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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踪觅迹 她江繁,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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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繁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了,她扫了眼四周,是寺庙。众人都挤在一间禅房里,纷纷打了卧铺睡觉。
喉咙里干涩得说不出话来,像有一团东西黏在里面,她想动一下脚,却发现酸软得没有一点点力气。头昏昏沉沉的,用手轻轻一摸,才发觉额头上缠了厚厚一层纱布,渗出来浓腻的点点鲜血。
“醒了?”江尽被江繁的动作弄醒,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看江繁,江繁沉默着,良久,才冒出一句话:“骨灰……在哪里?”
“已经埋在寺庙后院的山坡上了。爬山路上她就时常腹痛不止,等到登上山顶,全身就瘫下了,汁丫头发觉不对劲,让住持腾出间空的禅房供沈蚕歇息,谁知待汁丫头后来再进去一瞧,已经七窍流血,毒虫肆虐,立刻把她放到山坡上活活烧了,不然,只会危及更多人。”
江尽说完一长串话,轻轻起身从通床前的木桌上拿了碗东西,凑过来道:“我从未看到你像方才那样疯癫,喝点粥吧,不过有点凉了,你别介意。”
江繁抬头,接过江尽手中的粥,默默吃着,喝得一勺比一勺快,不小心噎住了,凉粥站在嘴巴上,让她想发抖。妙喜她,即便死,也是以沈蚕的身份死的,没有会知道她,而沈蚕今后要在她身边做事,只能通过另一个人来回转达,除非她化成鬼才有可能重回江繁身侧。
“我想出去走走。”
江尽颔首,给她套了件厚重的袍子,一把把她从通床上拉起来背到身上,江繁刚想跳下去,记起自己刚从坡上摔下来,脚和手都不好用,只好任由他背着自己走出去。
霁台山上的夜很冷,即便套了好几件衣裳还是止不住瑟瑟发抖,江繁坐在块石头上,沉默不语,江尽低头望望她,轻轻笑了。
“她,想必是你的心腹吧?”
不,她不是,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成天只会向自己撒娇的孩子,却要忍受百虫蚀骨之痛,被活生生烧死。
江繁想起儿时母亲常常给她哼的歌谣,听说是一首诗,她慢慢哼唱着:“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江尽无声地注视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朱唇,一切悄然无息地印刻在他的眼眸中,带着朦胧月色,带着霁台夜凉,带着云霭雾气,时而飘动,时而停歇。歌声不美,淡淡似水,泠泠玉碎。
“你真的,打算好了?”
“回华安之前,我一定要将谋害沈蚕的人找出来。回华安之后,我会听从旨意和赵忌联姻,不然,江禹迟早会完。趁皇上忙着铲除他人之时,我们必须做好保全自己的打算。”
只是一瞬,江尽把江繁拉到自己眼前,死死揪住袖子不肯放手,她的目光如一潭死水,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江繁,你就那么不在乎自己?”
在乎自己?她连别人都顾不得,怎么在乎的上自己?从小到大,她都不会在乎自己,她只知道,只有别人才是她人生的调味剂,她自己枯燥无味,她根本不在乎。即便赚了再多钱,也不过是为了得到权势,好欺压弱者,保护母亲。
“江尽,你不会的,你一定不会的。”江繁似笑非笑,她心中现在充满了害怕,这种害怕远超过于她曾经所体会过的黑暗深渊,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江尽侧首看了眼圆月,倏然凑近,在她耳畔低声呢喃:“如果我……”
“你不会。”江繁顿了顿道,“我活得很累,我人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亲自计算好,不可以由别人插手。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是不这么做,我就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人逼你。”
“可我自己想要逼自己!你懂了么,江尽?”江繁一脚踢开江尽,扶着石头吃力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禅房里走。
江繁的腿好得很快,回到客栈休息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在等,手下的人已经知道妙喜中凰蛊而死的消息,派人到建南暗中调查,同时也让沈蚕好好观察华安局势,没有她的命令不要擅自离开余梳公子。他们又从流光阁内部调过来了个心思缜密的侍女来贴身伺候江繁,侍女的名字很好听,叫妙欢,是妙喜的亲姐姐。
江繁知道妙喜之死和两年前的客栈连环杀人案脱不开干系,她着意问了怀偃风漠畔郡郡丞之事,怀偃风却说漠畔郡的郡守兼任郡丞一职,那人名叫李伏。前几日她在留闻堂时分明看见柜台上的令牌,待汁丫头进来后,令牌却消失不见,但游炎为大夫的身份绝对不会错,如今案件的关键不在谁是作案凶手,而是游炎的多重身份。
江繁让妙欢在漠畔找了个周围景致漂亮些的酒楼,去留闻堂请了游炎过来。妙欢来自流光阁,不过流光阁不仅是一个做宝石生意的店铺,更是一个帮派。流光阁手下的一小部分擅长生意的人在华安运营宝石店铺,剩下的人则分散在季朝全国各地,这些人中一半在西域各附属国驻守,在紧急时刻方便互相照应,另一半在其他区域,相应可以联系的人较少。妙喜年幼,所以当时将她留驻在华安,生活相对平静安稳,而妙欢则素来待在建南,随时候命。这次前来建南,江繁之所以带了妙喜,一来是因为她聪慧灵敏,二来也是为了让姊妹团圆,却不想还未见到,妙喜已经先走一步了。
妙欢和妙喜虽然是姐妹,由于从小成长环境不同,两个人的行事作风天差地别。妙喜嘴快,说话说得多,做事做得很快,常常快中出错。妙欢则是沉默寡言,一出口却是字字珠玑,但追求慢工出细活,经常延误时间。
妙喜以沈蚕的身份死去,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因此妙欢能够直接以真面目示人。
江繁和妙欢先到酒楼一步,上了两楼。妙欢在漠畔待了多年,自然听说过不少有关医圣游炎的传闻,她让掌柜吩咐厨房做的菜要做工精细、口味清淡,切记不可油腻,否则会引得游炎不悦。游炎这个人的性子很怪,喜欢看别人百般奉承然后再给别人当头一棒,能请得他去看病的并非大户人家,通常都是垂死之人。每次下药,几乎皆可使病人起死回生,正是如此,才被建南人奉为医圣。
等到菜基本上齐了,游炎才姗姗来迟,轻笑一声:“面对美酒佳肴,和窗外这样好的风景,江小姐确定要谈讨命案?”
“游大夫是明白人,我们明白人之间讲话不必迂回婉转,如今我直说便是。我请大夫来,确实是为此事,大夫此刻若想离去,恐怕也不许了。”
游炎扫了眼四周,冷冷一笑:“江小姐既然有这样多手下,应该早已打听清楚我游炎最不喜他人逼迫。”
“游炎,我敬你医者仁心,才唤你为大夫。你实话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件连环杀人案的始末?”江繁起身,双目对准游炎狠辣的目光。
“始末?现下又没人死,这件案子又早就停了,只会成为传闻。”
“我身边那位侍女你兴许没见过,她待在那间客栈里,被人下了凰蛊,在霁台山上,烈火一下子就把她吞掉了呢。”江繁神色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个与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人的事。
游炎一怔,随后坐下,倒了一杯酒喝下,冷冷道:“这些事,江小姐最好还是别掺和了。即便江小姐贵为江府嫡女,也敌不过李伏手下那帮人的。”
“李伏……他不是漠畔郡郡守么?好像……还顶替了你的位置。”江繁紧追不放。
游炎微微一笑,貌似很不在乎地说:“是又如何,江小姐,你太自不量力了。”
“游炎,你当真以为,我是江宰相从小教出来的华安才女?”江繁自嘲道,“这句话,我日后自会奉还给你。”
江繁未再言语,直接下楼离开了。
“小姐,方才游大夫所说的李伏分明不过是一个草包,可游大夫说出的那番话,莫非是指李伏另有身份?”妙欢谨慎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让人把中原的部分精英都给我调到建南来,”江繁顿了顿,狠道:“这个案子,我一定要查清!。”
“多谢小姐愿为小妹之死追查此事,妙欢实在感激不尽。”妙欢推心置腹道。
江繁颔首,垂下眼帘,她从来只为了母亲而做尽绝事。妙喜虽然只是一个小丫鬟,但她的死还有价值。这次增加人手查案不仅为了还妙喜一个明白,号召流光阁内部的团结,更是为了扫清建南一带的障碍势力,方便流光阁的进一步扩展。
她江繁,还没轮到别人在她头上欺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