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繁尽》玉若谷

19、步步为营

　　过了一会儿，小船停靠在御湖的另一头，太监支好船，领了江繁和沈蚕一同进到仪鸾宫的后殿，后殿里头就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极了。皇后坐在一隅，见有人前来，抬起头瞥了眼江繁身后的沈蚕，江繁会意，让沈蚕先退下了。
　　“臣女江繁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吉祥如意、万福金安。”
　　皇后轻笑一声，带着坠入黑暗的沉重，她随后咐了一句：“起来吧。”
　　江繁和皇后隔了略厚一层明黄色的纱，她看不清皇后的样貌，只见到她坐得很端正，头戴凤冠，珠光闪烁柔和，身着红袍，在昏暗中显得颜色有点暗淡。江繁从未看见皇后穿着如此隆重，不请自问道：“臣女深夜拜访皇后娘娘，还望皇后见谅。”
　　“今日很险吧？”
　　江繁轻轻点头，感激道：“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臣女感激不尽。”
　　“呵，哪是本宫救了你呢？是你背后的势力足够强大，才让你安然无恙。”皇后撇过头去。
　　江繁背后汗如雨下，现下皇后查到了流光阁，那么谈家……
　　“请江小姐放心，这件事谈家只有本宫知道，连大司马都不会知晓的。至于公主那里，本宫思来想去，怕是你们内部出了奸细吧。”
　　皇后仍旧端正坐着，口气如常，却句句一针见血，让连向来自诩淡定的江繁都为其气场所倾倒，可见皇后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与世无争，只是乐于做个表面的老好人。
　　“本宫让外头的心腹帮你侍女准备好了衣裳，命她易容成你去化解公主那儿的风波，而你就易容成她的样子去见皇上吧。”
　　江繁应了一声，随即涉险道：“皇后有何吩咐？”
　　皇后显然没想到江繁先抛出这个问题，长吁了口气，淡淡道：“你与本宫相见不过一面，本宫却一眼就记住你。公主生辰宴上那次舞剑，旁人兴许看不出来，本宫和皇帝是历经无数斗争的人，自然明白你与大将军有很大的嫌隙。因此皇帝立刻想到妙计，企图让江家和赵忌联姻。本宫原先没把你放心上，谁料你一言不发，让公主替你解围，可见你极其善于揣摩人心。谈家内部如今已经分崩离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本宫迟早都会死，大司马亦是，至于仪妃，不过是在作茧自缚。本宫有一个人想托给你，你若做到，本宫向你应允，前朝后宫内如有出卖流光阁消息和势力的，在本宫和大司马能力之内、逝期之前，全会一一铲除，连公主也不会例外。”
　　“那皇上呢？”
　　皇后拨弄下缀在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发出悉悉索索的清脆声响，煞是好听，自嘲道：“皇上？本宫与他早就貌合神离。他如此多疑，本宫还要日日装作置身事外，倒不如最后撕破了脸，来的痛快。”
　　江繁没有料想到皇后对皇帝已无一点情分，是下定决心殊死一战，虽然内心明了，还是客气道：“皇后娘娘自涉险境，恐怕不妥。更何况，臣女不一定能给予皇后娘娘所托付之人安稳平定的生活。”
　　“险境？本宫自被册封为皇后的那天起，连梦中都是险境……不多说了，”皇后顿了顿道，“本宫要托付给你的人，是大司马的女儿。”
　　江繁记得谈超从未嫁娶，更何谈儿女，她知道皇后会解释，只安静地听着。
　　“她是大司马和一位乡野姑娘所生，自小在郊野成长，那位乡野姑娘生下她后由于一直找不到大司马，就选择了自尽。大司马暗中派人找了多年，才把她找回来细心照顾。使计让大司马的对头——车骑将军陈满收她为义女，取名为陈娴若。娴若性子极好，而且文武兼备，本宫记得江小姐有一位堂弟……”
　　“娘娘，时间不多了。”宫女悄悄推开门提醒道。
　　江繁见皇后打住，没有再说下去，强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恭敬道：“臣女告退。”
　　说罢，江繁立刻转身，她不再去看那纱帘之后的目光，太过平静，太过清冷。宫女一路领了她到达一处幽静的宫殿，她趁机易容成沈蚕的模样进入。刚进宫殿，便有淡淡的龙涎香扑鼻而来，皇帝背对着她，就站在不远处。
　　“臣女江繁参见皇上，愿皇上吉祥如意、万福金安。”
　　日夜与之斗智斗勇、殊死拼搏的多疑天子就站在江繁的面前，像梦般有些不真实，她低垂着头，屏气凝神。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啊？”
　　“回禀皇上，臣女方才先见了皇后娘娘。”江繁知道她在皇宫中的动向时时刻刻都被皇帝盯着，与其辩驳，还不如直接承认。
　　皇帝转过身来，神色有些疲惫，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笑道：“你这个小姑娘，倒还挺聪明的。抬起头来，让朕瞧瞧长什么样。”
　　江繁撕下易容皮具，稍稍抬起头，直视前方。
　　皇帝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神色已经如常：“你长得……很像朕的一位故人。”
　　“容貌似皇上的故人，是臣女三生有幸。”江繁恭迎道。
　　“夜都深了，这些有的没的估摸着你不想听。其实若按正常来讲，你应该努力延长白家的性命，而不是顺水推舟除了白家。你在宫中安插探子，这样费尽心机想见朕一面，究竟为何缘故？”
　　江繁不知皇帝是真的想不明白，还是一直在她面前装糊涂，反正如今她的首要是向皇帝表明忠心，于是跪拜磕头道：“臣女愿意同大将军赵忌联姻，请皇上成全。”
　　“嗯，那朕可有报酬？”皇帝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江繁浅浅一笑：“臣女深恨赵忌，曾经情根深种，奈何他深爱白少昀爱女——白喻鸿，臣女愤恨，故而请用了流光阁，推翻白家。如今白家覆灭，赵忌知晓是臣女在背后操纵，一度想杀了臣女，并放下狠话，说要使江门满门日后跪倒在他膝下。臣女自知无福，天意难违，但希望皇上能够成全臣女一次，若此事行得通，臣女必定将赵忌牢牢看住，并使尽浑身解数让流光阁成为皇上的心腹，掌管全国乃至槲儿支，上至皇宫，下至贱民的所有情报，请皇上成全。”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江繁掩袖拭泪，由于一直保持磕头的姿势，整个身体弓起，因为抽泣不断颤抖着。
　　“赵忌恨你，你又何必一定要贴到他身上去？在江家安安心心做你的大小姐不就好了？”
　　“爱也好，恨也罢，有些人的心臣女这辈子或许都得不到，但这个人，起码必须为臣女所有！家父并不知晓此事，臣女亦知自己鲁莽，可是一个‘情’字，就足以让臣女疯癫。由爱生恨，由恨生念，世间种种儿女情长，不过这短短八字而已。”江繁叹道。
　　“由爱生恨，由恨生念，世间种种儿女情长，不过这短短八字而已……”皇帝重复了一遍，脑中似有万千思绪，却道不出口。
　　“你若真是爱他，朕会成全你们。”皇帝背过身，应允道。
　　“臣女多谢皇上。”说罢，江繁重重磕了一个头，告退了。
　　皇帝没有理会，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江繁是不是从哪里打听到消息，穿了她最爱的水蓝衣裳，他也不知道江繁是否知晓他和她的故事，但他现在不想再像平日那样去深究，只想站着静静回味那些她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岁月。
　　事实是，江繁确实知晓，所有的一切她都策划好了。她知道皇帝心中有这样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爱穿水蓝色的衣裳，知道那个人使皇帝身为太子之时亲手设计白喻风死于沙场。
　　皇后身边的宫女引了江繁至宫门处，亲自向守卫宣告了皇后的懿旨，并让沈蚕驾着马车在外等候。
　　宫女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江繁谢过她后，亲自问道：“敢问姑姑芳名？”
　　“哪是什么芳名呢？奴婢名唤凌歌，今日有幸帮助小姐。”凌歌偷偷将宫牌放入江繁掌中。
　　“多谢姑姑，望姑姑替我给皇后娘娘带句话，陈小姐的事情，我一定会弄好。”
　　凌歌点点头，随后让江繁上了马车，自己转身离开了。
　　“皇后看来是真的豁出命去了，居然亲自下了懿旨，让守卫深更半夜给我们开宫门，还可以时常拿着宫牌入宫。”
　　“皇上那里，可否顺利？”沈蚕担忧道。
　　江繁轻笑一声，道：“他确实动过情。那个人当年私下拒绝了当他的太子妃，他由爱生恨，将白喻风弄死。估计他到如今，还念念不忘吧。只要有这个把柄，并适当地利用，他只会被我们牵着走。你之前不是说找到了一个女子，极像那个人吗？找个机会把她送到宫里去。”
　　“奴婢明白了。今晚真是险之又险，幸好小姐神机妙算，才没落得悲惨下场。”
　　“我哪有神机妙算，不过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姑且称之为‘步步为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