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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九】

      禁闭结束后,我没有去找常九。
      听说常九来找过我几次,我躲了。我甚至怕见他了。
      不是不喜欢了,而是过于喜欢,怕我变得不信他,怕他看见我的摇移与丑陋。
      相见争如不见。
      边关没了我三哥,如今是三哥的副将暂代他的位置。为防关外大月族趁虚而入,李成东他爹寻了个借口,调了东营前去压阵,不日便要出发。我在这压抑的京城里熬不住,自告奋勇要跟着去边疆建功立业,结果人没去成,倒被我爹骂,被我二哥训,被常敬这个狗皇帝喷得无地自容。李成东这厮还特地跑来嘲笑我,说:“你这么想当我爹的孝顺儿子啊?”
      很气。
      李成东他爹走的那天,二哥跟守城门的几个打了招呼,不允许我出城。于是我百无聊赖坐在城门高墙上眺望北方,足下是令人目眩的高度,一度想就这样去了算了。
      说不清楚心情,就觉得窝囊透了,但又无计可施。自古情义两难全,我以为我同常九成亲是最好的办法,但我家人不同意。
      其实常九也没同意,是我冒冒失失冲回家跟家人宣布,想要先斩后奏把常九拉进这边阵营里。我不希望常九卷入争位的漩涡,他若跟我成了亲,断了后路,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把他当做亲人那样呵护,不让他受分毫委屈。
      是我想得太天真。
      很多事,不是想断就能断。我仗着自己是常九喜欢的人,不断地逼他取舍,却忘了天平的另一端是常九的生母和亲舅。血浓于水,背叛如何容易。
      我再不想逼他了。
      我也相信他不会当这个皇帝。
      所以我要去边关。我是祁家的男儿,不该被儿女情长绊住手脚,应当去做一番大事业,领率千军,驰骋沙场。八千里路云和月,心无旁骛,不念往昔。
      回来若是常九还喜欢我,那我们就在一起;他若是不喜欢我了,我就远远地守着他,若是谁对他不好,我就让他不好。
      这一辈子我就喜欢他一个。

      我越想越心头透亮,跳起来飞奔着往城门口跑。
      我早有万全之策,事先换了破烂布衫,头顶雨笠,脸上抹了厚厚的烟灰混泥巴,哈腰驼背,还柱了根拐杖,神仙都认不出这货会是祁家的小将军。
      可偏偏常九站在城门口。
      应当是我二哥去请的他。这狐狸总能在关上门时顺手堵死窗户,还能用抹布把缝所有隙塞死。
      常九理所当然地认出了我。他显得那么伤心,美目泫然若泣。
      他叫我不要去,不愿天各一方就此分离。
      我故作开朗地安慰他,吹自己福大命大,定能平安回归。男子汉自当建功立业,若我一身功勋,便可风风光光娶他过门,不让他受委屈。
      翻来覆去说的这些,连我自己都心虚。
      常九越发地难过了。
      “不要去。”他低声说,“我很怕,怕你以后再不能见我……你再等等我。”
      大街上人来人往,好奇群众围成了人海,踮脚翘首瞧到底是谁家的大美人对着一个瘸腿叫花子当街告白。
      你们看吧,笑吧,我通通不怕了。
      我喜欢的人珍而重之捧着我的脸,全然不顾泥灰弄脏了华衣。
      他对我说:“祁小七,我是真的喜欢你。”

      所以我留了下来。
      他要我等他,要我们共同面对,我便一切听他的。
      之后的两个月里,我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唯独我无所事事。
      蹊跷事接连发生,王城街头巷尾莫名出现了三五成群的异乡人;皇帝寝宫的玉狮子猫不见了;宫中御林军死了三个小头目,分别是醉死、淹死、失足摔死。
      御检司的仵作仔仔细细查验了每一具尸体,确属意外,全无加害的痕迹。
      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位置,若是走了运得了皇帝青睐就能平步青云。消息一经传出,不管是保皇派还是九王派,各家都挖空心思往里头塞自己人。
      可人还是接连不断地死,死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谁都不敢提了。
      于是我毛遂自荐。
      所有人反对。
      皇帝同意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跪谢皇恩,退朝时不敢看常九,偷偷去瞄我爹跟我二哥。我哥笑得过于可怕,我爹则扭过头去,于是我判断不出我爹当时的表情到底是便秘还是灰心丧气。
      没法子,谁叫我是祁家子。

      要说常敬这个皇帝也是极其不像话。太皇太后要害他,一殿的大臣有大半是辅国公的党羽,就我爹这些武将们憨憨站他,结果还愣往边塞派出去了几个,身边的御林军又个个可疑。
      所以哥们有难,我当支援。
      常敬也很够意思,直接封我一个御林军统领的头衔,当天就让我走马上任搬进宫里。按理说是超了规格,但如今这世道,武家出生的小子虽多,像我这么不怕死的少。大臣们都觉得:若是可劲抗议了,改天这小子忽然也横死了,岂不是白白招人恨?于是就捏着鼻子,放了我跟我哥们常敬一把。
      我这个御林军统领,听着威风,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也就是每日点点名,练练操,带着小的们在皇宫里溜一圈,顺便撩点儿小太监小宫女。大家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怕天降横祸,唯独我放心吃喝,没过半个月反倒胖了一圈。
      唉,很愁常九会不会嫌胖不要我。
      我一手拈着桂花糕往嘴里塞,一手卷着花名册,二郎腿翘得高高。台下站着十来个新兵蛋子……呃,也不能这么说。按理说能进宫当差的多半是些沾亲带故的贵族子弟,再加一些各军营选出的精英将士,可我却数不出几个熟人,眼前晃来晃去的多是异乡人面孔,个别还对不上名册。
      对了,这些人武功都挺不错,气息内敛,步履稳健,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当皇帝就是好,我真嫉妒常敬躺着都有人送大把高手上门,我就没这命。
      我把手上的桂花糕碎屑拍干净,食指翻着名册对人头,不时跟高手们扯东扯西拉关系,比如从前在哪个营里,上峰是谁,家乡何处,家中几人,会不会用当地方言来一段小调,唱的好小爷赏你这块桂花糕。
      我高高兴兴作威作福,偏有人不能放我一个人过好日子。
      李成东带着他的小弟们跑来跟我混,吃喝拉撒去哪儿都缠着我。为这个,他爹特地从边关来写信骂他,他痛哭流涕回信说痛改前非,转个背一样当我的跟屁虫,尿尿他都要一起去。
      我实在受不了,也没法儿跟他装傻,私下苦口婆心跟他讲跟着我有风险,毕竟我现在算是挺多人的眼中钉。
      李成东却朗声大笑,说:“你最安全,整个京城,跟着你最安全。”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我。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白日我溜溜达达骑着我爱驹乌骓,飒爽英姿,宫道上常九坐着他的轿子浩浩荡荡经过。他装作不认识我,我也装作不认识他。
      好笑的是,他腕上戴着我送的白玉镯,我发间插着他赠的珊瑚簪。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夜里我闲闲散散沿着宫墙巡逻,庭院红花开遍,地上落了几朵。隔了一道墙围,相思一曲悠悠入耳。我伴明月听。
      我就纳闷了,常九怎么能这么喜欢我。

      李成东说得对,也说得不对。我既是保皇一党,又是常九的污点,九王派本来就恨我入骨,如今又强出头占了御林军统领这个位子,坏了多少人的事,纵有常九呵护,也只能保我一时。
      但我绝不后悔。
      我行走在刀尖,步步凶险,铁了这颗心,要尽可能地保护我身边的朋友、家人,还有我的爱人。
      我必须处处小心。
      常九叫我再等等,我便再等等。

      笛声终了,我拾起一朵红花抛过墙去,于是笛声又起。
      一轮明月,两岸相思。
      记得送常九白玉镯的时候,我曾跟他强调:“这是个福镯,求的是圆圆满满长长久久。我爹当年定情时表错了意,但我觉得正好适合你。”
      当时常九回答:“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很不吉利。我书念得不多都知道那对璧人命运不好。皇帝家事,风云难测,可若是只做个闲散王爷,却又保不住心爱的人。
      我抓耳挠腮,想不出对策,只能盼福镯显灵,求它包邮我同常九圆圆满满,长长久久,皓首相惜,过一辈子。

      又过了一月,边关传来战报,说塞外大月族率十万大军突袭。李成东他爹带着我三哥的副将在前线拼死拼活,挡住了第一波大军,挡不住接下来的人蝗。
      我爹二话没说,气势汹汹带兵去了。
      除了他,主动请缨的还有好几位保皇党的大将,个个叫热血冲昏了头,争得耳红脖子粗。幸好我二哥深谋远虑,硬是拉扯上九王党几员得力干将当随军的监军,不然常敬身边的护驾势力要被剃个秃瓢。
      据说那天朝堂鸡飞狗跳,好戏连连。我二哥一人舌战群儒,还得防着智商掉线的友军拖后腿背后捅刀,脸上笑容越发和煦。
      我跟李成东都帮不了他,那会儿我们正忙着逮捕京城里身份不明的异族人,起早贪黑,走街串巷,忙得焦头烂额,连晚上听曲儿的间隙都没有。
      山雨欲来,满楼风声。
      辅国公尚在江南,我爹和他老战友们拖着几个不情不愿的九王党监军往边疆开拔了。朝堂上两党势力被一轮洗牌,看似回归了风平浪静,实质危机四伏,只待灯火一星。
      又混沌不明地过了小半月,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常九死了。

      我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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