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繁尽》玉若谷

10、凰蛊之谜 一位素衣少

　　“阿繁、阿尽，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总得待在这客栈里头管账，我琢磨着叫个人陪你们一起去……对了！汁丫头对这儿熟悉，又和阿尽亲近些，我去唤她过来。”
　　江繁一行人大清早已经候在客栈楼下，思考接下来这段日子的对策，考虑到江繁对这里比较陌生，打算先带她在漠畔兜一圈，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习惯，过段时间再慢慢寻找商机。
　　汁丫头还是昨日那副打扮，只是一律全换成了缟素，还带了一块玉佩，江繁颇为不解，但看她昨日对他人接触的惊惧，便不再去理会，让她带了一行人在漠畔逛逛。汁丫头果然不负众望，将建南由古至今的历史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全部讲述了一遍，还介绍了建南当地的一些风土人情、山势地形、当地习俗，只是还想说些什么时却忽然闭口不提，江尽启唇道：“还有，便是建南此地盛行的巫蛊毒术。”
　　江繁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这种历史古老的秘术，其中最可怕的一种蛊毒，世人称之为凰蛊，收集百余种毒虫，置于一封闭的玉盒中，放在阴凉洁净且干燥的地方，等到数十年后，毒虫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那只虫子，再以金叶日日喂之，虫子所产生的粪土便称为凰蛊。凰蛊一旦放入日常饮食之中，或是抹在金银首饰上，人便会不知不觉地中毒，最后七窍流血而忘，且身体四处会爬出毒虫，实在叫人胆颤心惊。若要使凰蛊消除，唯一的解药是凤饮，传闻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醴泉水有薄酒之味，甘甜清爽，有解百毒之效，因为是凤凰饮用的水，故而称之为凤饮。
　　传闻毕竟是传闻，凡是中了凰蛊蛊毒之人无一幸免于死，想要找到醴泉的韧最终都是无功而返，并且落了一身疾病，唯一能够救人的方法就是将中蛊之人的蛊养在自己的身体里，以命抵命，减轻中蛊之人的痛苦，获得一线生机。
　　建南自古巫蛊毒术横行，甚至在中原也曾风靡一时，后被历代王朝严令禁止。但作为发源地的建南仍旧留有旧时制蛊秘方，只是甚少为人所知，江繁当初也是偶然间有机会买到古籍认识巫蛊之术，不过古籍上记录的就凰蛊和凤饮这两样东西，之后的介绍都残缺了，似乎被人有意撕掉了。
　　历代王朝也曾发生过因巫蛊之术而引起的权力斗争，其中不乏有皇帝怀疑并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侍婢投放蛊毒谋害皇帝，妃子之间利用巫蛊之术相互陷害。在所有要杀人的方法中，蛊毒时间最为漫长，但一旦发作，可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灭人于无形之中，极其残忍狠毒。
　　汁丫头垂下了头，仿佛对刚才提到的四个字无法释怀，江尽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前面的路：“别东想西想了，好好带路。我记得前面有家面馆，正好逛了一个上午也饿了，一起吃些东西吧。”
　　“我不饿。”
　　江繁转了个弯走向刚才路过的一家药堂，名为“留闻堂”，名字取得倒是新奇，却不晓得里头的药是什么货色。江繁管理杏满堂多年，暗中以书信结交、明里以他人身份交谈的各式各样的老板，她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个人是否有几把刷子。
　　江繁刚踏进留闻堂，一句谨慎的“请问您要什么药”便可断定，这药堂，在漠畔恐怕只此一家。
　　“我要蛊毒的解药。”
　　老板面色一白，止不住顿首，嘴里念念有词，似要哭出来似的。
　　“没有没有，请客官您离开吧。”
　　江繁抽出贴身匕首，紧紧贴住自己的手腕，浅笑倩兮。
　　“我身子可是藏了蛊的，若你不拿出来，便以血引到你的身体里，让你也好好试试被蛊毒百般侵蚀的滋味，怎样？”
　　老板脸色煞白，即刻躲到柜台底下去，哆嗦着不敢出来示人，江繁刚想再走近一步吓唬吓唬他，却突然有个恍若游离的灵魂发出来的声音，如此真实但又如此虚无，江繁紧盯着周遭，一位素衣少年从一旁推着轮椅出来，眉目似画，眼角带着与此十分相悖的疏离冷漠，轻轻开口道：“拿给她。”
　　素衣少年说完，老板颤颤惊惊地从柜台里爬出来，取回来一瓶小白瓷瓶，江繁一把抢过，将一袋银子放到柜台上，不停把弄着小瓶子。
　　“小姐看起来……应该是中原人吧？”
　　江繁略微颔首。
　　素衣少年推动着轮椅绕她看了一周，笑着说：“我管教奴仆不当，让小姐见笑了。”
　　江繁不语，轻声地问：“敢问公子，此药可否解凰蛊蛊毒？”
　　“自然不行，”素衣少年摇了摇头，“此药能解普通蛊毒，但凰蛊蛊毒，无药可解。”
　　“公子……不就是被凰蛊蛊毒害成这样的么？”
　　素衣少年抬头看了眼江繁，并不言语，似发泄般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小腿，良久，才默默地说：“小姐不是本地人，只知凰蛊蛊毒，见我双足瘫痪，便真以为我曾中了凰蛊。我生下来就患有腿疾，虽然不曾中蛊，却见过中凰蛊之人在我面前死去，情状之惨，小姐实在无法想象。”
　　“中凰蛊者先是腹部绞痛，面色惨白，随后口吐白沫，双眼翻白，等抽搐了长久后，七窍流出浓的黑血，四肢冒出来各色毒虫，为防止毒虫侵害他人，对于中凰蛊者大多数的做法是直接放在火堆里烧，只有让他活活烧死，毒虫才会灭亡，而留下来的骨头呈胭脂色，颜色久久不退。”
　　江繁听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好好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素衣少年，看样子是出身贵族。正当江繁思量时，素衣少年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柜台上，郑重道：“我是漠畔郡的郡丞，为郡之副长官，掌管文书、治安。”
　　江繁看了下素衣少年，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超过弱冠之年，却已担任堂堂一郡郡丞，可见他的家族在建南势力有多大。
　　“两年前，漠畔郡的一家客栈里发生了连环杀人案，作案者至今还未查出。当年，这家客栈里的死者，都被作案者投以凰蛊蛊毒而亡，最后一个死者，我亲自带了漠畔最好的郎中去整治他，好让他免受一些痛苦，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活生生地被扔进城外雄雄燃起的篝火中，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这桩案子，最后由于没有住客再死，被压了下去，没有人再会提起。”
　　“这家客栈叫什么名字？”江繁紧张地问。
　　素衣少年遥指江繁的身后，江繁回首，见汁丫头急匆匆地走进药堂，看见素衣少年，笑盈盈地说：“炎哥哥好！繁姐姐，这是我们建南赫赫有名的医圣——游炎，他的医术堪称‘华佗再世’呢。”
　　医圣游炎……莫非他不是贵族人家子弟？可是他年纪轻轻，如何坐到一郡副长官这么高的位置？
　　江繁过了眼柜台，上面已经空无一物。
　　“汁丫头，最近脸上好点了没？”
　　汁丫头用力点了点头，又拉了下江繁，开心地对游炎说：“这位小姐，姓江，名繁，是尽公子的堂姐，这次来，是打算好好在建南玩一段时间。”
　　游炎的目光立刻无形中禁锢住了江繁，使得她无法抽离，只好任由汁丫头拉着她离开了。
　　“小姐，你可总算来了，喏，这些糕点是尽公子特意到一旁的点心铺子里买的。这块是鲜花饼，这块是豆沙香糕夹乳扇，还有些也挺好吃的，小姐先拿了垫肚子吧。”妙喜不停数着糕点，有点迷迷糊糊地说。
　　江繁接过打开的纸包，小心一蜷，放进怀里，迅速跟到江尽身边，继续熟悉漠畔的周遭。
　　夜晚。客栈。
　　“怎么样，今天在漠畔待得可还舒服？”怀偃风将江繁拉到客栈后院的花园里，笑着问道。
　　江繁颔首：“当然舒服。汁丫头在，为我们一行人解决了不少麻烦。”
　　“汁丫头……她真是一个好姑娘，年龄虽小，可咱们如果有什么事儿急了，她总归第一时间来帮忙。我当初把她留下来，不仅是因为这点，更是因为我刚刚送走了我二弟，我妹妹又生死不明，看到这么个懂事贴心的孩子，总觉得妹妹好像回来了一样。汁丫头也确实让我放心，有她在我身边，我慢慢从失去至亲之痛中走出来了。”怀偃风叹了口气，直接躺在了后院的草坪上。
　　江繁认真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我知道这样问不太好，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二弟和妹妹究竟是怎么死亡和失踪的呢？”
　　怀偃风拍了拍一旁的空草坪，示意着江繁躺下。见江繁和她并排躺在草坪上后，闭上双眼，良久，江繁才听得一声悲切的叹息。
　　“我二弟叫怀十风，我妹妹名唤怀五雨，他们俩的名字合起来，就是‘十风五雨’，意为气候适宜，风调雨顺。五雨打小身子孱弱，日日待在床上动弹不得。我爹娘是当地最好的郎中，每天都要在外面奔波。我又为了以后传承我们家祖传的医术，每日接受极其苛刻的训练，通常没有半个月，和我爹娘、妹妹以及二弟都见不到半面的。我二弟年纪还小，不能学习医术，就只能照顾我妹妹。我妹妹的身子在我二弟的照顾之下，居然慢慢好了，可是还是无法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正常地过日子。”
　　“时间一晃，两年前，我扔掉了医术，打算好好照理我妹妹，结果那天，趁我出去办事之时，竟然和我弟弟一起失踪了。我立刻让官府里头派了人陪我找他们，我不顾狂风暴雨，找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只找到我弟弟被长剑贯穿的尸身，而五雨，没有人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我宁愿她死在我面前，也不希望在什么地方如草菅一般活着，我才刚刚想要弥补……弥补她啊！”
　　江繁安静地望着天上的繁星皓月，待怀偃风抽泣完，继续听她讲道：“后来我父母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两个人一起死了，我一个人开了这家客栈，一切就都变成这样了。”
　　“客栈里……有发生过什么事么？”
　　怀偃风觉得好笑，立马破涕为笑：“哪会有什么事呀！阿繁，莫非……你是想知道当年凰蛊的事？”
　　江繁心下一动，起身道：“你若不想说，我就先上楼歇息去了。”
　　“别呀！”怀偃风一把拉住江繁，“这种事若放在别人那儿，恐怕一味只觉得恐怖，我已经是看淡生死的人了，哪会在这些事情中认怂呢？我估摸着是阿尽告诉你的吧。”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两年前有一段时间，我们客栈里总有人中凰蛊死掉，五个月里连死了十个人，当地郡丞没有出面管这件事，后来也没有人死了，我们大伙还是有些余魂未定，如今两年过去了，那件事，忘得五、六分总归有了。”
　　江繁点头示意，从袖中掏出小瓷瓶来，紧盯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