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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选择(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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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影晃动,流兰拦在她面前。流兰摆出迎战的姿态,右手已化为一柄青色的刀。
“你做什么?白雾你怎么不看好她?”任瞳大怒,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挡住去路。
“那是我丈夫的身体,我丈夫还在那身体里,所以我不允许你伤害他!”流兰说。
水阡听了哈哈大笑:“没错,流兰,就是这样,如果我们俩连起手来就不用害怕守护者,来,让我们杀了她,杀了她!”说着便要扑上。
任瞳见状立刻退后,她右手拿着红妖,左手在空中一挥,房间的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空洞,水阡尖叫了一声,连连向后退去。
“愚蠢的女人,”任瞳怒目骂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立刻回到黑暗世界里去,回到你的族群中间去,别妨碍我,此时此刻我还不想与你为敌,可是你若一旦对我动手,你也将成为我的目标!”
“我不回去,我要和许杰在一起,我绝不会放弃他,”流兰咬牙说道,“原来守护者无情无义的传言是真的,你早就知道许杰没有多少生命了,却还逼我说出真正的身份,为的就是要引出你真正的猎物来。如果你早就告诉我水阡的阴谋,让我有所防范,那么许杰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居然这么不择手段!”
“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杀掉那只鬼吗?”任瞳冷笑,“可是,你会眼睁睁看着许杰死吗?我恐怕你不但不会杀那只鬼,还会反过来利用那只鬼来给许杰延续生命,你们这一族太聪明了,一点缝隙也不能让你们有机会钻。我守护的可不仅仅是人类,还有这个世界的规则,其中之一,命到的人就该乖乖去死!”
“你没有爱过别人吧,守护者?”流兰问道,“所以你才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任瞳一愣。
你还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吧,所以你不知道这种感觉。曾经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来。
流兰没有注意到守护者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就算许杰活到垂垂老矣,对于我们鬼族的生命来说,也仅仅是一瞬。我早就知道或早或晚一定得面对别离,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更改生命的规律,也不会试图延续注定要逝去的生命,我只是想,好好珍惜这短暂的,不知何时便会嘎然而止的幸福。你用你没有一丝爱意的心,怎么能明白我的心意。”
“你这个笨女人,事到如今你还怎么和他在一起?现在那个根本不是他!”任瞳焦急地喊道。
流兰微微一笑,她轻声叹了口气:“所以,我要让他回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鲜血凌空喷出,水阡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女人:“你竟然……你杀……”
流兰用力从他的身体里将手爪拽了出来,她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滴落在她满是鲜血的手上:“是的,我要杀死他。”
“可、可为什么?”水阡慢慢地倒了下去,他身上的花纹在慢慢消失。
“你没有听到吗?刚刚阿杰对我说,他说,‘我不想再连累你,我不要你看到我以这个样子死去,我不要你再为了我哭泣。’他说,‘流兰,我爱你。’”流兰颤抖着声音,在哭泣中微笑。
“可是,我也爱你!我……”水阡尖利的声音随着许杰身上的花纹消失了,一个黯淡的影子从许杰的身体里滑落在地上,匆忙逃走,被任瞳一剑钉在地上,那影子抽动了几下,化开来,越变越薄,渐渐透明,终于完全散去了。
许杰身上的花纹消失了。他睁开眼睛,一如往日般清澈,他看着拥着自己的流兰说:“对不起,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多一秒也好,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流兰泣不成声,许杰缓缓地摸着她的脸,淡淡地笑了。
“让我再摸摸你,让我能永远记住你,流兰,你真正的样子。下次,如果我们还能相遇,请你用你真正的样子来见我,请相信我,我不会害怕,我会张开双臂来拥抱你……”
流兰看着他苍白却温柔的脸,初次相遇的场景在她眼前如画卷一般展开,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她刚刚来到渴望已久的太阳之下,满目都是不曾见过的新奇,但是她满身伤痕,穿越结界的代价太大,维持人类的样子更是让她疲惫不堪,她倦怠地坐在路边,心里却很欣喜。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
她一抬头,晃眼的阳光里,她看到了她再也离不开的羁绊。
“不,我不要下次,我不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我要一直陪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永远在一起的!”流兰大喊,她希望这真切、悲痛的声音能换来奇迹,可是许杰再也听不到了,他在她怀里合上了眼睛,再也不能醒来。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样的脆弱和短暂,你明白了吗?”任瞳对哀哭着的流兰说,“即使是两情相悦,人和鬼的爱注定是悲剧。只是上天不小心,牵错了红线。好了,他已经死了,你也该走了,回到你的同类中去,忘掉人世间发生的一切。只有黑暗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它永远不会抛弃你,所以请你也不要轻易抛弃它。”
“不,我回不去了,”流兰呆呆地看着许杰,缓缓地回答,“拥有了人类的心的我,再也回不去了。守护者,我想和你签定契约。”
守护者,拥有了人类的心的我,再也回不去了……守护者,我想和你签定契约。
任瞳感到一阵恍惚,时间和空间扭转,她似乎又看到了莫那决绝的脸。为什么都一样?为什么你们说的话都一样?就这么,这么的不甘心吗?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天,下着好大好大的雨,混在雨中的血顺着雨线滴落在地上,浓浓的红色被化开。惊恐受伤的女人在夜色中步履艰难地亡命奔逃,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黑影。
终于,女人被逼进巷子的拐角,进退无路。她再也无力奔跑,半依在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闪电划过,映出她苍白绝望的脸。在这样大的雨带来的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守护者那柄妖剑的剑刃上还跃动着一抹红色,在黑暗中显得咄咄逼人。
“黑暗的种族啊,为什么还在执迷不悟?”
莫望着利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反而坦然起来,她微微一笑:“什么叫做执迷不悟呢?我只知道,当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当我听着他的笑声并且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的时候,当我在他的怀中第一次感到了温暖的时候,当我终于从他那里明白了什么是人类所说的幸福时,这条路已经不能回头了。可是我早已在这条不归路上流连忘返,不想再回头了。”
说到这儿,莫苍白的脸上慢慢荡出一抹红晕,幸福地笑着,但很快就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收回了笑容,痛苦地说:“可是他却因我而死,我的族群容不下他。那个时候,我听到腹中传来的孩子的悸动声就明白了,又是一个和他一样不可能被我拥有的生命——鬼,一辈子就只能在黑暗中徘徊,想爱人啊,是不可能的事,不仅是你紧紧相逼,连上苍都不给我机会。”
“既然早已明白,为何还要冒死抵抗?你不会不知道作为鬼族反抗我,会受到什么惩罚吧?念你从没未加害过人类,我不会要你性命,你只要回到黑暗中永远也不要再贪念人间。”
莫颤动着,很久才从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显得断断续续:“可是我的孩子该怎么办?我的族人们是不会放过他的啊!他们已经杀了我的丈夫,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害他留下的唯一馈赠啊!这孩子是证明我丈夫曾经活过的证据,是他生命的延续!我不能、不能让他再死一次啊!我怎么可能还有勇气再受那刻骨铭心之痛啊!”她跌在墙角,捂住脸哭泣。
看着绝望的莫,任瞳淡淡地说:“这不是我管辖内的事。你在不回头之前,就应该有这样的准备。玩不起的游戏就不要玩,这个游戏的规则从来就只有……”
“游戏?”莫打断他的话,因为愤怒而鼓足了勇气,她抬起头鄙夷地冷冷笑着:“真可惜,你空有无限的生命却还没有学会珍惜呢!不过,作为守护者,你不会拒绝契约吧?”
“契约?”守护者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你可知道,和我签约的代价是很苛刻的!”
莫淡然一笑:“比起我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把匕首指向自己的胸膛:“守护者,你听着。我是鬼族的莫,现在用我的生命与你签订契约。鬼是高傲的一族,自灭从来都被视为懦弱的象征,死后得不到族人的承认。而我,将撇弃这份骄傲用这把刀插进自己的胸膛,我会背负族人的鄙视和恶言,但我就用我的尊严做筹码,用从我体内流出的血与你签约……”她说的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匕首寒光闪闪直指胸膛,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畏惧和退缩。在生死面前,她显出了无比的坚强和勇气。
黑暗中守护者似乎在冷笑,她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透过雨声缓缓传来:“那么你的条件是……”
“……保护我的孩子,在他能够自己选择道路之前,让他不受鬼族所害!”说罢,没等守护者回答,刀光一闪,莫已含笑倒地,她慢慢合上她的眼睛,泪水滚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柔地呼唤着一个名字,血水涌出她的口,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血,从女子身下慢慢涌出、涌出,托起一片耀眼的血红。血红中,有孩子蹬着双腿哭喊着。寂夜中,这哭喊撕心裂肺。
守护者走上前,抱起孩子,用斗篷拭去了孩子身上的血迹。地上的血正慢慢变暗,而莫的尸首早已化为尘埃。
守护者皱了皱眉,他掀开斗篷包住孩子,仰起脸,迎着渲泻而下的雨,长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路灯下,照出了她少女的脸庞:“傻瓜,人类的情感我想逃也逃不掉,你何苦还要跳进来?”
孩子感到了温暖,渐渐止住了哭声,好奇地打量着她。
“人类与鬼之子,对于你母亲的举动你是该感激还是怨恨,就将这答案作为自己的宿命吧。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触动了禁忌之弦。”
虽然这声音听来冰冷,但守护者的眼中映出了孩子天真的脸,就在这不经意流露出的柔情中,孩子挥动着小手呀呀地笑了起来,在雨声中显得非常清脆。
“我是守护者任瞳,是守护天地的宿命之魂。我决不会背弃我的契约。黑暗里的鬼族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与莫的契约就此生效!莫的孩子将由我守护,若你们不容于他,则是与我为敌!”
黑暗里的无数阴影蠕动着,慢慢退去。
路灯拉长了守护者远去的身影,雨还在下,还在下,孩子,却已不再哭泣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帮我好好照顾他,直到他能自己选择道路之前,使他不受鬼族所扰……
又会是一个选择呢……
月亮越升越高,整间屋子都披上了柔柔的光芒。等了半晌,守护者的声音才响起:“鬼族的流兰,契约内容是什么?”
“请给许杰新的生命。”
“不可能,”任瞳冷笑着,“我的能力无法穿越生死,他已经死了,你看,冥府的使者已经来了。”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它在许杰身边徘徊着。
“不,我是用我的性命交换他的新生,我把我的生命给他!”流兰惨笑着,没等瞳回答,就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倒在杰的身上。
“这个笨蛋!”任瞳阻止不及,懊恼地叫道,“我没有做那种事的权利啊!而且,你的生命,他真的会要吗?”
……鬼是高傲的一族,自灭从来都被视为懦弱的象征,死后得不到族人的承认。而我,将撇弃这份骄傲用这把刀插进自己的胸膛,我会背负族人的鄙视和恶言,但我就用我的尊严做筹码,用从我体内流出的血与你签约……
莫的声音又在任瞳脑海里回荡,她厌烦地摇摇头,想把这声音赶开。她为难地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白雾,“可是怎么办?虽然我没想要,她却已经把她的命作为契约的代价给了我,这就是说契约已经成立了,我一定要完成才行呀!”
白雾淡淡一笑说:“别问我,我只知道对于守护者而言,契约的力量是绝不能违背的。”说着对那已成形的冥府使者喝道:“滚!”那使者刚想反驳,看见白雾的手中亮出了一柄长鞭,一哆嗦硬把话咽了回去,一闪身隐到黑暗中去了。
任瞳瞪了白雾一眼:“你在逼我做出选择吗?刚才也是,不好好看好那个女人,让她惹出这么多麻烦来。”说着,她伸出手,指尖亮起莹莹的光芒,她将那光芒注入到流兰和许杰的额上,手指竟透过两人的身体伸了进去,等再抽出时,任瞳的手指上已经拉住了他们的灵魂,将灵魂从他们的身体里同时拽了出来,灵魂刚一脱离□□,便立刻缩成弹珠大小的光球,它们萦绕着任瞳缓缓飞舞,彼此纠缠,任瞳伸出手掌让它们停留在手中,她对白雾说:“走吧,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这个女人可真会给我添麻烦!”
他们刚刚消失,门外就传来马兰采焦急的呼喊声,阿采一边敲门一边喊:“阿杰,流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杰,阿杰!”
“咦,这个人怎么来了?难道他能预感到许杰他们出事了吗?”莲在他的房间里吹灭了水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颇为困惑地说,“不管他了。这次的结局到底算不算圆满呢?有时候,被鬼侵蚀的心灵不一定是堕落的,善良的心意往往也能给鬼可趁之机,可在这样的人们面前,任瞳你真的能下得了手吗?还是说,在他们面前,你虽然装着强硬却已经违背了你的信条了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很久以前那样自由地流露情感啊!”
几个月后,中心医院的一间产房里,一阵婴儿清脆的啼哭声打破了房里房外紧张的气氛。“看,是个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啊!”护士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她欣喜若狂的父亲手中。孩子吮着手指,睁大眼睛好奇地辨认着这个世界。
晚上,孩子被放在婴儿室里的小床上,正当她感到有些无聊的时候,隔壁床上的那个孩子呀呀地叫了起来。他们两两相望着,她向他伸出手去,一起吃吃地笑了起来。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在他们互相伸出的小指上,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已将他们的今生紧紧相连。今生,你们会选择生离,还是死别?
任瞳正在街上独行,忽然一缕清风盘旋而下,拂动着她漆黑的长发,久久不愿离去。她抬头望向夜空。天幕中星光闪闪。
“嗯,明天,会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