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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戚林夜谈 他这次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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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馕!新鲜的烤馕!馕!新鲜的烤馕!”小贩叫卖道。
楼子虚花钱买了两个当两天的伙食,她从离长不远万里赶到戚林,已经筋疲力尽,打算随便找个客栈先休息下,刚要离开,身后却响起熟悉的声音。
“大江尽去。江尽。”与上次的狼狈不同,他这次一身蓝袍加身,乌发以玉冠高高束起,额间以浅色抹额围之,双鬓各垂下两绦,芝兰玉树,儒雅翩翩。
楼子虚略微侧头,笑道:“公子落得个清闲,我却是被赶到戚林来。”
“姑娘何出此言?”江尽轻抖衣袖,走至楼子虚身后。
楼子虚抚了抚马身,侧过身抬头,恰好对上江尽的目光。她一向自诩看人最准,这个人的目光清澈温和,如同一汪初春的泉水,于阳光下化开之时的柔和明亮,夹带一点青竹的清冽,白梅的幽香,直教人安心舒适。可她分明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西南山地的凌云壮志和精炼老成的算计。这个人,她实在看不透。
“姑娘怎么不说话了?”
楼子虚愣了一下,旋即诘问道:“若不是公子那日惹来的是非,想必我的生意也不会被弄坏,更不至于沦落到戚林来吧?”
江尽轻笑,一把抢过楼子虚手中的马缰,朔雪用力一挣径自冲到人群中去。
“朔雪!”
朔雪不顾楼子虚的大喊,疯狂地往前冲,路上的一众人马都被吓到一边去。楼子虚恨恨地睨了一眼江尽,却无任何责骂的话语,一味向前走去,手臂上突然被用力一拽,整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被拖到江尽的怀里。楼子虚随即抽出贴身短剑,直接对准要害下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刀锋刚触到蓝袍的瞬间楼子虚却倏地收住,转头看向身后飞奔而过的人马,武器装备样样在手,想来是季朝的军队粮饷不够,顺路途经戚林抢粮饷来了。
很快有士兵跑来抢粮饷,楼子虚将手中的馕直接抛给她,士兵原先还想再搜搜她身上有没有吃的,但看见楼子虚身后的江尽一身季朝服饰,未再言语,径直离开了。整个市场鸡鸣狗叫,乱作一团,士兵们如洪水一般涌进市场的每个角落,人群中被踩死、踏死的人皆有之。戚林不过是一个小国,即便得罪一下又何妨,西域十七国每一个国家何尝不是苟延残喘,夹在季朝与槲儿支两大势力之中艰苦求存,除了双璧之国:玉绾和木绾以及漠北的古兰情况还不算严重外,其他的国家基本早已生灵涂炭、苦不堪言。
风波终于平静,落日已经消失,夜空之上高挂一轮白月。
“朔雪应该会自己回来的。”
楼子虚不语,只想尽快找个客栈歇息,未曾理会身后的脚步声。夜里寂静的很,旁边倒塌的布帐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楼子虚和江尽立刻警觉起来,江尽轻轻道:“谁在那里?”
布帐下的动响越来越大,江尽已手握长剑,楼子虚反倒不再紧张,让江尽放下剑,然后把包在薄布里的另一个馕扔在地上,布帐里缓缓钻出一个瘦弱的身影,拼尽全力去拿到那个被丢在地上的馕,骨瘦如柴的手却被一旁的木桩困住,江尽用剑挑开布帐,一具弱小的身躯蠕动着爬出来,一抓到馕就往嘴里塞,不停吞咽着。
楼子虚忙把那孩子扶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这样会死的!”
女孩“呜呜呜”地摇头,拼命地把馕往嘴里塞,江尽取下挂在腰间的水囊扔给女孩,女孩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打开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下去,突然一呛,整个脊背弓起来,止不住地颤动。楼子虚用力拍她的背,女孩才慢慢缓过气,继续一声不吭地一边吃馕,一边灌水。
“你很饿么?还想吃什么东西吗?”
女孩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用力点点头。
楼子虚直接把女孩抱起来,随意找了家客栈暂住,又吩咐掌柜做些吃的来,江尽把水囊灌好水,便自然而然地坐到楼子虚身边来。
楼子虚瞥他一眼,推了碗胡辣汤给他。
江尽浅笑,喝了一口胡辣汤,轻咳了几声,他到底是季朝人,吃不惯辛辣的食物。他心下终于明了,楼子虚原来在诳他,他还以为今晚她突然对他好起来了,如今看来……
“慢点吃,吃完了我带你去沐浴一下。”楼子虚夹菜放到女孩碗里,又摸摸女孩的头,待收回手时,才发现手上血迹斑斑。
女孩虽灰头土脸的,但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这些血,只会是别人的。
楼子虚用勺子舀了一口胡辣汤喝,随后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女孩猛地放下手中的竹筷,神情恍惚起来,有透明的液体从她满是灰尘、飞沙的小脸上滑出两条明显的泪痕,她整个人几乎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用手狠狠捶自己的胸口,崩溃到不可控制自我。
江尽坐在一旁,静静地又喝了一口胡辣汤,只是这次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反倒是有点苦。
女孩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抽泣道:“我爹娘都死了!我哥哥也死了!我们一家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交税了呀!可是他们还要搜刮……我爹娘把我和我哥用力推出去,叫我们走呀……我亲眼看着我爹娘被那些人拖走,被杖打得皮开肉绽,浑身都是血红血红的!我和我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饿又渴,我们听到玉绾和木绾不用交税,还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就冲到沙漠里,走啊走,走得脚底的黄沙都变红了……可我哥,我哥却倒下了……我一个人走,走到这里……我只想吃好吃的,我只想不交税……”
女孩说着说着支撑不住倒下了,楼子虚把她拥入怀中,叹息良久。
江尽忽然开口道:“未曾想到苛捐杂税已经到了猛于凶虎的程度了。”
“既然季朝下定决心要铲除槲儿支,就绝对不会手软,军队、马匹、粮饷,这些东西都是靠老百姓的血汗钱堆起来的,于那些贵族和统治者而言,不过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没什么好痛苦的。如今苦的不仅仅是这些交税之人,还有整个大漠除玉绾、木绾、古兰外十四国百姓的颠沛流离、民不聊生。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季朝和槲儿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倒不妨让这场战争来得越早越好,否则,只会有更多人遭殃。”
江尽起身站到窗边,轻笑一声。
“你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现下时局紧张,可这紧张兴许一过就是数十年,这数十年的虚耗国库完全承受不起,我相信季朝皇帝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应该已经有了打算,但关键是这一仗若投入举国上下的人力、物力,即便赢了,恐怕也会民心溃散,若输了,那真是得亡国了。”
楼子虚长吁口气道:“有时竟不知这仗打得是应该还是不应该。若是应该,就是为了造福子孙后代,免受侵略之苦。若是不应该,就是使百姓流离失所,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得。”
“姑娘的眼界挺广。”
楼子虚脸上含了一丝笑:“不过愚人之见罢了,不足以与公子相提并论。”
说罢,楼子虚抱了女孩上楼沐浴歇息,只留江尽一人待在原地静思。
楼子虚特地让掌柜备了热水、木桶和新的衣裳,准备好好地给女孩擦拭擦拭,褪下女孩的衣裳便看见被风沙侵蚀的痕迹。楼子虚不忍再看,草草给女孩擦了一下,给她换上新衣裳,把她抱到床榻上。
楼上,楼子虚走到窗口,遥望窗外一轮明月,白月光斑斑驳驳地洒在她的满头珠纱上。
楼下,那个人遥然而立于月光下,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