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雪魄》釉梦

5、第四章 “我叫夏敛

　　耳边悉悉索索一阵声响，安静片刻后，衡竹感觉到有人在他腰间胸口来回摸，一睁眼，就看见对面那个小脏猴脏兮兮的一张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他就这么躺平被小脏猴上下其手，直到小脏猴摸出了那袋消草粉。

　　衡竹一下坐起身。

　　小脏猴“嘁”了一声，一脸嫌弃道：“看你穿的不错，怎么身上一文钱也没有？”随即打开布袋往里看了看，举到衡竹面前，“是这个吗？”

　　“没错没错！”

　　衡竹的家产都在他的小乾坤内，如今灵力尽失，他想掏钱也掏不出来，只得道：“你帮我解开这根破草，我以后定有重金酬谢。”

　　小脏猴在他身边坐下，拿着消草粉有恃无恐：“口头说说可做不得数，你先说说你是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衡竹眉头一皱：“我向来行的直坐的正，是有人妒忌我法力高强！”

　　小脏猴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既然你法力高强，怎么不打破牢门自己逃出去啊？”

　　衡竹抖了抖身子，将捆着他的结萝亮出来：“就是因为这东西，隔断了我的灵力。这东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有你手里的粉末可以消融掉它。”衡竹努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消草粉，语气里带着诱惑，“你把那粉末往这杂草身上撒一点，我可以带你一起逃狱！”

　　小脏猴用十分不屑的眼神扫了衡竹一遍，又回头看了看两把早已解开的牢锁，不用说话，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衡竹：“…………那你怎么不跑的？”

　　“跑什么？”小脏猴丢着布袋玩，“这里一日三顿给吃的，还不用干活。我隔段时间就会想法子进来一次，牢头都认识我了！”小脏猴一脸得意，末了，伸出舌头舔了下唇，“而且，在牢里可比外头安全多了。”

　　衡竹心想，守尸鬼吃人魂魄可不挑地方，这牢房也没什么安全可言。

　　小脏猴不顾衡竹渴望的眼神，将布袋塞进了怀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结萝上戳戳割割。

　　衡竹：“……”

　　这灰扑扑的藤蔓的确坚硬，小脏猴折腾了半天也没弄上一个伤口，末了还“啧啧”称奇，看起来至少在“刀枪不入”这方面，这个“法力高强”的男人并没有骗他。

　　小脏猴把刀收起，又掏出布袋抛着玩，说话的口气略有语重心长之味，道：“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昨天就该被放出去了，不过那些捕快牢头最近都忙昏了头，根本没人管我们这种小偷小摸的。你也要做好近日只能见到我和送饭的李大叔两个人的准备。”说完，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衡竹一时无语，目光又凝结在被小脏猴扔来扔去的布袋上。

　　许是被衡竹看烦了，男孩将布袋重新塞进怀中，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撒药粉的，不过要再过段时间。这一片的地牢人烟稀少，很少有人会被关到这里来，听说能关进来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如果不是隔壁满员了，我也不会被关到这里来。最近城里不太平，除了李大叔，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其他人了。我看你傻傻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既然身上没钱，那就留几日陪我说说话好了。”说着，小脏猴仿佛是在参观一般，在衡竹的牢房转了一圈，随后又坐回到衡竹身边，“我叫夏敛玉，你呢？”

　　这小猴子，名字倒是不错，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姜淮那个毛头小子显然没有实战经验，有个宋知微在旁边除个恶鬼应该没问题，但要对付守尸鬼，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次只吃一人魂魄，定是有人控制，修这控鬼之术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守尸鬼是不舍得一口吃掉姜枝魂魄的，但要是有人操控，那就不好说了。

　　而守尸鬼若是吃了姜枝的魂魄……

　　想到这里，衡竹顿时一个激灵，对夏敛玉道：“我叫衡竹，我是一位仙君，你把我救出去，我就送你好多金银财宝，保你一世无忧，说到做到！”

　　这突如其来的保证把夏敛玉吓了一跳。

　　衡竹乘胜追击，瞪大了眼睛，作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一寸寸挪到夏敛玉身边。

　　曾经有许多人说过他双目澄清，特别使人信服，那对付一个小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只见夏敛玉猛地站起身，突突突地就跑出衡竹的牢房，还不忘锁上门，又突突突地跑回了自己的牢房，也锁上了自己牢房的门，犹如衡竹是个吃人的妖怪。

　　衡竹：“……”

　　他还没来得及跟小猴子聊聊这座皇城将来可能要发生的可怕事情。

　　夏敛玉举起布袋，问道：“这东西伤人吗？”

　　衡竹尽量和蔼可亲：“消草粉只对花草起作用。”

　　夏敛玉点点头，又将布袋塞回怀中。

　　衡竹还想再努力努力，地牢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日暮西沉，月光从牢房仅有的窗口照射进来，轻如薄纱，覆在衡竹身上，照亮了他半边的脸颊，苍白而静谧。

　　送饭的李大叔进来把火把点亮，一一给各个牢房送饭，临走时还教训了夏敛玉几句，夏敛玉嬉皮笑脸，脸皮很厚。

　　原来这小猴方才跑那么快是因为饭点快要到了……

　　借着月光与火光，衡竹沉默地看着那一碗铺着青菜的麦饭，以及旁边倒映着月光的凉水。

　　大半日滴水未进，他的确是又饿又渴。

　　可是手还被缚在身后……

　　对面的夏敛玉早已吃饱喝足。

　　墙角长了一棵野草，他取了些消草粉撒在上面，那野草慢慢变小，最后化为了一颗种子，他顿时手舞足蹈：“真好玩！”

　　衡竹：“……”果然还是个孩子。

　　有风拂过衡竹面颊，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些发霉的味道。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那一轮明月渐渐染上了血色。

　　嘶哑的叫声远远得从大牢外面传来，衡竹听得不太真切，他起身走到门口，往走廊尽头望去。
　　火光随风跳跃，泛着点点绿色。一道身影出现在墙壁上，僵硬而又迟缓地动着。

　　夏敛玉毫无所觉，仍旧在撒消草粉玩，地上已经滚了好几粒种子，那些顽强生长在角落里的杂草全部都要返老还童了。

　　衡竹有一些焦急，喊道：“小猴子！”

　　夏敛玉头也不抬：“什么小猴子？我叫夏敛玉！”

　　“夏敛玉，你快到我这边来！”

　　此时，牢房内最后一株小草也没逃过夏敛玉的毒手。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粉末，走到牢房门口，打开门锁：“来了来了，看你着急……”

　　低低的吼叫声越来越近，夏敛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推开门，好奇地朝那道身影走去。

　　衡竹：“别过去！”

　　夏敛玉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对衡竹说：“那好像是送饭的李大叔。他怎么……怎么好像有点……奇怪？”

　　衡竹用下巴指指门锁：“你快开门进来，那位李大叔已经变成尸鬼了。”

　　那道身影已经走下楼梯，走过了拐角。火光似乎被他的来到所惊，光芒直冲上天，照亮了他的全身。

　　他浑身冒着黑气，皮肤惨白中泛着绿色，眼珠包括眼白都是墨黑一片，走起路来十分缓慢。在看见夏敛玉时，他又低低吼叫一声，看得出来他的脚步因为激动而变得快了一些。

　　夏敛玉被吓了一跳，匆忙打开衡竹的牢门，闪身进去，重新把锁锁上。

　　两人退到角落。

　　“这真的是李大叔，他这是怎么了？”夏敛玉又惊又惧，衡竹仿佛透过他脸上的污黑看见他苍白的脸色。

　　牢房的过道并不长，变成了尸鬼的“李大叔”已经走到牢房跟前，双手穿过柱子间的缝隙，对着两人龇牙咧嘴地吼叫，身子咚咚地撞在门上，试图从缝隙中挤进牢房。

　　扑簌簌有灰落下，可见“李大叔”撞门撞得十分用力。

　　“尸鬼不知疼痛，又力大无穷，我看这牢门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怕是挡不住他这么撞的。你先快点帮我把结萝解开！”

　　夏敛玉一时想起衡竹仙君的身份，不再多言，急急掏出消草粉，一把扯开口袋。

　　就他在正要往结萝上撒粉末的时候，牢门应声倒地，吓得夏敛玉失手将布袋丢了出去，消草粉撒了一地。

　　衡竹毫不犹豫就地一滚，浑身沾满粉末。结萝沾粉即消，很快萎缩成了一粒灰扑扑的种子。

　　解困后的衡竹周身灵力奔涌而来，他站起身立刻捏了一个回生诀，结萝种子再次抽芽生长，变回藤蔓。

　　他将藤蔓掷出，结萝暴涨化形，将“李大叔”牢牢捆住，包成了一只粽子。

　　衡竹掏出结阵用的绯红玉珠，玉珠漂浮起来，引灵力成结界，将“李大叔”困在原地。

　　被包成粽子的“李大叔”无比暴躁，在结界中横冲直撞，嗷嗷直叫。

　　衡竹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脸上滴下来的汗。

　　让个老人家这样火急火燎的设阵施法，实在不厚道，他还是带伤上阵。

　　看一眼被牢门砸碎的饭碗，以及散落在地上的饭粒和清水，衡竹的心都要碎了。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夏敛玉亲眼目睹了一幕小白脸变身大英雄的好戏。

　　没想到这位“法力高强”的仙君真的是法力高强，方才那一气呵成、毫不拖沓的施法手段，看得他目瞪口呆。

　　一时之间，夏敛玉忘记了害怕，身子也不抖了，看着衡竹眼带星光。

　　衡竹施法治疗了一下伤口，走到窗下往外看去。月亮已变成鲜红，而捆绑尸鬼的结萝渐渐被鬼气侵蚀，灰色的藤蔓布满了黑色的斑点。

　　衡竹低头对夏敛玉说道：“你先坐着别动。”

　　夏敛玉眨眨眼，点头如捣蒜。

　　衡竹走出牢房，“李大叔”也随着他转动撞击的方向，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

　　没有“李大叔”注视的目光，夏敛玉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的好奇再次涌现。他偷偷挪到牢门口，尽量离“李大叔”远一些，朝外面望去。

　　衡竹往过道尽头走去，地牢的大门已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张大嘴巴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守尸鬼的怨气夹杂着刚生成的尸鬼的鬼气，震荡着他的魂魄。

　　衡竹灵气流转，自成结界，随即抬步踏入那一团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