库中抽些精补之药给公主好好调理身子。
淮阳领命退了下去,韩积洲自己转动轮椅,慢慢靠近舒窈床边。
舒窈躺在床/上,因着高烧小/脸通红,额头上细细密密地全是汗珠。整个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看起来不像是高烧倒像是梦魇。
韩积洲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舒窈擦拭。但是这样的触碰好像惊吓到了她,整个人不安地扭动着,嘴里面一个劲地说着“不要……不要杀我……”
静阁一惊,顺势接下韩积洲的帕子,将他的轮椅往一边推了推,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驸马,我们公主烧糊涂了。说了些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韩积洲微微摇了摇头:“怎么会呢。”
静阁像是致谢一样冲他躬了躬身,然后立即转身轻拍舒窈的后背,好像母亲诱哄婴儿一样,小声安抚着。
这一幕温馨中又透着几分诡异,韩积洲也不再多呆,自己摇着轮椅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舒窈在安抚中又沉沉睡了过去,睡颜恬静,全然没有刚才的惊恐惧怕。
韩积洲耳力一向优于常人,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刚舒窈喊得那句完整的应该是“不要……不要杀我……母妃……”
事情,大概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舒窈这病来得急,去得倒也快,只是整个人的精气神一直没有缓过来。两三天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没有精神。每日常做的就是去小厨房给自己和韩积洲炖上一碗汤,其余时间大多窝在床/上,连动弹都懒得动弹。
静阁看着她这个样子,有心劝慰又不知从何开口,索性提议道:“公主,昨日我听韩府的下人们议论,说西市中新开了几家铺子,都是从西域那边进来的新奇玩意呢。”
舒窈正倚在贵妃椅上,听她这样说,用手托着腮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静阁再接再厉:“现在我们不比在宫里的时候了,出入都方便。要不,我们去看看?”
“静阁,积洲呢?”舒窈拨/弄着衣带上的流苏,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我都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驸马呀……”静阁微微一顿,“淮阳早前过来传过信,驸马最近应酬多,晚上回来的晚。怕打扰了您休息,就直接在书房歇下了。您那两日精神不太好,我就没跟您说。”
“哦。”舒窈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发生了什么吧?她总觉得自秦府回来之后,韩积洲甚至连面上的伪装都不屑维持了,就这么讨厌她吗……
看着舒窈整个人的情绪又低沉了下去,静阁暗叫了一声不好,连忙说道:“公主,要不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说不定在哪里还能跟驸马来个偶遇呢?”
舒窈的眼睛有些发亮:“是呀!他不找我,我可以去找他呀!”说完就起身,拉着静阁开始翻找衣服。
自家公主的情绪终于高涨了起来。按理说这是件好事,可静阁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太容易了,舒窈太容易被韩积洲影响到情绪了。这究竟是好是坏呢?静阁总觉得有些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