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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柳 人皆自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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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周彤记事起,他便陪着她。
他是愚笨的下人,她是聪慧的小姐。
她喜欢欺负他,他喜欢被她欺负。
她喜欢哭,他喜欢陪她哭。
她喜欢听他讲府外的趣事,他喜欢给她讲府外的趣事。
她喜欢他用柳枝编成的手环,他喜欢用柳枝编成手环送给她。
他是她的玩伴。
“小三,快去把本小姐的毽儿捡回来。”
“小三,没吃饭吗,大点劲儿推,我要飞得更高。”
他是她的哥哥。
“三哥,我不想学什么女红,我想学武,你去求求你爹让他教我,好不好嘛?”
“祖母去了,她让我不要哭,她说她将会回到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没有帝王,男女平等,那里还有很多好玩的物什。我想找到那个地方,三哥,你能帮我吗?”
那晚月下,她送给他一支玉簪子,他送给她柳枝编的嵌着野花的手环,她第一次牵了他的手,他成了她的爱郎。
“这只手,我既牵了,便不会再放开;这颗心,我既给了,便不会再收回,叶有枯时,花有落时,唯此志不改、此情不移,张郎,我此生非君不嫁。”
他被赶出了周府,她被锁进了闺房。
她望着月,等我。他望着月,无言。
今夜,格外的静,风格外的凉,月格外的圆,周彤走得极快,一缕细柳随风扬起,拂过她通红的面颊,惹得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被周员外打了一巴掌,毕竟她的计策很是折损周家颜面,这一巴掌,她受得,也乐意承受,她相信,明日朱县令就会来周府退婚,她终于可以和张郎相伴相守了。
“小姐,前面院里种了柳树的,就是幺儿住的地方。”
“小姐先过去吧,你和幺儿定有许多话要说,张虎就不去扰你们的兴致了。”张虎在前面说道。
其实他也有好些日没见儿子了,甚是想念,可他知道,周彤此刻的迫切比他更深,儿子此刻最想见到的也一定是周彤。
一间草房龟缩在角落,只有一条小径斩断流经的细河延伸过去,夜晚的河很黑,像墨一样。
她喜欢他静静站在一旁为她研墨,他的手很大,像树皮般粗糙,他小心翼翼生怕把墨锭捏坏的摸样,让她觉得好笑。
近了,周彤反而走得慢了,每一步都走得清晰。
走过小径,是一圈篱笆,爬满了周彤不知名的野花,她记得他说过有一种花喜爱生长在篱笆边,金银花,一蒂二花似对舞的鸳鸯,有“鸳鸯藤”之称。
她当时对他说她不求如那比翼鸟自在双飞,但像这鸳鸯藤,心心相伴。
她终于走到柴扉前,却又折返来到院中的柳树旁,纤手折下三根柳枝,一根折,一根拧,一根覆,张三教了她一次她就学会了,她装作不会,让张三握着手教她。
张三从不会主动碰周彤的手,想起他害羞的摸样,周彤不自觉的笑了。
很快,手环编好了,比张三编的还要漂亮,我要用这手环拴住你的人,你的心,让你今生今世都陪着我。
重又回到门前,“咚、咚”,周彤敲得大声,她知道张三睡得沉,记得有一次,她看张三睡熟,拿毛笔把他脸快画满了,他还是未醒。
“噗”周彤俨然失笑,回想起来,似乎和张三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是笑着的。
柴扉久久不开,睡得猪一样,周彤想起了张三戴过的猪头面具,心想待他开得门来,定把他打成猪头,面具钱都省了。
“张郎,快给本小姐开门。”周彤大声喊道。
久无人应,莫非他不在,周彤着力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张郎”,“张郎”,周彤探头道。真不在?这个笨蛋,出去都不知道锁门,不怕家中招贼,呵,倒也不用,他家能有什么值得贼惦记的。
朦胧的月光照进屋来,可以看到一些事物模糊的影子,有一张四方桌,上面放了两样东西。
还真有,周彤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玉簪子,是她送给他的,簪子的簪头雕作圆月状,通体透白,光滑圆润,。周彤识得不少玉石,却也认不出这簪子的材质。
簪子是周彤在后院的池塘中,偶然看见捞起来的,她拿去问娘,娘说见周彤的祖母戴过,周彤不知祖母为何把它丢掉,她看着心喜,就留在身边,后来送给了张三。
好你个张三,竟把本小姐送的簪子随意乱丢,待你回来,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你。
周彤坐在条凳上,霞帔垂地,她把簪子放回桌上,两手各拿一个柳环套着玩,大的是她方才编的,小的便是桌上的另一件物什。
这么晚张郎去哪了呢?不会出什么事吧?呸呸,周彤用力摇摇头,赶走烦乱的思绪,他这么笨,阎王一定嫌他烦,不会这么早把他收去。
周彤有些渴了,她想去找茶壶,但左右视去,房内不着月光的地方漆黑一片,有言:人无知则无畏,周彤看过不少鬼怪邪魅之书,她只觉黑暗中似乎有只精怪,她只要靠近,它就会把她扑到,饮她的血,吃她的肉,挖她的心。
周彤愈想愈是心惧,她要把张虎叫来,她起身来到门前,向外望去,却不见张虎的身影。
咦?师傅怎么也不见了,难道他们父子俩商量好要给我惊喜,难怪师傅让我先过来,我还道他是解风情,原来……嘻嘻,不知道两个呆子能想出什么法子?我真有点期待呢。
喜悦将周彤的恐惧冲散不少,她沿着桌子,向黑暗中摸去。
无情的黑暗像是虎口,将周彤慢慢吞噬。
周彤的手腕好像碰到了什么,像是布,她伸手摸去,是布,有根柱子,裹着布的柱子,眼前的物体随着手的触摸在周彤脑海成型,是……
“啊!”周彤吓得叫出了声,猛地缩回手。
不会,不会的,周彤的面色倏的变成了灰色,像是突然丢了最心爱的东西,两只眼睛变得惊慌,变得失措。
她全身颤抖起来,双手不听使唤的再次向前摸去,她摸到了一只手,一只糙得像树皮的手,不,不会,周彤脸色惶恐,眼泪毫无征兆、毫无酝酿,便哗得夺眶而出,比那决堤之水更为汹涌。
泪水花了她的妆容,她小心把他放下来,拉到月光下,他的身形一点点显现,终于露出了那张脸,那张本来黝黑现在却变得紫青的脸。
“张郎”,她把头伏在他的胸口,凉,凉得使她心寒;静,静得使他恐惧。
她晃着他。
“不,张郎,不要吓我好不好?”
“笨蛋,傻瓜,白痴,你快起来。”
“张郎,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起来好不好?”
她看着他的脸。
“张郎,你不是说要娶我吗?”
“你不是说要一生一世陪我吗?”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找祖母说的那个地方吗?”
“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啊?”
她抱起他的头,放在怀里。
她哭了很久。
终于泪干了,麻木了,心倦了。
张郎,我在一本书中看过,说人吊死后舌头会伸的老长,你为什么不是呢?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怕吓着我对不对?
张郎,我还看过,去地府要经过几道关隘,不知你现在走到哪了?
若是黄泉路,你一定看见了大批火一样红的花,它叫曼珠沙华,你总说找不到合适的花嵌在手环上,你一定能看中它吧,再没有比它好看的了,你一定要摘一朵,来世用它点缀细柳,编成手环送给我。
若是忘川河边,那有一颗三生石,它记载一个人前尘、今生、来世三世姻缘,你且去看上一看,你我今生无缘,来世一定有缘吧。
若是奈何桥上,应有一老妪,她会给你一碗汤,让你忘记今生,你不必回绝,便喝了吧,因为我来世一定会找到你,让你爱上我。
她放下他,来到桌前,把簪子握在手里,拿起一个手环,戴上,又拿起另一个,把它戴在了他的腕上。
她把他拉到柳树下,倚着树身,她靠在他身上,望着夜空,柳叶把夜空割得很碎,偶能从枝缝中看到两三点星。
她闭上眼睛,风很轻,这样真好,她有些迷醉。
她听娘无意间说起,祖母年轻时寻死过,她笑祖母痴笨,人生静好,何以寻死。
是啊!人生静好,可无君相伴,生亦何欢?
爹、娘,女儿不孝,生养无报,幸还有一弟,或许是妹妹,他必定比我孝顺,能在二老前侍奉,晨昏定省,菽水承欢。张郎孤单,女儿便先陪他去了。
张郎,等着我,我这便来寻你。
玉簪子起而落,绽放一抹妖异的红。
“周彤,不要。”
她只道是张虎,欲偏头看去,已是无力,她的眼前逐渐黑暗。书上说,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想看的人,为什么我看不到呢?
她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