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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巫蛊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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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五年
奴家卫子夫携女拜见皇后娘娘,声音柔婉,慎行恭顺。阿娇笑语宴宴的望着堂中的卫夫人母女二人,只有扶着阿娇手的侍女知道,自己的手已是血迹斑斑,阿娇长长的指甲早已嵌入自己的手掌中,稍稍一动便是刺骨的痛。卫夫人自生下卫长公主以来,七年间来这椒房殿请安,每每请安必带上长公主。
阿娇望着眼前的温婉女子,就像十几年前海棠宴上那知礼不争的王夫人。若不是她使计挑拨母亲与栗姬的关系继而引母亲让自己与他的儿子结亲,或许不会沉溺于阿彻的深情而不能自拔。这种女人看似纯良,实则于小意温柔间消弭她人对自己的威胁,真真是杀人不见血。阿娇不欲与这母女俩纠缠,不耐道:“夫人既生了阳石就应好好将养,不必拘泥于礼节,若是无事便退下罢”
卫子夫敛裾应喏便拉着身侧的卫长公主躬身退下。阿娇这才放下身边侍从的手,看着手中的血,知不是自己的,却仍不会熟视无睹。温声吩咐道:“委屈你了,等涂了药再来侍候我罢。”侍从低下的头猛地抬起随即又低下,早已淡漠的脸不由出现动容,而后又命身后的小侍从端上潘汁,待得阿娇洗净后举上丝绢,又端来小香炉后才缓步退下。阿娇自卫夫人走后便软了下来,闻着这小香炉的香后愈发慵懒了。道:“这香气味不错,让那制香的人来见我。”那侍从略停了停,低下的脸上闪过一道暗芒,微颔首,复又退去。
阿娇侧卧于榻上,一只手支撑着额头,一只手置于腰侧。不停摆弄着那腰间一串饰物。“娘娘,制香人已到。”阿娇一下子坐了起来,忙道:“让她进来。”阿娇望着那向自己缓缓走来的人,长宽的斗篷将来人的面容遮得严密,只是那斗篷下的裙裾在行走间微微露出一双怪异的玉色尖头履。那制香人行至阿娇榻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楚服”昏暗的寝殿里烛火摇摆不定,隐约照亮斗篷下那张俊俏的脸。阿娇忽地站起,惊道:“你叫什么。”
“奴婢楚服”那制香人的声音不见一丝波澜起伏,只见她头微微抬起,那张俊俏的脸竟与当今陛下刘彻有六分相似,好像因长年未出居室,面色苍白,五官较身为男子的刘彻更见阴柔。
笑颜若罂粟,心似枯木恨半世流离,前缘尽误人心至毒
“阿彻,你有好久没来看我了”阿娇仅着抱腹枕在楚服的腿上,楚服却身穿男子衣饰。两人脸色绯红,好似经过情事般。楚服笑了笑,只是将已见痴迷的阿娇抱起,附于阿娇耳后轻语“朕的娇娇儿是吃醋了,可是朕的心里只有你”阿娇本迷醉的神情霎时尽退,失意道“阿彻在我面前从不会称朕”随后又对楚服淡漠吩咐道“今日之事毕,你应去祭祀了。”楚服脸上不见不虞,稽首缩身退下。
阿娇复传唤侍从梳洗,当侍从与摘下阿娇头上那只紫檀木钗时,阿娇忙护住,道“留着它,我要戴着它去见阿彻。还有记得选上那只玉擿。”妆罢,阿娇望着镜中的自己,不复昔日人前的华丽,但是那份雍容的气度却早已镌刻在骨子里。
自太皇太后薨逝,这满朝的权柄早已被刘彻牢牢握于手。阿娇望着昔日外祖母的寝居的方向,声带哽咽“太皇太后的寝殿不可荒于打扫”,随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刘彻处去。刘彻因大权在手,凡事必亲自思虑,近日颇烦忧,听闻阿娇来访,眼中竟闪过厌恶,她在椒房殿做的那事真当自己不知道吗。还有那堂邑陈家,气焰嚣张,有些事得着手准备了。刘彻听见阿娇的声响却不愿抬头。阿娇见状不由苦笑,行礼后,走近刘彻。眼前的男子不再是当初海棠宴上的四岁天真稚儿,亦不是那个未登大位陪自己赏花品茗的体贴丈夫。而已成长为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阿娇明知眼前的人不愿见自己,但却坚持着,温声道:“陛下勤于朝政,是民之幸,但也请顾念身子。娇娇找到了一种香,纾解心神效用最好不过,阿彻可要用用。”说着,便不顾刘彻意愿,命旁人点上。香味溢出,刘彻竟真感觉舒心。遂抬头,只见自己的发妻眉目如画,刘彻却只看到阿娇头上的那支紫檀钗,不由动容。竟将阿娇揽入怀中,抚着那头上的发钗,叹道“难为你还记着”阿娇眼不自觉的红了。依偎在刘彻怀中“这钗是当年新婚时你于我做的,我怎不记得。我与你夫妻近二十载,却从未生下过一个孩子,中宫无子,阿娇汗颜。”刘彻听及此,神色复杂,只是更加抱紧阿娇。
此刻天已近暗了,望着烛光照映下的阿娇,刘彻竟泛起早已消弭于尽的柔情,香炉中的香气浓郁却含蓄,刘彻不由自主的抱起阿娇,两人滚入床帏。阿娇撑起身子,解开繁复的宫装,复又覆在刘彻身上,轻声道“阿娇求皇上给一个孩子”刘彻惊愕,后又笑道“你要便给你”。这一夜,烛火明灭几回,床帏里的两人却抵死缠绵,好似过了今夜,一切都会改变。翌日,刘彻起身,望着仍安睡的阿娇,赤裸的身子布满红痕。不顾已穿戴好的龙衮袍,抱起床上的那身子深深的吸了口气,抚摸着阿娇的发,轻声道“娇姐姐,我真希望你永远都别醒来。”话罢,将阿娇轻轻放下,又亲自盖上被子。帷幔放下,依稀能听到刘彻的声音“好好伺侯。”却不知阿娇早在刘彻起身时便已落泪。
陈后挟妇人媚道,颇觉。元光五年,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寝殿内,卫子夫正焦急等待。她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宫门的小小侍婢。如今的她在这后宫已是身居高位的卫夫人了。望着这玉砌的宫宇,而不是自己初侍寝后被随意打发的一处残旧居室。她明白自己能有今日不过是靠一个争气的肚子罢了。若不是生了葳儿,那处于高位的皇帝怎会知道自己这样一粗鄙之人。突然想到陈阿娇的下场,陈后被废当晚,是她侍寝,自己分明听到皇帝睡梦中极为痛苦的呓语。自然也明白皇帝在巫蛊媚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思及此,不由胆颤。突然,听到寝殿的窗子传来敲击声,卫子夫忙打开窗子,见来人进殿后,又赶紧关上窗子。
此女却是那日被阿娇弄伤手的侍从,“夫人,陈皇后怀孕了”卫子夫大惊,一时竟瘫倒在地上。那侍从却好似没看到卫子夫的失态,继续道“果然,那楚服还是有些本事的,婢听夫人吩咐曾在行刑前问过楚服”卫子夫又站起,“她真有法子”那侍从点点头,道“生子术,若“多女无男”者,只需将胞衣埋于阳面墙下。”卫子夫欣喜异常。可却不能减轻陈阿娇怀孕给自己带来的惊悸。卫子夫迟疑道“废后怀孕,你欲如何”侍从忙跪下,敛眉道“但凭夫人吩咐”卫子夫犹豫片刻后,望着床帏上的卫长公主。慈母温柔的神色被阴狠取而代之,满脸狰狞后复又平静,淡淡道“陈阿娇,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那便别怪我。”侍从听罢,颔首。而后闪身离开。
那从卫夫人处离开的侍从并未立即离宫,而是转而向皇帝的建章宫去。侍从躬身进入宫宇,主殿灯火通明,与那长门宫的幽深冷寂迥乎不同。那身着靛青常服的帝皇隐在丝绢织就的帘幕后。侍从跪在大殿中央,灯花噼啪几声,让着这灯火热闹的大殿却多了一难言的凄清。侍从苦笑,暗道自己多心:皇帝又怎会孤独,大权在握,满朝莫不臣服,岂不痛意快哉。直到侍从感觉腿快没有知觉时,才听到那帘幕后的帝皇低沉道:“她可好”
侍从忙伏下身子,敛眉道:“陈后时隔多年才有孕,心绪较为平缓。”侍从不敢称阿娇为废后。记得之前陈后被废时,一人说了句废后,竟被处以极刑。
“是啊,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孩子也可纾解被废的郁气了,想来她早已放下了。”刘彻静默片刻,又道:“卫夫人也已知道了吧。”
接着便道:“她若生子,一个不留”侍从不由胆颤,听着这上座的帝皇冷酷的下达命令,杀死自己的发妻与骨肉。侍从想起那偏于一隅的陈后抚摸腹部的柔情与美好,大着胆子试探道:“婢斗胆,若是生女呢”。帘后的刘彻指尖一颤,殿外狂风大作,寒风萧瑟陡然钻进殿内,不由得吹开那帘幕,亦带动帘上玉璧轻响
许久,侍从欲告退时,听得一声叹息“若是女儿,去母留女。你自孩子出生便带她离宫,永不再回。”侍从悲从中来,叩首随后退下。至于那帘后的帝皇,谁也不知道隔着那薄薄的丝绢究竟能看到些什么。
史载,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窦太主薨,而后废后陈氏亦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