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惜狐

4、选择（3）

　　你要仔细想清楚，只有我才能帮你，只有我。你知道，你的时日无多……
　　“阿杰，你发什么呆！”马兰采的喊声把许杰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你脸色好难看啊，对了，上次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阿采把工作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
　　“没什么，有些贫血。倒是阿采，真羡慕你啊，永远是那么有精神，”阿杰勉强地笑了笑，“阿采，今天恐怕不能招待你到家里吃饭了，我有点事要做……”
　　“哦，这样啊，我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不过你要是真不舒服，就别拼命了，这里的工作不做也罢，反正你的工资够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了。虽然说你要为你们的将来好好打算，不过也不能不顾身体对吧！那我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更衣室里就只剩下许杰一个人，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掌心中，泪水很快便打湿了他的双手。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久，好久……
　　许杰回到家里，发现家中不同寻常的冷清。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流兰正背对着他，呆呆地坐着，眼神一直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墙壁，他能从她身上感到一股忧伤。流兰听到门响，强打精神露出笑容说：“杰，累了吧，看你的脸色那么苍白。你歇一会，我这就去热饭。”
　　许杰瘫倒在床上，他忽然觉得流兰离开后的房间是多么的寂静，静得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明，可是，过不了多久，也许就在明天，这颗心脏便再也无法跳动，他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死亡将迫使他丢下他所眷念的一切，单身上路。
　　多么孤独……
　　你仔细想一想，只有我能帮你。
　　那声音挥之不去。
　　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说，这到底有什么不可以？他问自己，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你死了便也罢了，可是她呢？她呢？那声音说。她是那么的爱你，她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爱情。
　　你要放弃吗？你舍得离开吗？
　　只要你一句话，我能为你做到。
　　“住口！别说了！”许杰大叫了起来，流兰惊讶地从厨房跑来。
　　“我没事，有些累了，我不吃饭了，睡一会。”说完许杰便蒙上了被子。
　　“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对我说好吗？”流兰恳求道，可许杰没有说话。
　　流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也不是对许杰说出真相的好时机，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流兰忧心重重。如果不说出来，按照和守护者的约定，是一定要离开的，他们鬼族都知道，历届守护者一向视誓约为最重，如果有人违背誓言将会付出想象不到惨痛的代价，可能不仅流兰自己大祸临头，恐怕许杰也会受到牵连。
　　可是说出来之后呢？许杰真的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爱着她吗？就算知道她是鬼族也会……不，不，那个样子，那个丑陋的样子怎么能见人呢？正是因为丑陋，正是因为无意中看到了光明的世界里人类那令她着迷的模样，她才下定了决心，偷偷来到人类的世界里，她和那些靠阴暗的人心为钥匙打开鬼族和人间封印大门的家伙不同，她完全是靠自己的力量硬是从结界里突破出来，为此，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遍体鳞伤。
　　却一点也没有后悔。她遇到了许杰，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般灿烂的大男孩，那个为了构筑他们将来的好日子拼命工作的男人，那个百般呵护她疼惜她，半点委屈也不让她受到的，她最心爱的人啊。
　　流兰的心里千回百转，她不知道此刻许杰也同样心事重重。
　　深夜，许杰被疼痛惊醒，他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噬咬着他，一点一点啃食着他的生命。他看着身边流兰熟睡的脸，发现她的眼角带着泪痕。
　　“你真的能帮我？”他低声问，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那里，一直在等候着他的回答。
　　可以，只要你同意。你只要和我共生，你就能活下来，和这个女人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可是，我怎么面对流兰？如果像你所说的，我变成了那种、那种东西，我要以何面目……”
　　那声音笑了，尖细得像夜里的风声，它说，你这个傻瓜，这个女人一直瞒着你，其实她和我一样，非你族类！
　　说着一道青色光芒笼罩在流兰身上，许杰看着沐浴在青光中的流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由得向后挪了挪，将手放在心口上，他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他拼命忍着才没能大叫出来，同时压抑着想夺门而逃的冲动。
　　嘘，别害怕，怕什么呢，你就快死了，如果你死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你不死，那就选择接受我，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看到了吧？其实她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痛苦，她不想伤害你，不然你早就死了，她只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接受了我，你不仅不会死，还能让她从痛苦里解脱。那个声音说。守护者已经盯上她了，她将不得不离开你。
　　“守护者是谁？”
　　我们的死敌。那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世上最卑鄙最恶毒的家伙。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害怕！我将给你生命，给你力量。而你，只需给我你一半的身体，让我在里面栖息。
　　“你没有骗我？”
　　你这个笨蛋，想想看谁从中能得到更大的好处，我还是你？如果我存心要害你，干吗还要和你说得那么清楚，直接侵占你的身体不就好了？我会对一个我要加害的人说明我的身份吗？
　　许杰沉默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动摇，那的确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条件。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
　　在人间合法生活的权利，借由你的身体，我将感受光明，触摸到光明，我将能挣脱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故土，守护者也不再能把这一切夺走。你的妻子也一样，这是我们黑暗种族最为向往的事情。
　　“只为了这个？”
　　只为了这个。那个声音有些颤抖，我等了那么久，我等了那么久啊……快点，说你愿意，请说你愿意接受我！
　　“我、我愿意接受你，请给我全新的生命！”许杰发着抖，沙哑着声音说道，他吃了一惊，不敢相信那样扭曲变调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
　　你错了，那声音哈哈大笑，那全新的生命是我们的，我，和你。

　　第三天晚上，流兰已经彻底绝望，她说不出那些话来，她没办法做到！同时，她做好了和守护者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她是不会离开许杰的！
　　可这时，许杰将流兰拉到自己身边：“流兰，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阿杰你……”流兰疑惑地看着丈夫，他从早上起来后脸色比平时好了很多，心情似乎也开朗了不少，“是不是医院的诊断出来了啊？”
　　“嗯，出来了，没事，就是肠痉挛！”许杰轻松地说，“倒是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对我说，我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流兰小心地问，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可以全部说出来，我要你亲口对我说出来，”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说，让我亲眼看到也没有关系！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模样。”
　　流兰瞠目结舌，但许杰已经拉开房门走到客厅里，又关上门，他的声音穿墙而来：“以你真正的模样走出来。”
　　流兰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中央，许久，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镜子里的自己正慢慢地发生着变化，真正的自己如同褪掉一层伪装的皮囊般渐渐显现出来，那青绿色的皮肤，尖锐锋利的指甲，伸出嘴外的獠牙，红色的长发还有尖尖竖立的耳朵，身上的花纹是鬼族“诘”之一族的图腾。命运给了“诘”族最聪慧的头脑，却也给了他们最丑陋的相貌，他们明明是高等级的鬼族，却不得不有着最低等级鬼族的外貌。这是多么熟悉，现在却觉得多么陌生。流兰看着镜中的自己剧烈地颤抖起来，真的可以以这个样子出现在杰的面前吗？做了那么久的人，她更加厌恶自己这个真正的模样。
　　“真美丽，你真美丽。”不知什么时候许杰站在了门口，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兰，眼中流露出爱恋。
　　“你真的不嫌弃这样的我？”流兰羞愧地用手笼着自己的身体，“杰，对于人类而言，我是恶鬼啊！你不害怕吗？你还爱我吗？”
　　“当然爱，流兰，我当然爱你。”许杰的眼中充满了痴迷和狂热，“‘诘’族的流兰，我一直都深爱着你！”
　　流兰一惊，“诘”族的流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还来不及多想，就感到屋中的空气猛然凝固起来，一股杀气直逼而来，将她团团围绕，她感到体内的杀戮欲望被这股杀气勾动，在体内撞个不停。
　　“守护者！”流兰高声大叫，“这场赌局是我赢了！”
　　“你怎么赢了？”任瞳冷冷的声音传来，她和白雾出现在流兰和许杰之间。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以我原来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你看到了吗，他没有逃也没有躲，他说他爱我，他说无论我是什么样他都会爱我！所以我赢了，守护者，我不仅向他说出了真相，还得到了他真正的爱，你不能再赶我回去了，这是我们的约定！”流兰疯狂地喊道。
　　任瞳看了看她，见流兰兴奋的神情，嘴角不由得划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她的手中红光一闪，一把红色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上。一眼望去，那柄剑似乎通体红色，但仔细去看，它只是在刀刃上跃动着一抹红色，只是这红色太过耀眼明亮，使得整个剑身都似乎笼罩在红光里了。这把剑叫“红妖”，是一把嗜血的妖剑。它的名字响彻整个鬼族世界，那原本是他们的宝物。
　　任瞳周身的杀气更盛，如同包裹着看不见的火焰，那火焰好似只要一迸发就能将触及的一切烧成灰烬。
　　流兰强忍着心中逃走的冲动喊道：“你不守信用，守护者！”
　　“不是我不守信用，”任瞳冷冷地说，“是我并没有输，况且我要杀的不是你，一直不是，而是他！”说着，用红妖一指一直站在一边的许杰。
　　流兰惊讶地转过脸去，看到许杰脸上正流露出狰狞的仇恨，将他的脸扭曲着，她从没看过他这样凶狠残暴的表情。
　　“杰……”
　　“杰什么杰，你看清楚，他真的是你的丈夫吗？你为了做人，难道连鬼族给予你的能力都全部放弃了吗？”任瞳喝道。
　　流兰身体一震，她周身的图腾发出青色光芒，此时，白雾双手一分，一道白光向许杰扑去，那白光刚触到许杰的身体，就听他发出一声嚎叫，身体开始出现黑色的花纹，眼睛也渐渐变成红色，头上长出角来。
　　流兰见状大叫一声，扑到许杰身边死死地抓住他，用她尖利的指甲抠着他的脖子怒吼：“你是谁！你把我的丈夫怎么样了！”
　　许杰嘿嘿冷笑，他用一种怪异的声音说道：“你的丈夫是我啊！”
　　流兰听到这声音不禁一愣，她记得这个声音，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遥远得，几乎被她忘却的黑暗里。
　　“是水阡，你是水阡！”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啊，我真是太高兴了。”水阡哈哈大笑起来，他用力一推，将流兰甩在一边。
　　“从我丈夫的身体里出来！”流兰真的急了，她嘶喊着准备再扑上去拼命。白雾拦住了她。
　　“冷静一下，他还占有着你丈夫的身体。”
　　“说的没错，”水阡在许杰的身体里得意地说，“现在我们俩是共生的关系，如果你想要杀死我，他也一定会死！”
　　流兰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仇恨地瞪着他：“我和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害我！”
　　“仇？哪有什么仇，流兰你不知道吗，我一直爱你啊，你不告而别，我便也到处找你，只可惜我的身体和你的不一样，我不能直接暴露在人类的世界里，只能到处寻找宿体。当我辗转反侧终于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居然，”水阡说着手一扬，锋利如刀的指甲割破了许杰的胸膛，五道深深的伤痕里瞬间流出大量的鲜血，“居然和这么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类住在一起，还说你爱他！你说你爱他！”
　　“不！”流兰惨叫起来，“你别伤害他，你别！”
　　“有什么关系？这个人就要死了，他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个懦夫，他得的是绝症，治不好了！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只有我，他只有接受我才能活下去，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可怜的小东西，他是多么想活下去啊，哈哈！”水阡尖声笑着，“这样不好吗？他也是鬼了呀，而我变成你的爱人了，我们都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不好吗？我们俩可以一起陪在你身边，我做了多么大的牺牲啊，我让这个人和我分享我的爱人……”
　　“别说瞎话了，你会渐渐侵蚀这个人的灵魂，直到把他全部吞噬，你们不是最喜欢这么做吗？”任瞳说。
　　“你知道什么？黄毛丫头，你以为你当了两百年守护者就什么都知道了？你还差得远呢！”水阡骂道，“我的能力就是共生，人类的灵魂算什么？垃圾！这种懦弱、无力的东西，那么脆弱，那么不值得一提。你看他还在这里哭喊着呢，哭着要出去呢！”他指指心脏的部位，“我可没有逼他，是他自愿把身体交给了我，你知道，如果不是他邀请我进入他的身体，我这种级别的鬼怎么能强占他的身体呢？是他贪生怕死，哈哈哈。”
　　“原来在鬼族里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只能依靠共生活下去不是吗？真丢人。”任瞳嘲讽地说。
　　水阡暴怒起来：“你闭嘴！共生又怎样？我禁锢着他的灵魂，使用着他的身体这不是很好吗？这可比其他的好玩多了，而且有他在，你能拿我怎样？你能杀死你所要守护着的人类吗，守护者？”
　　他的挑衅并没有激怒任瞳，任瞳反而笑了出来：“等级低所以脑子也不好使呢！”
　　“你说什么？”
　　“你刚不是说了吗，共生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死了他也会死，对吧，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他死了，你也一样会死！而据我所知，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哦对了，这就是你自己刚刚说的不是吗？他是为了续命才接受了你，对吧？”
　　“那，那又怎样，”水阡明显有些惊慌，“我就不信你真的敢！”
　　“杀一个本来就要死的人，而且是为了杀死寄生在他身体里的鬼，这对于守护者而言是允许的，甚至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你拿着一个快要死的人要挟谁呢？”任瞳说着，便持剑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