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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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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繁华,奄奄黄昏,街道尚有行人熙熙攘攘,两侧的行、坊、肆、铺,沐浴夕阳余晖依旧开心的迎着客。
“爷,里面请。”,“爷,您慢走。”庆和酒楼雕檐画栋,伙计脸上堆满笑容,奴颜婢膝的招呼来往的客人。
珠宝铺的王掌柜心里鄙夷,面上却喜眉笑眼的送走一位贵妇人,每遇到这种故作姿态的贵妇,他都能赚上一笔不小的银子。
赌坊又传出哭声,呼天抢地,不知是谁输掉了为老母买药的钱,抑或谁将妻女卖给了满春院,与人作笑。
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背着妹妹,用仅有的一枚铜钱买了个包子,拿给妹妹吃,“哥,如果……有来世,我想……作你阿姊,由我来……照顾你。”妹妹有气无力的说道。
喜庆的锣鼓声自远及近传来,少年望着街道转角处娓娓而现的迎亲队伍,说道:“如果有来世,我想托生于富贵人家,给你买好吃的糖葫芦,漂亮的衣服,还要用最好的花轿,把你嫁予世上最好的男子。”
朱刚自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就不可抑制的喜欢上了。
他求朱县令去提亲,这是他自那件事之后第一次喊他父亲,当他从朱县令口中得知对方应了亲事时,他欣喜如狂,那晚,他彻夜无眠。
朱刚找了顶好的唢呐手,唢呐曲蔓延出的欢庆之音撩动着他的心弦,他似乎觉得天上的云都在朝他笑,他视作家奴的市井小民谄媚的奉承,虚伪的恭喜,此刻也不那么令他厌恶。
“周员外甚好之人,怎地吧女儿嫁给朱刚那个败类。”一人道。
“谁知道呢?”又一人道。
“听说周员外也不愿意,只是民斗不过官,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再一人道。
“哼,换做是我,死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个人渣。”头一人又道。
“谁知道呢?”第二人又道。
“嘘,别说了,朱刚往这看呢。”最后那人又道。
“怕什么,隔这么远,我不信他听得见。”
“谁知道呢?”
殊不知朱刚自幼耳聪,听力远超常人,早已将三人的议论听了去,也将三人的容貌记下了,其中一人脸色煞白,眉淡唇薄若女子,朱刚记得犹为清晰。
明日再与你们算账,只盼你们的糟言别坏了轿中人儿的心情。
花轿八人抬,用大红的彩绸罩着,上锈丹凤朝阳,顶有红花,沿落丝穗,前有绫罗帷幕,倒是十分华丽。
花轿右侧,红娘着红衣,持红手绢,红红火火的疯笑着,花轿前,旗锣伞扇也未可或缺。
另外,还有数名家丁随从,护卫安全。
朱刚则骑着打扮得漂亮的马儿,慢悠悠的走在前头。
突然,不知何处袭来一只利箭,乘风而来,直射向朱刚右眼,说迟而快,朱刚闪电般伸出二指,直拈住了箭杆,任其顽固,再不能前进分毫。
只需一寸,朱刚右眼便不复在,他却眼睛不眨一下,锋利的箭刃倒映眸中,他也毫无畏惧之色,不想朱刚纨绔,竟是个性子坚韧的高手。
亲迎队伍登时乱作一团,惊恐万状,红娘发出刺耳的尖叫,吓得瘫在轿延上,轿夫放下轿子,战战兢兢,惊惶的看向周围,有甚者,竟抛了手中物事,仓皇的抱头鼠窜。
“保护少爷。”数名家丁挤过人流,持刀而立,紧密的围在朱刚左右。
朱刚抬脚踢翻了其中一名家丁,喊道:“混帐,去保护新娘子,本少爷不需要你们这些废物。”
兀那家丁迅速站起,黝黑的脸上无惊无愠,“你们快去保护新娘子。”他遣走了其他的家丁,自己仍目光坚定的站在朱刚身边。
是时,人群之中忽滚出多个冒着烟的圆球,须臾间四周便浓烟漠漠,粘稠的烟云熏得人们禁不住闭上了双眼,慌忙逃窜。
朱刚油然而生一种感觉,似乎贼人的目的不是自己,而是新娘子,心思一起,朱刚忙翻身下马,强撑着双眼,奔向花轿。
浓烟如针如剑,刺得朱刚双眼通红,他勉力睁大双眼,也看不透云烟纱幔,所及不过尺许,本不过三丈之距,他却像个无头苍蝇在烟中茫然四顾,不着方向。
“周彤,周彤。”几近力竭的呐喊无人回应,朱刚愈发急躁,凡挡在他身前的人都被他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开,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使得朱刚犹如地狱来的阎罗,气势无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烟尘渐渐消散,花轿的轮廓浮现在朱刚眼前,“周彤”朱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疾速走向花轿,孔武有力的大手正欲掀开模糊的帷幔,他却怕了,一向横行无忌,肆意妄为的他,首次害怕了。
心像适才的锣鼓,“咚咚”的敲着,手不自觉的颤抖,“周彤”,他再次轻唤一声,无应,“周彤”他猛地拉开帷幔,刹那间,所有的紧张、害怕、愤怒化成一声如丧子野兽般的咆哮:“是谁?”
浩浩荡荡的队伍还余寥寥几人,见得主子发火,几名家丁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莫敢言语,生怕主子迁怒。唯有适才被朱刚踢翻的那名家丁,一双眼睛古井无波,说道:“少爷息怒,但请安心,我等必竭力找寻,断不会让贼人逃脱。”
“去找。”朱刚渐恢复平静,两个字吐得缓和,但任谁都听得出,嘶哑声音中欲来的风雨。
朱县令最看不起所谓的清官,迂腐不知变通,有人和之便,却偏要作两袖清风之辈,搞得有如家徒四壁的穷书生。
朱县令是个贪官,所以他不必屈居于肮脏的衙门内院,他托当地风水名师堪舆宝地,于城东购置了一处院落,坐北朝南,后靠前宽,并有清河蜿蜒流经。
有靠藏风,有水敛气,确是宝地,只是那河反出如弓背,正对朱府正门,这在风水学称为“反弓水”,为煞不吉。不知是风水名师无才,还是故意为之。
已是夜半,朱刚仍坐在石阶上,背倚着朱府大门,双目空洞无神。
“大夫才看过你的眼睛,你若不想日后瞎了,就给我滚回去歇息。”朱刚身旁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锦衣华服,年近不惑,双眼却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瞎便瞎了,看不到周彤,这世间的一切我也不想看了。”
“你——”朱县令气得竖目,“你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你想瞎便能瞎的吗。”
“呵,”朱刚笑了,笑得意味不明,似自嘲,又添了其他的味道,“县令大人何意?关心我吗?”
朱刚顿了顿,接着说道:“别费心机了,我没娘那么好骗,临死还惦着你的好,她到死也不知道她喝的那杯毒酒,正是她心心念的相公赐给他的。”朱刚语气缓慢而平和,就像是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
闻言,朱县令失了往日的镇静,震惊道:“你何时知道的?”
朱刚不语,朱县令叹口气道:“罢了,无紧要了,当年为父偏听偏信,枉害了你娘性命,为父也是追悔莫及,你既已知晓,便再听不进为父之言,但为父还是要说,刚儿,为父确是爱你的,你娘逝后,为父对你的爱更是又增无减啊。”
朱刚依旧不语,眼神无聚焦,迷茫的四处飘散着,显然他自动滤掉了朱县令方才的话。
朱县令眼眶中隐有光芒闪烁,一贯装得和善的面孔此刻尽是黯然,“为父派了所有的家丁、捕快前去寻找,很快会有消息的。”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名捕快迅速跑将过来,跪地道:“大人,找到了。”
一句话驱散了萦绕的阴霾,仿佛连灰色的夜幕都撕裂开来。
“在哪儿?可有受伤?为什么没把她带来?”朱刚急切的走到近前,连珠似的问道。
“属下是在城外一处破庙找到周小姐的,周小姐并未受伤,但哭得厉害,说要回家,属下无法,便先将周小姐送回了周府,再回来禀报。”
“可抓到了贼人?”朱县令开口问道。
“禀大人,属下赶到时,只看到周小姐一人,但在现场发现了一朵桃花,应是藏身于百花山的桃花贼所为。”捕快回道。
桃花贼一年前出现在城中,不窃财,不杀人,专行抢人新娘,坏人清白之事,或许是彰显,或许是嗜好,桃花贼每次办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朵桃花。
前不久,马行的李掌柜嫁女,成亲当天,女儿就被桃花贼抢去夺了贞操,李掌柜前来报官,并送予朱县令一大笔钱财。
可朱县令面上应得爽快,背地却敷衍了事,不过派人去百花山寻了一圈,找之不着便草草了事,他连桃花贼是一个人还是一众人都不知道。如今,这事倒轮到了他自己身上。
“若是桃花贼所为,那周姑娘的清白……”朱县令看了朱刚背影一眼,不忍再说下去。
捕快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到朱刚的眼睛,瞳孔如墨,眼球灰黄如狮目,猩红的血丝尚未褪去,夜幕把猩红染成了暗红,便是一行将发狂,欲择人而噬的怒狮的眼睛。
“禀大人,属下到时,周小姐衣衫不整,状若疯癫,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向后抛飞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便晕了过去,不知生死。
“现在,我即使求你,不,我求您,父亲大人,您能再答应让周彤进入朱家的大门吗?”朱刚徐徐下,每落一寸都是如此艰难。
朱刚深知朱县令门面看得天大,周彤残花败柳之身,朱县令绝不会再允自己娶她,可朱刚仍存侥幸,他希望朱县令对自己的愧疚能盖过他对门面的看重,希望从严丝密线的绸缎中偷得一根针来。
“你不在乎吗?”朱县令不答反问。
朱刚似乎看到一丝希冀,向来心思缜密的他竟没注意到朱县令语气的冷漠,忙回道:“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朱刚错了,大错特错,他本就不该对因一句谣言就杀害妻子的人抱有期待。
“我要去找她。”朱刚站起来,转身便走。
“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便再不是我的儿子。”
朱刚转过身来,面色杂然,似恨而悲,“自你杀害我娘的那天起,便不再是了,我之所以留在你身边,并非因为情意,只是因为你的权势可以使我享受富贵的生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尽管和庶母一起安享余生,我和娘都会笑着祝福你们的,县令大人,小民朱刚……告退。”
“你——”朱刚渐行渐远,朱县令的老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刚儿,除了这件事,其他任何事我都能答应你啊,即使我的性命,你也尽可拿去,可……刚儿啊。
娘,我这也算为您报仇了,您在天之灵便安歇吧,爹,孩儿不孝,请珍重。
白石阶,朱红门,琉璃瓦,伤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