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妆红豆》端午妞

4、肆 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韩积洲就被淮阳给叫醒了。
　　“公子，公子，该起身了……”
　　韩积洲眨了眨眼，支起胳膊将欲起身，只觉得脑袋一阵阵隐隐作痛。这是宿醉后留下的症状……
　　他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亲迎拜堂其实都是韩信德上报宣武帝之后由其弟韩遇洲代替进行的。可是婚宴之上再没有人能替他，敬酒的灌酒的，他也是真的喝了不少。当天晚上还没有什么感觉，清晨起来才觉得头疼欲裂。
　　“嘶……”韩积洲伸手揉着太阳穴，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声音还未落，韩积洲只觉得一双略有些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轻柔地按/压着。“昨天喝了不少酒吧，我给你做了醒酒汤，你喝一点吧……”
　　韩积洲禁不住抬头望去，来人正是舒窈。他这才发现原来刚刚舒窈并不在床/上，甚至并不在屋内。她起得竟然这样早……
　　“公主何时起身的，我竟不知道……”
　　舒窈抿着嘴笑：“你喝多了，睡得正熟，哪里会知道。”说着伸手从静阁手里接过醒酒汤又递给韩积洲。
　　韩积洲不再多说什么，举起碗来一饮而尽。
　　舒窈看着他喝得有些急，知道这是头疼得厉害，心里有些自责：“我也是思虑不周，明明你昨天喝了那么多的酒，我不能替你分担就罢了，还要你反过来照顾我。下次……下次我一定给你备好醒酒汤……”
　　静阁在一旁听着这话不由得打趣：“得了殿下，谁家成亲还能有下次啊……按您这说法，驸马爷是等不到第二碗醒酒汤了……”
　　舒窈脸一红，回头佯装用力掐着静阁的胳膊：“你这小妮子就会作弄人，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中正院里面嘻嘻哈哈闹作了一团。
　　韩积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指尖在碗沿摩挲着，心里头想着，好像这倒是头一次自己屋里头这么热闹……

　　民间的风俗，新妇新婚次日是要叩见公婆，祭拜家庙的。
　　舒窈贵为公主，即便是个不得宠的，韩信德也不敢心安理得地受她一拜。一切仪式从简，清晨的祭拜请安都是走了个过场。韩信德和韩夫人一人递上了一份见面礼，舒窈改口喊了声公婆，这正经就算是一家人了。
　　只是仪式进行完之后，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气氛瞬间就凝滞在那里。韩家世代为官，却还是第一次有人尚了公主，实在是没什么相处经验。韩信德表面上风轻云淡地品着茶，实际上却有些如坐针毡。
　　最后是韩夫人看不下去了，温声细语地说着：“我看忙了一早上的都饿了吧，要不……老爷，就先用膳吧……”
　　韩信德一下子就把茶杯放在桌上，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那开饭吧……”
　　一语毕，早已做好准备的仆从侍女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将四尺见方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韩信德凝神看着这一桌饭，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无知妇人！就算是公主来了想要盛宴款待，也不能是这个做派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韩家日常早饭都这么铺张，奢靡成性呢！
　　韩信德冷眼斜睨着韩夫人，韩夫人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下面哪个不开眼的奴才擅自揣摩主子的心意，搞了这么一出来！这不是要害死她吗！
　　韩积洲看着这一桌子盛宴也是颇感意外，倒是韩遇洲二话没说直接跨步坐到桌前。
　　韩信德刚要开口斥责韩遇洲没有礼数，平日里也就算了，公主在此怎么还能这样没大没小呢。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舒窈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在了当场。
　　舒窈手指搓/着衣襟，脸上的表情有些羞赧：“我也不知道诸位有什么偏好忌口，就索性多做了几样……好像是多了一点……”
　　这一桌子的饭都是二公主做的？
　　韩家四口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韩信德转头看向老管家韩忠，眼神往桌上扫了扫，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忠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冲着门外一努嘴，示意韩信德往外看。
　　韩信德这一看才发现，门外还站着几个仆从，手里面都举着托盘，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原来厨房接到韩信德开饭的命令，马不停蹄地就开始上菜，没想到到了门口却看见饭桌上满满当当已经摆好了饭菜，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守在门口听命。
　　韩忠机灵，出门将一干上菜的仆从都引走了。韩信德这才施施然坐上了上席，开口的语气却有些迟疑：“这一桌的菜，都是二公主做的？”
　　舒窈替下了淮阳，亲自将韩积洲推到了餐桌旁。对上韩信德疑惑的目光，很是淡定地点了点头：“恩，我对府上的方位布置还不是很熟悉。今早是在中正院的小厨房做的。”
　　韩信德点了点头，怪不得厨房那边没接着信，又做了一份早饭。只是……韩信德目光复杂地看向舒窈，堂堂的公主，怎么想起给他们做早饭来了？
　　韩积洲从笼屉中夹了个小笼包放在舒窈碗碟里，相较于其他人神色从容了许多：“怪不得今天公主起得这么早。不过，怎么想起做早饭来了？”他说话慢吞吞的，语气温和，带了几分诱哄之意，一语问出了众人的疑惑。韩家人手上夹菜的动作一滞，耳朵一个个地都支楞起来了。
　　舒窈用筷子戳了戳韩积洲夹给自己的小笼包，笑得有几分憨：“我听说新妇新婚次日都是要给婆家做早饭的，所以我就做了……”说着转头看向韩夫人，“婆母，是这样的吧？”
　　韩夫人愣了愣，半晌才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没错是没错……”可那是民间平头老百姓的习俗，莫说公主，像她这种官家夫人都不会亲自下厨做饭的，舒窈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舒窈可没理会那个，她耳朵里只听到了“没错”两个字，点了点头，安心地吃饭。
　　整个过程，韩遇洲除了得知这饭菜是舒窈做的时表现出些许的诧异，其余时刻一言不发，木着一张脸，连个表情都吝于给予。他最先吃完饭，向韩信德韩夫人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就退下了。
　　舒窈嘴里含/着筷子头，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愣。也是这么不爱说话，和她大姐舒岺一样，冷人冷面的，难道嫡子都是这样的吗？
　　“父亲，母亲，我们吃完了。先退下了。”
　　舒窈回头一看，韩积洲已经放下了筷子，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舒窈眉眼都弯了起来，我们？这是在等她吗？
　　她起身走到韩积洲身后，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离开了。
　　韩夫人本来就不怎么吃得下去，顺势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这贞乐公主真的是……特立独行啊……”她斟酌再三，终于给出了一个评语。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韩信德：“老爷，这饭吃得是有点太受罪了。”
　　韩信德心有戚戚：“要不然，以后就让他们在中正院吃吧。”
　　韩夫人点了点头：“恩，积洲的身体本就不便，这样正好。反正那边本来就配着小厨房，以后各种果蔬肉品多送些过去就好了。”
　　两个人很快达成了一致。本来尚个公主回来就做好了请尊菩萨回来供着的打算了，可这菩萨偏偏下凡卷上一身烟火气，想要开灶烧菜，这谁受得了啊！索性眼不见为净，就留在中正院让他自己侍奉吧。
　　韩信德也没了胃口，换上官服上朝去了。

　　偌大的饭厅只剩下了韩夫人和几个贴身侍奉的丫鬟。
　　韩夫人漫不经心地拿起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白粥，头也不回地说道：“老爷都走了，有什么事就出来说吧。”
　　话音刚落，饭厅柱子后面闪出一个老妇人，冲着韩夫人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小姐”。
　　韩夫人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蒋妈，有什么事吗？”
　　蒋妈是韩夫人陪嫁的妈妈，两人的关系很是亲厚，因此蒋妈一直没改口，仍依着闺阁时的叫法唤韩夫人“小姐”。
　　听着韩夫人的询问，蒋妈脸上的神色有几分尴尬，悄声回道：“小姐……帕子上没见红……”
　　韩夫人一时没有听明白：“你说什么？”
　　蒋妈的声音微微扬起：“帕子上没见红。”
　　这回的声音可是清楚洪亮，一瞬间，整个饭厅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