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繁尽》玉若谷

1、孤烟箭雨

　　茫茫大漠，映衬出平沙落日，疾走速奔的马蹄溅起阵阵飞沙。顾不得身后箭如雨下，男子拼尽全力俯身往不远处的扶夷山脉冲去，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色煞白，单手持鞭抽马，另一只手则卷展披风挡住急来之箭。马匹显然已经有些疲惫，速度越来越慢，箭雨却是一阵比一阵迅猛。
　　眼看他快要进入难寻人踪的扶夷山脉，追杀他队伍的首领立刻喊道：“直接全射马上！“
　　队伍听令，人人手持弓箭，一声雁鸣，箭齐齐射向那匹奔腾的马。
　　马匹瞬间惨叫倒下，男子显然已有预备，抽出随身佩剑斩箭，决心一拼到底。却见远处赶来三匹烈马，其中一匹无人，其他两匹坐的皆是两位女子，一位穿的不过最平常的玉绾服饰，另一人着了月白色纱裙，围了浅色面纱，狂风卷来，薄纱如漫漫云烟拂过大漠，腰间铃铛彻响云霄，空灵悠然。
　　男子心下了然，趁队伍回视情况之时，看到一旁蹿过来的马匹旋即一跃而上，调头直转入扶夷山脉，待首领回过来，人早已消失。首领咬咬牙，指向飞奔而来的两位女子，怒道：“给我射！”
　　箭直飞而来，面纱女子摘下发间绢带，整个人往后一仰，箭头触到绢带便软软掉下，绢带一扫，箭便纷纷落入黄沙之中，身侧又忽然擦过几只急箭，她顺势往马匹右侧一倒，身躯悬在半空之中，只留双脚和左手勾在马匹上，右手抽出腰间短剑，斩了几十箭，复而跃到马匹上，用短剑狠狠插入马内，霎时鲜血奔涌，马匹疯了一般地穿过箭雨和层层包围，冲入扶夷山脉。
　　面纱女子回视一眼，用绢带扫去几箭，另一个女子点点头，也用刀插马躲入扶夷山脉中去了。
　　首领心知再追下去必然无果，回头看了看四周，发觉沙间似有一点明亮，立刻吩咐了侍从去看看，侍从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发簪，上面雕了极美的一朵浅蓝色花朵，像是上成的玉石做的，最难得的是花蕊间一颗红宝石，通体通透，美艳不可方物，衬得整只发簪光彩动人，熠熠生辉。
　　侍从把发簪交给首领，首领把发簪紧握在手里，没再说什么，领着一众人原路返回了。
　　面纱女子并未深入山脉之中，她静静候在山脉入口，听得人马离去的声音，心下淡然许多，唤了一声“玉绾珠”，身着玉绾服饰的女子便翩翩牵着马走来，回道：“子虚，那位公子想必应该是躲到水洞里去了。”
　　楼子虚点了点头，随即下了马，嘱咐道：“珠儿，你看好朔雪，先去找疗伤草，我去去就来。”
　　玉绾珠会意，牵了两匹马往山脉深处走去，楼子虚往反方向跑去，顷刻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直流而下的瀑布，楼子虚摇了下铃铛，瀑布中便跳出一个身影来，男子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尚且还有一点知觉。
　　楼子虚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来，往男子口中倒了几滴，又将他扶起，让他靠到一旁的树上歇息。
　　“公子放心，这是上好的驱毒药品，不出半个时辰，箭毒便会立刻退散。我已唤了随从去找疗伤草了，过会儿就会过来为公子止血。现在，公子就好好休息吧。”
　　男子轻微动了动眼皮，笑道：“倒是未曾见过你这般的姑娘，说话竟不透出一丝缝来。”
　　“公子想知道什么？”
　　男子长吁一口气叹道：“多谢姑娘相助。不知姑娘可曾听闻过季朝江禹？”
　　楼子虚眉心微动，手暗暗握住短剑。
　　“似乎是季朝的大官？”
　　男子摇摇头道：“非也。他是季朝的顶梁柱，而我，正是他的远房亲戚。这次到玉绾来，不过是替他做桩生意罢了。”
　　楼子虚心下震动，还好面纱围住了她的面庞，显得她神色淡然极了。楼子虚方才与男子对话皆用玉绾语，并未用季朝语，她来往季朝与玉绾多年，早已熟悉各地语言，只装作不晓得便是了。
　　男子看楼子虚没有反应，倒也不说什么，继续休息着。
　　少顷之后，玉绾珠匆匆跑来，蹲下身子替男子用疗伤草止血，很快血不再流出来，玉绾珠笑吟吟道：“疗伤草果然有效！”
　　楼子虚略微颔首，问道：“公子接下去打算去哪里？”
　　“原本打算今日赶到戚林的，如今受伤，看来得再过两日了。”
　　“我倒是知道一条近路，而且经过木连，公子还可以租辆马车去戚林，明早肯定能到。”
　　“姑娘看上去不像是玉绾人。”
　　楼子虚知晓自己小看了眼前这个受伤的男子，转头一侧。
　　玉绾珠解释道：“我们家小姐来自古兰，古兰人多姓楼，是照着季朝的取名方法来的，小姐姓楼，名子虚。古兰虽说是季朝的友国，到底太远了，一个在扶夷大漠右边，一个在扶夷大漠左边，隔了整个大漠，难免消息断绝。“
　　玉绾珠一串古兰语下来，男子轻轻点头示意。
　　“姑娘胆子倒是大，敢就携了个随从，跨过泱泱荒漠来到玉绾。”泠泠声音如同玉碎。
　　“同公子一样，也是做生意，”楼子虚骑上马背，脸上含笑，“我们还有路要赶，这匹马通晓扶夷山脉地势，便送给公子，后会有期！“
　　眼看楼子虚和玉绾珠两人骑马离去，男子笑了笑，随即又阖上眼皮睡去。
　　三日后。
　　“木绾天，这批红宝石成色不好，而且瑕疵较重，华安的贵族们定是不认帐的。不过香料比 上次进的好多了……这样，你先派人把香料运到流光阁去，这些红宝石我亲自去退。”楼子虚淡淡道。
　　一旁的成年男子恭敬道：“木绾天明白。”
　　“对了，还有黄水晶、紫水晶和粉晶，也进一些到流光阁，自从宫中流传仪妃喜爱水晶，皇上特地赐了她一只水晶步摇，宫外贵族便也纷纷效仿。还有些百姓认不出宝石和水晶的，也都不明就里地把水晶当宝石看，正好趁此机会，一同给大家加点伙食。”
　　木绾天颔首，刚要询问，却见楼下一队人马经过，惹得人群全都散开，声势浩大。
　　木绾天心下明了：“子虚姑娘……”
　　“逃不掉了。”楼子虚瞥了眼窗外，直接下楼。迎面而来的是前几日在大漠追杀男子的队伍，当日的首领也在，看见楼子虚，神色一变。
　　“姑娘当日得罪了我们，前几日能逃，今日可是逃不了了。”
　　此处是离长，距离玉绾甚远，楼子虚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若想要救援，离长这里的人马绝对不够，若要趁机突围，朔雪又已经受伤。她望了望队伍后面，心思一转，浅浅一笑。
　　“珠儿。”
　　“玉绾珠在。”
　　“去帮我把店里那把琵琶拿过来。”
　　首领不解，往身后一望，侧头大笑道：“姑娘可不是要诳我们吧？”
　　楼子虚接过玉绾珠递过来的琵琶，温和道：“我和您的主子打个赌。”
　　首领神色微变，转头一望，只见一辆马车从远处慢慢驶来，首领立即抱拳低头道：“公子。”
　　马车帘子被掀开半角，楼子虚看不清里面的人长什么模样，只听得低低一声：“姑娘想要打什么赌注？”
　　“若我这曲弹得好，你们放了我，若弹得不好，随你们怎么样。”
　　马车内的人轻笑，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好。”
　　楼子虚让木绾天抬了一张木椅置于马车前，若她只是得罪，马车兴许不会有太大动静，若是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马车一冲过来，自己便是一条死路。
　　现下已经是黄昏落日，远处军队驻扎处升起渺渺孤烟，她吸了一口气，闭目弹起琵琶。
　　起初只有寥寥几个音落入耳中，如同荒漠中偶尔出现的人马声，不经意间又被黄沙吞没，如若一幅凉昏荒漠图。声音一点点多起来，指尖的速度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似马蹄溅起阵阵飞沙越过广阔的山脉，跨过整个大漠，整个身心都能感受到一众人马于大漠中自由飞奔的畅快淋漓以及大漠各地的热情奔放，仿佛自己就是一只大雁，掠过整个大漠，赏尽宽阔。
　　正当众人还沉醉在自由欢乐的氛围中时，音调忽然一转，隐隐约约透出悲戚，一点点渗入欢乐中，愈发凄凉哀伤，如同往事都被卷入漫天狂沙中，一去不复返。过往的快乐岁月、自由时光，都恍若一场梦，被尘封在古老的朔漠之中。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一众人马都尚未回过神，过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马车里的人轻叹一声，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空楼叙。是我自己编的。”
　　“姑娘是个善良的人。我从不会抓善良的人。你走吧。”
　　楼子虚将琵琶丢给玉绾珠，牵过一旁的朔雪，骑着离去了。夕阳西下，把她的身影拉的愈发细长，轻纱飘荡，人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