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繁尽》玉若谷

11、妙喜之死 江繁刚要

　　江繁回到自己房间里，唤妙喜煮了壶茶，待妙喜回来后，慢慢问道：“华安城里怎么样了？”
　　“皇上明日就要昭告天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江繁幽幽叹了口气，啜了口茶。
　　自仪妃谈画仪和望庭夫人徐莫琳分别诞下六皇子和七皇子以来，朝堂之中便掀起了季朝建朝以来波及最广的立储风波。当今圣上周九共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周桢是皇后谈霭芝所生，六皇子周楹是仪妃谈画仪所生，七皇子周桁是望庭夫人徐莫琳所生。谈家位高权重，皇后和仪妃深受宠爱，大司马谈超在前线立功报国，大部分朝廷官员都认为太子理当从大皇子和六皇子中选一位，大皇子已是弱冠之年，六皇子尚还幼小，所以皇上可能更钟意大皇子。其实众官心中很清楚，不管大皇子和六皇子谁来当这个太子，对谈家都是极其有利的。
　　当然，少数官员认为谈氏出尽风光，大权在握，会威胁到皇帝周九的权势。自季朝建朝一来，外戚专权一直是每位皇帝都苦恼的问题，既要借助外戚势力，又要小心翼翼地防备，周九疑心极重，很有可能早就对谈氏起了打压之心。望庭夫人出身高贵，父亲是御使大夫徐碧落，相当于是丞相江禹的助手，对包括丞相在内的百官公卿的一切行政活动进行监察，对周九言听计从、说一不二。虽然望庭夫人不及仪妃和皇后得宠，但端淑贤良，一直得到太后的嘉赏与赞誉。同六皇子一样，七皇子年纪很小，不过当太子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如今皇帝立大皇子为太子，必定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是啊，谁能保证谈氏会一直对皇帝忠心耿耿，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个谈氏冒出来，帝后情分多年，他还不如好好利用这颗手熟的棋子为自己造势，毕竟手生的棋子，不好用。
　　江繁的悠悠思绪被妙喜的一声疼喊打破，急忙地问：“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偃风过来给你看一下？”
　　“小姐，不必了，我就是有点腹痛，没什么大碍的，待会儿问偃风姐姐要点药方子就好。哦对了，沈蚕姐姐马上就要从十七国赶到华安去了。”
　　“沈蚕？”江繁疑惑道，“我不是让她好好陪着余梳公子么？怎么回来了？”
　　“余梳公子旧疾复发了，必须要回华安好好医治。”
　　“谁让他像个孩子般整日要闹着出去玩呢？”江繁偷笑道，“这样也好，省得他再日夜闹腾，白白浪费了他那一身才华才是。”
　　过了五日，圣旨仍旧迟迟未下。江繁原想着在客栈里休息休息等个一天，不料汁丫头硬要拉着一行人去建南最著名的一座高山——霁台山。霁，指雨雪停止，天空放晴。传闻很久以前，有位高僧为了躲避战乱，在狂风暴雪、天寒地冻中逃到了霁台山上，霎时暴雪停止，疾风变得缓和，阳光照耀四方，所有冰雪开始消融，故而高僧将这座无名山取名为霁台山。自此之后，建南人便把霁台山看作自己心目中的神山，每到一定的日子，都会上山烧香，保佑全家平安健康。
　　江繁一向不信鬼神之说，奈何汁丫头的态度太过强硬，而她对汁丫头又疼爱有加，只好应着去了。
　　霁台山很高，一路爬下来，一行人的腿都酸得不行，年纪小的汁丫头却浑然不觉，蹦蹦跳跳的，左看看，右看看，江繁等待立储圣旨的紧张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下来，感叹道：“还真是个孩子啊！”
　　汁丫头一听，努努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那里就是山顶，有一座小的寺庙，名为越然寺，我们建南人都是去这个寺庙里烧香的，里头还可以求签，据说非常准！”
　　江繁定睛一看，树林中冒出来一个小寺庙，规模不大，一眼看上去，就是最最普通的寺庙装潢。人倒也不多。想来最近天气炎热，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出来活动。这样正好，可以进去稍稍歇息，再下山也不迟。
　　一行人终于爬完山，进了寺庙里头。寺庙三面被树林环合，正面朝向登顶的石阶。原本以为天气会一直很热，没想到登顶后反倒觉得冷极了，看来霁台山确实很高。众人问寺庙里的住持借了些袍子，一股脑套在身上，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江尽瞥见面朝正门的宝殿里头的佛像下面放了两个木罐，不由得好奇道：“住持师傅，这是什么？”
　　“回施主，这是求签所用的木罐。”
　　江尽盯着木罐看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对江繁说：“堂姐，既然这越然寺来都来了，不妨就求个签吧。”
　　“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更不信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江繁睨了他一眼，刚想离开，却被江尽一把拉住跪到垫子上，江尽侧近道：“在佛祖面前，堂姐可要恭恭敬敬的，不然这生意啊，说不定哪天就一落千丈了哦。”
　　“你……”江繁最没办法回绝的就是生意上的事情，她知道，只有有生意，才会有势力，只有有势力，才会有和敌人谈判的资格。
　　江繁乖乖接过江尽递过来的签子，使劲甩了甩，掉出一根签来，江繁立即从地上拾起签，仔细看了看，签上没写明什么东西，江繁摸了下签的背面，发现签的后面可以打开。她轻轻推动木板，发现签的中央藏了张写了字的纸条。江繁没有细看，直接塞袖子里面去了。
　　“堂姐，你求到的是什么签啊？”
　　“签上说，我的生意最近会很好，甚至有吞并其他店铺的趋势。”江繁起身往寺庙的后院走去，不再理会江尽。
　　天空遍布乌云，有要下雨的迹象。
　　待躲到后院的树林深处，江繁才从袖中拿出纸条，上面只写了两句话：万里江山谁指点，祸福难料巫蛊生。万里江山谁指点……能够指点万里江山的人，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过去也是皇帝，而未来的皇帝，就是现在的太子！莫非这句话指的是如今的立储风波？
　　妙喜说了，前日或者昨日，圣旨应该已经下达了，可是到现在，还是没有音讯。难道他的心意改变……如今她身在建南，接收消息十分不便，这千里之隔所带来的一念之差，足以诛灭九族。
　　建南漠畔，难见难见，莫盼莫盼，江禹要她陪江尽来建南寻找商机，她竟然真以为是这样一回事，所谓商机，所谓周游，不过都是江禹真实目的的幌子罢了！他要她过来，是知晓她手中的部分权势，为了使她在立储风波中不受到政治牵连，可江繁清清楚楚地知道，江禹没有那么大本领做出准确的判断，他在皇帝身边多年，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据之前的探子回报，之前皇帝曾私下问过他对三位皇子的看法，他让皇帝自己抉择，皇帝暗中把想要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念头透露给了他。皇帝想要借此机会，看看江禹是否五十年如一日般地忠心，可即便江禹没有动作，满朝文武还是倒向了谈家，江禹无论怎么做，横竖都是错。
　　她要回华安，必须要回华安。
　　江繁像疯了一样往回跑，“嘭”的一声，树林传来惊天泣鬼的叫声，她回首一瞧，是一团烈火在燃烧，而且还在不停地滚动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点明亮，江繁奋不顾身地跑了过去，那具躯体已经被熊熊火焰所包围，只听得凄惨的哀嚎声：“小……小姐……救我！救……”
　　“妙……阿蚕！”
　　眼中有热泪翻滚，贴着冰冷的脸颊，簌簌落下，眼前的明亮仿佛被灌浇了黑暗，粘着眼皮，怎么都张不开来，脸庞任凭雨水冲打着，江尽死死抱住她，大声道：
　　“别过去！过去了，你就死了！”
　　江繁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只抓住了满手冰凉，冷得她发颤。妙喜，她才是个孩子啊！那个人，怎么忍心对她下这样的毒手！江繁心中恨意越烧越旺，那团火，快要燃尽了她的一切，她对生活的所有希望，她离她这么近，可是她却救不了她，救不了自己！
　　“小……小姐，妙……好疼啊，好疼……疼……”一只被焰火围绕的手试图伸向江繁，还等不到江繁反应过来，已经无力垂下，火苗在潮湿的土地上乱窜。雨势逼人，眼看脚下泥流越发凶猛，江尽已经顾不得江繁，用尽全身力气往死里把江繁拖回去，夏沐莲和蒋石榆从寺庙里迟迟而来，见状一同把江繁拖走。
　　心如同被千万根箭射穿，明明火烧在妙喜的身上，可她觉得烧在自己身上，她眼睁睁地看着妙喜被活活烧死，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变成一堆胭脂色的骨头，她拼命挣脱束缚，悲切地大喊：“放开我！”
　　江繁刚要踏出一步，被滚滚泥流绊倒，整个人直接从坡上往下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