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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屋贮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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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刘彻望着眼前的舞姬,眼带怜惜,“你叫什么”刘彻温和道“婢卫子夫”卫子夫恭顺道,即使不是身着美衣华服,那烛光下的颜容如白玉般整洁光莹,刘彻见烛下的佳人沉默寡言,浑身却有一种难言的温和气质,就像旧时自己从父皇处奉承后回到自己那冷冰冰的宫宇中母亲焚的安神香,气味清新,令人心安。
刘彻无言,只是坐于榻上,似乎只是通过卫子夫回忆一段时光。半刻无言,卫子夫恭敬地跪坐于地上,见帝自问话后不言,微微动了动已僵硬的双腿。昨日自己并不是平阳公主安排在厅中的舞姬,只是在众舞姬乐师身后的一个侍从。虽从未想过能被皇帝选中,但那刻仍是令人欣喜。帝皇十几岁便已是这天下的主人,再者皇上面如冠玉,子夫想到这不由抬头看向刘彻,一时四目相对,刘彻见这舞姬眸光潋滟,娇喘点点,此时情状别于阿娇妩媚光华的庭中海棠,卫子夫更像是山间溪边的不知名的小花,花蕊虽小而无华,却胜在素恬淡。刘彻站起,走至卫子夫跟前,竟双手扶起卫子夫,子夫因跪久腿酸顺势便倚靠在刘彻身上,眼底是不尽人知的得意。不知怎的,刘彻竟有几许不喜与不适,轻轻将卫子夫推离自己。待卫子夫站定后,缓缓张开双臂而后道:“更衣吧。”此后无话
翌日,侍从从容的为刘彻整理衣冠,对眼前跪坐在地上仅着薄衫的女子视而不见,眸光不见波澜。刘彻欲抬步走时,才瞥到卫子夫,眼神不含感情,只是吩咐打发了她。随即快步离开
卫子夫不敢相信,初见帝时,帝选中她后便在轩车上要了她,昨夜亦是水乳交融,初尝情事,卫子夫昨夜还幻想着自己身着华服,头戴美饰,脸敷细粉,居于巍峨庭宇,没曾想君王之心竟只是一夕。还以为自己能获帝宠,原来只是奢望。不由苦笑一声,倒是将那争荣夸耀之心皆熄灭。
朝会后,刘彻从建章宫出来,略带踌躇,不停的看向自己腰间的玉带钩,最后竟直接拿起玉带钩。凝视片刻后继而抚摸上面龙纹。眼中不自觉闪现柔情。身边侍从躬身碎步至刘彻身后小声道:“陛下,方才朝会结束后,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您,身上似有不适。”刘彻听罢,原本宁静的面容被打破,刘彻不由心焦,快步向椒房殿走去,而后,步速却渐渐放缓。刘彻面容闪过了然,愈发怡然自得起来。
阿娇躲在榻上,透过被角痴痴地望着那映着阳光的一角地板,只因那里可以通过阳光看到大殿来人的情形。阿娇昨晚满心欢喜的静待刘彻的到来,听到的却是丈夫另宠他人的消息。自入住椒房殿以来,阿娇便知道自己身为皇后的职责,后宫女子更是较刘彻是太子时多了数倍,虽自己外有母族势力,内有外祖母庇护,加上与彻十载的夫妻情分。阿娇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刘彻厌弃。但当真正面对昨日情状时,阿娇心慌了。昨晚安寝后梦中竟是刘彻与其他女子合衾相拥,夜风寒凉。一时竟受了凉。
阿娇呆呆回想着,一时喉咙顿生痒意,忙命人端水。这时一只大手突然环抱住阿娇的肩胛,拿了那侍女手中的白玉盏。却是刘彻。刘彻初初以为按阿娇的性子,表面虽端庄自持,但实则娇纵。想来是知道自己昨晚传召一舞姬借病邀宠罢了。真是娇娇儿。却不想竟真是病了,刘彻心生愧疚,温声道:“怎病了,前几日见你还是好好的。”
阿娇见刘彻面带关切,愈发愧疚,一时耍起了性子,她未嫁时,本就是父母兄弟掌上的明珠,做了太子妃亦有窦太后,汉景帝的庇护。日子过的顺风顺水,府中虽有姬妾,刘彻亦不重欲。自己与刘彻少年夫妻,情谊颇重。想着这些,心中愈发委屈。强压着喉间痒意,推开刘彻递来的水,背过身去。
刘彻深谙阿娇脾性,也不生恼。一时却笑了:“娇姐比我大,行事却愈发幼稚了。”陈阿娇一听,登时转过身子,怒瞪着刘彻。不见言语。刘彻笑着,将手中白玉盏又推进阿娇几分,阿娇忿忿不平地就着刘彻的手喝了一口,喉间痒意顿时清减了许多。
看着刘彻面色与平常无异,知他并未生恼意。刘彻笑谈道:“我的娇娇可是为那舞姬生气。”阿娇脸上红云渐生,小声道: “我知道身为皇帝的妻子,要做到贤良不妒。阿彻我是不是很不识大体。”
刘彻手指微顿,并不言语,只是将那阿娇的靠枕整理了些,身子贴近阿娇,将阿娇环抱在自己怀中,阿娇感觉到了刘彻身上的暖意,莫名安心。“我的娇娇儿,我从未忘记与你的誓言。舞姬伶人不过玩物,她们怎比得上你一个。”
公元前138年(建元三年),卫子夫再得帝幸,有身孕。建元四年,诞下一女,史称卫长公主。(亦是西汉记载公主封地的公主中唯一有盐邑的公主。却是后话。)
阿娇身着绛色三重衣,头戴金制凤形步摇,其上缀以珠玉,晶莹辉耀。耳后别着一只和田玉笄。阿娇敛眉,不为眼前璨衣华服,精致首饰所动。侍从小心打理着皇后的三千青丝,即使如此,繁重的衣饰仍令阿娇不适。阿娇全然不理,安心的做着那精致的木偶娃娃,任由宫人摆弄。手中却拿着一只毫不起眼的钗,材质倒好,是极难得的紫檀木,只是雕琢之人手法稍欠成熟,却有古拙之意。杜嬷嬷见此情状,躬身附耳阿娇身侧,略心疼道:“公子,宴会快开始了,您可别再摆弄着钗了。”
“这么快,就开始了”阿娇感叹一句,而后将那只钗放入那内衬为丝绢的雕花纹龙漆盒中。
建章宫中,众宫人正有条不紊的收拾准备,今日是帝皇为他降生的第一个孩子,时隔十几载大汉朝诞生的第一位小公主的满月之日。虽不是嫡出,但望帝之所作所为,竟是盛宠。庶出又如何。看那陈皇后受宠多年声竟一无所出,不然今日隆宠又何至于落于那仅见帝两面的卫夫人身上。半刻后,礼钟响起,帝后入座。只见那皇帝手抱着一小小襁褓,对着那新生不过月余的小公主逗弄,引得小公主咿呀乱叫。帝大笑,道:“我儿甚好,当取葳蕤,草木繁盛之意,如此,便叫刘葳罢。”众人皆恭贺,随后舞姬入场舞蹈,席间,刘彻不顾身侧阿娇愈发难看的脸色,竟当着朝臣及其家眷的面与卫夫人对饮。“卫夫人真是好福气,才见了帝皇第二面,便生下公主,想来那皇子亦是不远了。”
说此话的是一穿着十分华丽的妇人,这筵席虽觥筹交错,众人酒酣迷醉,但心底却仍保持清醒:这如今卫夫人不过是生了个女儿,且出身不过是平阳公主府的一个舞姬,本就下贱粗鄙。虽说皇帝如今盛宠公主,亦不过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难免宠爱些。且不说这许多,就凭帝后少年夫妻,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皇后家世显赫,母亲是大汉大长公主,陈家势力遍及朝野,再加上后宫有太皇太后镇着,一小小舞姬难翻大浪。若非皇后行事太过,这后宫之主便不会易位。皇帝登基不过两年,根基尚浅,连批阅奏疏都要太皇太后过目盖玺,若太皇太后离世,新帝或可有掌权之日,如今太皇太后身子康健,且先看个五六年吧。这新荣爆发之户出来的果然眼皮子浅,在这种场合下竟敢公然恭维卫夫人,岂不是得罪了两位后宫之主。
酒席虽仍有谈话声,却较之前小了许多。那衣着华丽妇人亦讪讪而归。待殿中的歌舞散去,只见座上的窦氏笑道:“吾闻这卫夫人乃平阳家的舞姬,帝初见时便颇为喜爱,今这大好日子,不知吾众人可观卫夫人当年之舞姿,时隔三年,不知这舞姿是否依旧惊为天人呢。”
卫子夫自那一夜后时隔一年才见帝容,便知君心易变,此后更是谨小慎微,不与人争锋芒。殿中那妇人的话自己初闻时略带得意,细想竟是冷汗淋漓。阿娇此刻放下已端至唇边的酒杯,微觑刘彻神色,依旧如初,不见愤恨。只是眼底的阴霾愈发浓重,那浅浅杯盏里的清清酒光却显得他面如冠玉。阿娇轻抚刘彻衣袖,笑望刘彻,刘彻眼底阴翳稍退,握住阿娇纤手,面容稍霁。阿娇轻拍刘彻的手,随后端起酒盏道:“今乃我朝小公主满月之日,卫夫人初产不过月余,身子欠佳。想来舞技稍退,不能令众人乘兴。本宫倒是有几个舞姬,虽身段不如卫夫人,但也可博众人一乐。”说着,身侧人早已退于幕后,不一刻,乐声响起,几个身着飘逸舞衣的女子翩翩进入殿中。身姿曼妙,衣带飘飞。殿中气氛复先前热闹,众人忙卸下惊慌神色,一时又酒酣兴起起来。
阿娇扫视殿中情景,嘴角微起,遂把手中酒一饮而尽。额际垂下的珠玉流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显得那张姝丽的脸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刘彻本以为皇祖母积威之下,自己亦不能拒绝子夫献舞。刘彻神色复杂的望着阿娇,眼前的女子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面容依旧美丽,但那如浅池般的心思逐渐深幽,令人不得不防备。阿娇早已察觉刘彻的目光,假装不经意转头,两人眼光相撞,阿娇浅笑:皇上怎么了,身侧有刚出生的小公主,怎一直盯着我看。娇嗔间已不见少女情稚,而是久居上位后经时光岁月沉淀的潋潋风华和雍容气质。刘彻回神,笑道:“今日的酒宴辛苦你了”说着,神色恍惚。阿娇笑道:“阿彻喜欢就好”帝后两人私语,笑意绵延。众人心中皆明。
晚宴结束后,阿娇并未回宫。只是站在未央宫前的高高凤阙上,望着宫道上那掌着灯的车马。繁复艳丽的三重衣逶迤的铺在阶梯上,宫城下灯火星星点点,只是这宫城内却冰冷得如同囚室。
“公子,夜深了,”宫人躬身小声提醒道。阿娇回头望了那侍从一眼,身形微动。微风轻摆裙裾,阿娇手抚腕上碧玺钏。问道:“陛下又去猗兰殿了?”虽是问句,但确是肯定的口吻。只是在这高台之上却多了几许随风飘摇的唏嘘之意。
“皇后,您何须如此”外人常道娘娘性情跋扈嚣张,自己人却知娘娘性子骄傲,只痴心于皇帝一人。深宫冷寂,谁又能尝那高处寒极的寂寞与心殇。 “说是去看小公主”说着,不由苦笑。随后神色愈发狰狞,一气之下竟将那腕上的碧玺钏生生扯断,经线勒破了雪白凝脂的皓腕,血珠渐渐渗出,映着那华服愈发妖冶。“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是个帝姬也好。”一颗颗晶莹的碧玺石摔落在高台石阶上,阿娇的声音凄婉,不似往日。静滞于高台半晌。而后,不顾石阶上的点点碧色,径自离去。侍女无一人敢起身。石阶上又传来几声叹息“乳母,这珠子脏了,赏人罢。”侍从此刻才起身,凤阙复又安静,只余一轮皎皎圆月。
时光逝去,红颜未老恩先断,逝去的何止是君王的恩宠,死的亦是美人心口的那颗朱砂痣。
堂邑侯府内
那日在小公主的满月宴上,馆陶公主看着自己千娇百宠的女儿的勉强笑靥,心如刀绞。如今刘彻虽羽翼未丰,却不再如从前那般敬重自己。想到那令自己不喜的卫夫人是平阳公主所献。刘嫖不由心焦,连日来将对未来的惶惑与对刘彻的怨恨都转移到了平阳公主身上。随即更是率家奴婢仆气势汹汹的往平阳公主府去,平阳公主近日因卫夫人重获帝宠而欣喜,府上因主人心情大好更是筵席不断。加上曹时对自己的温柔相待,此刻见自己那往日高傲的姑姑不复优雅步态,心底喜意更甚。见姑母焦急神态,连带着头上的白玉步晃个不停,眼底暗芒闪过。
待礼数行尽后,笑道:“姑母怎来我府上。”
待众人安坐于筵席中,馆陶公主才道:“我只问你,那卫夫人可是你献上的。”
平阳公主笑道:“怎,姑母何为。”
馆陶公主扶了扶头上之前因步履匆忙而摇摆不定的步摇,待气定后:“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卫夫人本出生粗鄙,怎可见天颜。”
平阳公主依旧平和,态度恭顺道:“子夫出身虽粗鄙,却是上天眷顾的,见皇帝不过两面,已育有一女。但皇后与帝虽成婚十载,却无所出,实在憾事,吾亦是关心皇室血脉才有此举。”
馆陶公主不再言语,只是前额两侧爆出的青筋显出她极度不忿,但筵席上却再无人敢上前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