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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镜鸣弦 江繁懂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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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繁不语,顺道在晏式微面前坐下,拈了鲜果来吃,又倒了杯酒饮下暖暖身子,安然道:“我可以等阙邪。”
晏式微眉心微动,转头向司空洛淡淡道:“我但凭你吩咐。”
“你是季朝人,潜入槲儿支是件万分凶险的事情,再者,你又是在十七国撒下天罗地网的楼子虚,唯独槲儿支你未曾碰过,若被人识破你的身份,我根本保不住你。最后,你来自季朝,而我来自槲儿支,你我之间,始终隔着不共戴天之仇,你要我,怎么答应你?”司空洛轻叩桌案,质问道。
“忍辱负重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朝?阙邪可千万不要在这时打退堂鼓啊!”
司空洛无言,用炭火烘了烘手,笑道:“有时太聪慧,并非好事。”
“阙邪真是说笑了,”江繁抬首道,“我从华安探得秘方,正想告诉您呢。”
司空洛忽然起身,目光中透出一种沉重,多看一眼,似乎便会让人堕入无尽黑暗之中。
“式微,我先回离长,你带着她直接到槲儿支去吧。我私下有间别院,待你至槲儿支之日,自会有人接应。”
说罢,司空洛系上披风,推开门径直向外离去,江繁轻笑一声,瞥向晏式微,面上含笑道:“还望晏兄不要嫌弃小女子才好。”
晏式微轻咳几声,命人撤去鲜果盘,送了盘炙烤羊肉和两碗羊汤来,伴了几块烤饼,摊手道:“怕是你也饿了,喏,这饼就着汤吃,再来几块羊肉,好吃的不得了!”
“这样膻腻,谁要吃啊?对了,我的卧房在哪里?”
“罢了罢了,你城里来的,自然身份比我尊贵,”晏式微使劲挥挥手,“你推门出去,外头自会有人带你去的。还有,既然司空洛答应了,明日一早我们发出发吧,越往后拖这路越难走。”
“我知道。”江繁应了一声,便用手拉紧了披风推门而出,外头果然有个女子候着,一袭大红斗篷,见江繁出来,立刻把厚厚一件斗篷给江繁系好,笑吟吟道:“外头天气冷,姑娘莫要着了凉才好。这会儿子,我引着姑娘去卧房,路上被公子嘱咐浇了水,若不仔细着就会滑一跤,还请姑娘分外当心点。”
“真是多谢姐姐了,不知姐姐名唤……”江繁见女子与她亲近,直接称呼她为姑娘,想来是晏式微的身边人,身份在这别院中算高的,便也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姐姐。
“熹微。”
“熹微?晨光熹微……这名字倒是好,象征了姐姐有福气。”江繁取笑道。
“姑娘莫要取笑奴家。若说福气,能被姑娘您唤声姐姐便是真福气了。”熹微莞尔一笑道。
卧房很快便到了,里头早已派了人烧了炭火,如春日温暖舒适,桌上摆了些酒和素菜,床铺上则放好了多件折叠好的崭新冬衣,江繁默默感叹熹微的心思细腻,不由得感激道:“多谢你了,熹微。”
“姑娘方才说那羊肉和羊汤太腻不愿意吃,奴家便立刻吩咐了厨子做的素菜,如今天冷,新鲜时蔬少,厨子只好用了些腌菜炒了将就将就,还请姑娘见谅。”
“我对晏公子说的不过是玩笑话,竟让你当真,都是我不好。你不妨留下来陪我一道吃酒吧,赶来赶去,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免会得风寒,不如就在我这儿歇下吧。我瞧着,这床铺挺宽敞,正好能躺下两个人。”江繁提议道。
“万万不可,姑娘。我还得去别处替公子安置好别的女子,她们在吃穿用度上花销甚多,总得有个人管着。我派了人在外头守着,若有什么事,姑娘唤外头的人进来就是,有事儿尽管吩咐。明日一早公子就要带着姑娘出发了,姑娘吃好酒,梳洗一下便早早歇下吧。奴家便先告退了。”熹微叮嘱好诸事,才出门前离去。
江繁烘了下手,坐下饮了些热酒,夹了几箸菜吃下,就唤人进来撤去酒菜,替自己梳洗。待梳洗完毕,便上了床铺,仔细想着日后的对策,迷迷糊糊之中竟睡着了,等醒来之时,看到室内有几点亮光,立刻取了斗篷披上往外一瞧,才发现外头居然已经积了一尺多深的雪,天空刚蒙蒙亮。不远处走来一个女子,近了一看,才发现是熹微。
熹微未曾料到江繁这样早就起来了,还只披了件斗篷站在外头受冷,立即把江繁推进屋子里头去,关了门,添了些炭火烧着,大惊道:“好姑娘,怎么一大早起来就披了件斗篷干候在外头受冷呢!这儿不比华安,得了风寒便能是一命呜呼的事情,可不是说笑的!”
江繁见熹微义正严辞地说了这番话,点点头示意自己以后不会再做诸如此类的事,熹微才略微安下心来,替江繁梳洗一番,换了冬衣,披了件白底竹纹刺绣羊绒厚连帽斗篷,准备好行李包裹,派了下人提了送到马车上去,陪了她上到马车上去,才说了几句告别的话,看着马车离去。
晏式微就备了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物。江繁和他待在一块,并没有什么能聊的到一块去的,索性闭目养神不去理他。刚快要睡着时,忽然被晏式微叫醒,不免疑惑道:“怎么了?”
“瞧瞧外头。”晏式微指了指马车外。
江繁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无边无际的白色世界,只有中间一块泛着淡蓝色,反照出蔚蓝天空中的云彩,不禁惊喜道:“天镜!”
“只可惜冻住了,只剩下中间那一块了。若换做是盛夏,这儿不仅凉快,还可倒映出万千世界,恍若瑶池仙境。”晏式微可惜道。
“快停下!”江繁朝外头大喊一声。
“你要做什么?不会是要去看看那只剩了一点的天镜吧?”
“那是自然。”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江繁头往下一低,把帽子往头上一套,系紧了系绳,下了马车往不远处奔去,刚下了一夜的雪,松松散散地分布在草土之间,霁空澄冽,朝阳在这片广阔无垠的雪山草地上撒下满是暖意的光。远处的山上覆盖着白雪,动人的雪光照亮半边天际。空气中夹带着冰凉,却叫人觉得舒适畅爽。天镜只剩下中间一块还未被冻住,四周的白色分不清是盐还是雪,可是即便只有那一块,便能拢住这片天空,这片纯净的美好。
“嘿!你不会真要赖在这儿不走了吧?昨晚谁说办事情挺急的?”晏式微拢紧自己的玄色斗篷,下了马车问道。
“我素来都是春、秋两季来往十七国,从未冬日来过。这天镜到底离槲儿支近,我不敢靠近半分,所以这儿的景色,都只活在我的梦里。今日虽然难见天镜真面目,却明白了为何槲儿支要这般守护自己的土地。”江繁淡淡道。
“守护自己的领土都是君王的本能,和这些风景有什么关系?”晏式微问道。
江繁边往前走边说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问你,江山在你心目中是什么模样?”
“江山……不过就是天下,君王抢来的土地,或者本身自己就有的。”
“若要再具体些,江山又是怎么样的?”
晏式微微微一笑,侧头道:“这些你问了我也没有用。毕竟,我不爱江山,更爱美人。”
江繁抬眼瞪了他一眼,道:“若每日只在朝廷和战场之间来回奔波,或许对江山二字的理解不过是尔虞我诈,可如果赏过这万千风景,懂得这万千黎民,那么这江山的含义,便是一种责任和眷恋吧。槲儿支没错,季朝也没错,只是各自的君王对江山的理解不同,才导致了连年战火。”
“我才懒得想这么多。不过你说的很对,槲儿支人确实对他们的江山,视为神圣般的存在,没了这片土地,他们到哪里都不过是行尸走肉。可季朝人,于他们而言,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即便带了对土地的思念,也绝无槲儿支人那样的誓死和决绝。若有,恐怕迟早都会被那数百年来的统治和风俗磨得一干二净。”
“我希望有人是不会屈服的,可只是我自己的希望罢了。”江繁顿了顿道,“这样秀丽的景色,想来虽比过往荒凉些,但在我眼中却是充满色彩。突然有些想弹琴了。”
“弹琴?我倒是带了,可惜断了两根弦。”晏式微向载物的车夫打了个手势,那车夫旋即会意,把琴拿了过来,晏式微踩了踩四周,发现天镜的边上结冰不算厚,便就地坐在天镜边上的草地上,把琴放在膝上,慢悠悠地弹起来。
江繁从未看到有人弹五根弦的琴,她明白,五根弦的琴终究不会有人用好。
可当琴音同寒气进行激烈碰撞时,她才发现自己彻彻底底地错了。五根弦的琴,弹出来的不是多么美妙的旋律,而是只有知音才能懂得的空白。
晏式微的指尖触及弦的刹那,周遭一切的雪景都和这古远悠长的琴音融为一体,仿佛在雪山顶上俯望天下,心中是震撼和满腔的热血澎湃。而弹指间,又绵软下来,最终化为万里雪飘画上的一点留白。
江繁懂得这一点留白,那是等候千载的孤独和惆怅,想要放弃却苦守的坚持。古往今来,多少人赏过这幅画卷,可又能有哪个人明白这一点的留白所展现的含义与魅力。钟子期与伯牙高山流水的故事,终将在这人间化作传说,不可能再重现。即便重现,也只是刹那芳华。
一曲终了,晏式微依旧坐着,拍了拍旁边空着的草地。江繁没有拒绝,她安静地坐下,看着朝阳,眼中有光芒闪烁。
“我琴技不好,你可别见怪。”
“接触你还不满一日,却总让我想起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江繁遥望着远方,忽然想起什么,把手覆在颈上。
“什么人?竟能让你念念不忘?”晏式微开玩笑道。
江繁摇摇头道: “或许我来这里的目的,一半是为了白夕,一半是为了逃避很多我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吧。”
江繁说完便要起身,谁知一个不稳便要向前倒去,幸得晏式微及时扶住,江繁没有说话,只拢紧了些斗篷,慢慢朝马车走去。
江府内。
“这……这算什么!我们江家的脸都快被她丢尽了!”江禹生气地拍了下桌案,姚玉兰从未见过江禹这般发怒,轻声哭求道:“老爷,你就再说繁儿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你自己去听听!这华安城里的歌舞坊唱得都是什么淫词艳曲!如今这件事情弄得天下皆知,你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搁去!”江禹一把甩开姚玉兰,气得径直往门外走去。
“老爷老爷,车骑将军的养女来了!”仆人回禀道。
“她来做什么?回避了便是!”江禹不耐烦道。
“她说是特意来探望大小姐的,还说其家父有要事让她告知您。”
江禹细想了想,便挥手让人把她带到姚玉兰那儿去,自己躲书房去了。
“见过江夫人。”陈娴若头戴素色幕篱,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
“不知陈小姐此次来所为何事?”姚玉兰问道。
陈娴若解释道:“本是为了探病,但我家父有一番话要我告知江大人。既然江大人不在,那我便转达给夫人您便是。我知晓家父为人鲁莽,对大人不甚尊敬,常常越了规矩。可这次,我觉得家父的话着实有理,故而斗胆向大人进言。”
“但说无妨。”姚玉兰叹气道。
“有些事情应该从不同的方面来,出发点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和结局也就有异。江小姐的事情虽说对江府有弊,但若反过来说,可能有利呢,”陈娴若顿了顿道,“其实,说这番话我也有私心。因为家父和江大人的关系,我素来对江小姐敬而远之,可是后来我才知晓,凡是闺中接触过她的女子,都是赞叹她好的,我于杏满堂认识她后,才发现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可是人生在世,谁会没有缺点呢?她对赵将军痴情至此,大多数人还是为之动容的。您想,这赵将军背后的人是谁呀?若小姐真能被圣上赐婚,不但没有了流言蜚语,还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呢。这些话是我掏心窝子说的,同我家父无关。夫人您若赞同,还请转告给江大人。若您觉得不好,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便是了。”
“唉,陈小姐说的不错。这件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容这家子人再考虑考虑吧。对了,繁儿这会儿还在歇息呢,你……”
“那我就不去了,这些补药就放这儿了。我告退了,夫人。”陈娴若嘱咐侍女将东西放好,便离开了。
“被圣上赐婚……这倒是个好主意。”姚玉兰琢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