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妆红豆》端午妞

3、叁 舒

　　舒窈挣扎了半天终于将嘴里最后一口点心咽了下去，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就觉得面前一黑。
　　韩积洲坐在轮椅上，被缓缓地推了过来。他本来就比舒窈高上许多，即便是坐着，依旧高过舒窈，将烛光挡得严严实实，留出一方阴影来。
　　他右手腕子向外一翻，身后的侍童淮阳心领神会地递过一条手绢。韩积洲将手绢拿在手中微微折了折，然后凑到舒窈面前，将她脸上的残渣连着唇上的唇脂一起拭去。
　　末了，韩积洲用指腹揉了揉舒窈的唇，看到指腹上没有残留的唇脂才停了手。
　　韩积洲的指腹触到舒窈唇的一瞬间，温软的触感让舒窈浑身都打了个激灵。动作轻柔，目光温煦，擦拭的的动作让舒窈恍惚间生出一种被珍视的感觉。他大概只是一个无心的确认动作，可舒窈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眼里仿佛氤氲出蒙蒙雾气，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主可是饿了？”韩积洲看着舒窈的表情笑了笑，不等舒窈回答自己就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婚礼的流程还没有进行完，等事了了我们再吃饭，可以吗？”
　　舒窈咬着唇，头点得飞快，一边点头一边“恩恩”地响应着。

　　静阁候在旁边，被这一幕给看傻了眼。韩积洲与舒窈之间的纠葛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在她所设想的舒窈与韩积洲的婚后生活里，韩积洲能够不怀怨怼之心，与舒窈相敬如宾地过着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可没想到他竟然像个没事人一般，对待舒窈态度温和，语气轻柔，甚至还带着一点宠溺。难道那种几乎所有男人都会视为奇耻大辱的事情，他就真的不在意吗？还是说宫/内最近流传的“两/情/相/悦”的说法并非是空穴来风？静阁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莫非自家公主白害了这么多年的单相思？
　　众人的脸色阴晴变换，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韩积洲却毫不在意。他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候在一边的喜娘，目光温和却带了几分威压。
　　喜娘很是乖觉，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一稽。“公主，驸马，咱们该喝交杯酒啦！”
　　交杯结发，始成夫妻。
　　舒窈手里面还攥着装裹着两人发丝的香囊，微微侧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人。新房里喜烛摇曳，越发衬得韩积洲眉眼一股潋滟墨色，在光下盈盈闪闪，满满的不真实感。舒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明是真真切切成了亲的，怎么反倒像是做梦一样？
　　韩积洲像是发现了舒窈的打量，转头对她微微一笑：“公主饿坏了吧，我吩咐小厨房做些吃的给公主垫垫饥吧。”说着向身后叮嘱了几句，淮阳转身就去了小厨房安排。
　　喜娘的目光在舒窈和韩积洲二人身上巡视了一番，半晌笑道：“看着公主和驸马真是一对恩爱的璧人啊！既然如此，二位早些歇息，那我们就先退下啦？”
　　喜娘的话里带着几分探寻，韩积洲依言点了点头。于是喜娘领命带着一干人等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韩积洲、舒窈、静阁三人。
　　乌压压的人群散去，舒窈终于松了一口气，咬着嘴唇，眼瞧着韩积洲，欲言又止。
　　韩积洲滚动轮椅来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手里的茶杯带着袅袅热气，脸上依旧挂着笑：“公主可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舒窈也不知道自己是搭错了哪根弦，在脑子里面盘旋了许久的疑问是脱口而出：“你难道就不怨我吗？”
　　静阁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我的天啊，虽然这个问题是很重要，但是公主，新婚之夜洞房花烛，驸马爷好不容易制造出的那么点暧昧气氛被您一句话就给打破了真的好吗？而且这种事情是能这么直接问的吗？你是想让驸马回答是还是回答不是？
　　舒窈两只手摩挲着衣襟，话说出口自己也有些后悔。
　　这让韩积洲怎么回答？
　　怨恨？那是肯定的啊，毁人名誉，断人前程，摊谁身上都得恨得咬牙切齿啊。可真这么答了，两人的关系之间还能有缓和的余地吗？
　　不怨？如果韩积洲真的这么回答了，舒窈心里面反而更害怕……
　　韩积洲的手也在摩挲着茶杯，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公主，我知道那日之事并非你所为。”
　　舒窈的眼一下子瞪得滚/圆：“你怎么知道的？”
　　韩积洲被舒窈的表情逗乐了，声音里都带出了浓浓的笑意。“怎么说我与公主也是自幼相识，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韩积洲是昭和七年入宫做的太子伴读，直到太子早逝才离宫，算起来他与舒窈也担得起一句“自幼相识”。
　　舒窈的脸又有些红，禁不住低着头抿嘴笑。自幼相识的意思和青梅竹马好像是蛮接近的吧？舒窈傻乐地想着。
　　静阁看着舒窈一脸娇羞的表情，颇为无力地摇了摇头，自家这位公主实在是有些太好哄了。不过，她抬眼细细打量着韩积洲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驸马刚刚的回答总让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可真要细究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不对劲呢？
　　“那驸马您可知那日是谁……”
　　静阁本意想问一下韩积洲对整件事情知情多少，可话未问完，咚咚咚房门响了三声，淮阳举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静阁快步上前想接过面来，没想到韩积洲倒是快了一步，直接将面端到舒窈面前。
　　淮阳手扶着托盘笑得很是欢畅，絮絮叨叨个没完：“殿下一天没进食了吧。公子担心殿下，不敢给您太油腻的东西。特意叮嘱我让我去小厨房要碗鸡丝面，说这东西清淡，吃了暖胃、舒服。嘿嘿……”
　　舒窈接过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积洲，倒是把韩积洲给看得不好意思了。
　　“额，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舒窈眨了下眼，微微摇了摇头，倒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低下头安心地吃起了面。
　　韩积洲在一旁又倒了一杯茶放到舒窈身边：“也喝点水吧。”
　　舒窈很听话，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眼睛一眨一眨的，带着隐隐水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替两人收拾了碗筷，整理好床铺，静阁拉着淮阳退了下去。淮阳临走前看着韩积洲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个退下的手势给挡了回去。
　　静阁出来掩上门，对着淮阳抿着嘴笑：“你个没眼色的！没看见里面浓情蜜/意，你非要进去掺合干嘛！”
　　淮阳神色有点古怪，半晌嘟囔着回了一句：“你懂什么！”转身就走了。
　　韩家外屋有专门负责守夜的丫鬟，静阁也没停留，累了一天了也就回自己房中歇息去了。
　　人潮散尽，屋里面就剩下了这对新人。
　　韩积洲慢悠悠地滚着轮椅来到床边，看了看舒窈，又看了看喜床，叹了口气。
　　“公主，如今我腿脚不便，今夜可能要委屈公主了。”
　　出乎意料，舒窈回答得很是痛快。“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说着直接上前伸手替韩积洲褪/下鞋袜，然后一手撑着床一手将韩积洲从轮椅上架到床/上。起身的瞬间顺势将韩积洲身上的外衣全都褪/下，等到只剩下中衣时，一手拉过被子，一手将枕头垫好……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韩积洲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在被子里躺好了。
　　舒窈自己也没闲着，除婚服，去钗钿，一头如瀑黑发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地晃着。
　　悉数将蜡烛吹灭，舒窈摸黑上了床，扯着被子躺下。今天真的是累极了，瞬间袭来的放松让她禁不住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轻呼声，像极了被顺毛的小奶猫。
　　韩积洲听着耳边轻微的呼声，两眼盯着床帏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心里暗暗想着，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吧……
　　“公主是……经常这样照顾人吗？”
　　韩积洲的本意只是想说他身体不便，今晚可能无法行/房，话未说得直白只是这么委婉地提了一句。虽然最后确实达到了目的，可是舒窈对于他的话所产生的误解以及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实在是让他目瞪口呆。她的行径，倒像是做惯了的样子……
　　“恩……”舒窈刚躺下没多久，一股困意袭来，整个人就有些迷糊了。韩积洲的话远远近近，感觉就在她耳边飘着，她下意识地接茬嘟囔着：“静阁他们在宫里面常挨打，都是我照顾的……”
　　嘟囔了没几句，舒窈就彻底睡死过去了。可能是她身子有些发冷，整个人不自觉地半偎在韩积洲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韩积洲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温软激了一下，抗拒性地向后一退。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许久嘴角慢慢地勾起，无声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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