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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独坐幽篁 或许终究, ...

  •   约莫过了半个月,江繁才决定去会会陈娴若。车骑将军陈满素来看不得文官,甚至连江禹这个宰相也不放在眼里,和百官闹得不和,唯一能让他乖乖听话的只有皇帝、谈超,以及逝去的骠骑将军魏临。江繁没有直接拜访的意思,而是让沈蚕暗中打听了陈娴若偶尔出现的场所。
      沈蚕听闻陈娴若在天气凉快之日,会去华安郊外的一片竹林里独自待着,等傍晚十分才归来。半个月后的这日正好气候舒适,清风拂面,江繁顺势安排了一下,偷偷出了府赶到郊外的竹林去。
      华安郊外这片竹林很大,是季朝建朝之前就留下的。当年战火绵延,华安城损失惨重,但不知为何,这片竹林却被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直到现在还有扩展的趋势。这片竹林由于一直以来没有名字,被世人称之为“无字林”,一般很少有人去。民间传说这片竹林之所以能保留到现在,是因为竹林里面有鬼神作祟,把侵入的人都弄跑了,只有少数人不怕鬼神控体,才敢往里头深钻。
      江繁自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她打听到陈娴若虽文武双全,但极其怕蛇。她特地让沈蚕捉了两条无毒的蛇来,又带了些雄黄粉和药,便上路了。
      华安城内到郊外并不远,所以很快就到了。江繁没有让沈蚕陪同,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初入竹林,一片静谧。竹叶的颜色已经明显不如盛夏时的那般浓翠欲滴,染上了蔓延的枯黄。已是暮秋了,风势逐渐变大,卷起漫天竹叶,在眼前这个并不真实的世界中飘零,最后落在尘土里,待来年春日,重新幻化为这无穷无尽的竹的灵魂,为它们添上最富有生机的一笔,再然后,又是一年的循环往复,不知何时,才会有一个尽头在时光深处等待。
      江繁走得很慢,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陈娴若喜爱到这里了,这里是真实的,却又是虚幻的。没有人会这样安稳地度过一生,但大多数的人生命中的惊涛骇浪最终还是被淹没在“安稳”二字之下。
      琴声越来越近,一声声,悠长而婉转,又隐隐透出凄凉和悲郁。江繁顺着琴声去寻人,她用手抬起迤长的裙裳,快速地向琴声传来的方向跑去,踏着厚厚一层枯落的竹叶,她的内心突然有一种盈满而充实的期待与快乐。
      当眼中出现一抹绛紫,江繁马上放出蛇来。她安静地躲在竹林里,等待女子的惊慌。
      倏然有琴弦断裂之声,女子从地上立刻站起来,眼看那蛇就要扑向脚腕,江繁马上现身往那蛇出现的地方洒了许多雄黄粉,那蛇受不了雄黄粉的味道,旋即蹿跑了。
      “小姐可有受伤?”
      女子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江繁,目光中透出余悸未消,但清柔如水,叫人心醉不已。
      “无妨,只是有点受惊。不知您是……”
      “哦,我是……小姐可否不要告诉外人?”江繁紧张道。
      女子摇摇头,浅笑嫣然:“当然不会。”
      江繁放心下来,轻声介绍道:“我是江府嫡女,江繁。”
      “江繁?”女子眼中满是惊诧,“你……你便是名动华安的第一才女——江繁?”
      “正是。”江繁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女子爽快一笑道:“我素来以为这华安第一才女毕竟是从丞相嫡女,自然叫娇生惯养,肯定娇滴滴的。谁知今日一见,竟是如此落落大方、优雅稳重,实在叫我自愧不如。”
      “小姐就不怕我并非是江繁?”
      女子往前走了两、三步,复而回头肯定道:“你虽然带了雄黄粉,但我闻得出有沉水香的味道。我以前听过别人讲,江繁不喜熏香,但沉水香却是个例外。如此,我便万分肯定小姐就是江繁。”
      江繁未曾料到女子嗅觉如此灵敏,还未反应过来,女子已自我介绍道:“我叫陈娴若,字观砚。江小姐唤我观砚就行。”
      “原来你是车骑将军的义女,我在闺中市场听闻你能文善武,文笔不错,功夫又了得,想来必定是车骑将军教女有方。”
      “我原以为江繁定是出口成章,谁知说笑功夫也很厉害呢。”陈娴若顿了顿道,“我义父素来和朝中文武百官都不和,连江宰相亦不放在眼里,他平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的,我头里的那些文墨呀,都是自己读书读来的。我义父不喜欢我读太多书,他说读太多,就会有儿女情长,可在利益和战争面前,这种东西,就像个装饰品,不可本末倒置。”
      “车骑将军这番话倒是让我惊讶,他虽整日醉心沙场,但能说出这样富含哲理的话,可见他还是会读些史书吧。”江繁感叹了一下,回首瞥见那把古琴断了一根弦,坐到古琴前面拨了拨弦,正要弹奏,却被陈娴若打断:
      “缺了一根弦,这把琴就不会有原来的味道了。”
      缺了一根弦,一把琴就不会有原来的味道了,那如果缺了一个人呢?
      当指尖拨动琴弦的那一刻,有一点点的冰冷,激化起内心的颤动。江繁很久没弹过琴了。她记得从前,她让工匠专门做了一把只有五根弦的古琴,姚玉兰问她为什么,她说无论什么都是原来的最好,文、武两根弦加上去了,总觉得没有符合万物的规律。后来她听到了江晚的琴声,连贯而优美,把自己从未展现过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而江晚用了七根弦。当晚,她就命人把五根弦的琴固定在墙上,以此为耻辱告诫自己,自己的固执和所谓的道理,只会害人不浅。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弹过古琴了,每当她支撑不下去,她都会看看那把五根弦的古琴,想起过往江晚弹拨七根弦时的风轻云淡,才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或许终究,五根弦的琴永远不会有人用好。
      一曲奏毕,江繁抬头,恰好对上陈娴若的双目,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再眨眼一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娴……不对,应该唤你为观砚。算来我应该比你年长些,你称呼我为繁姐吧。在这无字林里头,我不是名动华安的第一才女——江繁,你不是车骑将军的义女陈娴若,我们彼此不过是知己相称。”江繁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裳上不小心沾染到的尘土。
      陈娴若颔首,良久才道一句:“繁姐。”
      这一声“繁姐”,在江繁心底柔柔地化开,带着初夏雨后竹叶的清新和酝酿,煞是清芬美好。
      “繁姐,你方才说我们彼此不过是知己相称,为何不是姐妹相称呢?”陈娴若疑惑道。
      “姐妹相称不一定是知己相称。所谓知己,我想或许只要有一次眼神交汇,便可知那人是否在灯火阑珊处百般等候的人。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我很喜欢摩诘这首《竹里馆》。今日虽说‘深林有人知’,只是没有明月,可惜了。”江繁淡淡道。
      陈娴若指了指江繁,逗道:“繁姐不就是明月吗?”
      说罢便径自躲到那竹林后头去,待江繁不再追她了,才慢悠悠走出来,好奇道:“繁姐可是喜欢摩诘的诗作?”
      “没错。东坡不是曾云‘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吗?摩诘对待生活非常淡然,总爱追求高远境界,有时候觉得累了,便喜爱翻翻《王右丞集》,觉得心态平和多了。”
      “那繁姐最爱那一首呢?”
      江繁想了一会儿,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道出四个字来:“《山居秋暝》。”
      陈娴若有点怅然若失,遗憾道:“我还以为繁姐最爱《鸟鸣涧》呢,私以为这首更有禅意。”
      “看来观砚对摩诘亦了解甚多。敢问观砚,你最爱哪首?”江繁眉眼含笑道。
      江繁原以为她还要好好想一会儿,谁知陈娴若毫不犹豫,款款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首《相思》,是我生母自尽前赠与我生父的。当年,她怎样都找不到他,她是那样真心待他的,可他却抛弃了她。”
      陈娴若的声音有点哽咽,看来皇后说的确有其事。江繁放下心来,安慰道:“我想车骑将军待你一定也是很好的。你又何必再去感怀自己的身世呢?”
      “繁姐,你说得对。只是这首《相思》若是念出来也就罢了,但听别人说,我生母为这首诗作曲了曲,可以将此诗唱出来,她死前就把曲谱和那张写了《相思》的信纸留给了我。信纸被我生父取走,而曲谱至今还在。我曾经让歌姬试着把这首诗配曲唱出来,才明白其中是何等肝肠寸断。”
      陈娴若轻哼了两声,之后便挽过江繁的手,郑重道:“繁姐,我不知道你接近我是真偶然还是故意设计,但我陈娴若,是真心唤你一声‘繁姐’的。”
      陈娴若取过古琴,信步离去。江繁静静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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