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雪魄》釉梦

4、第三章 衡竹静静坐

　　衡竹清咳一声，道：“姜公子说的不错，修改阵法并非易事，我见这满屋鬼气将凝未凝，如今再去请布置阵法的仙君出山恐也来不及，与其冒险更改阵法，倒不如在阵法之外再结一层阵法，既安全又省事。虽说布置大型的阵法要耗些时辰，但姜公子既然提出了这个办法，也定然有克制鬼气凝结的办法。”

　　说罢，众人看向姜淮。

　　姜淮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颗通体碧绿的珠子，珠子隐隐散发着浅绿色的光芒，带着祥和宁静的气息。

　　衡竹一看，不由一笑：“这倒是的确用得上。”

　　宋知微的视线重新回到衡竹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衡竹看见这个笑容，心里不由一突，面上不动声色，也回他一笑。

　　宋知微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指挥手下禁军开始撤离百姓。

　　姜淮见状，踏进义馆，开始捏诀布阵。

　　随着他灵力的注入，那枚碧绿色的珠子绿光渐盛，缓缓漂浮至半空，绿色的光芒散至满屋，笼罩住涌动的黑气。

　　似是受到安抚，原本显得有些狂躁的黑气渐渐沉淀下来。

　　仅仅是看着那温和的青光，都感受到了安宁的气息。

　　姜老爷觉得十分神奇，向衡竹问道：“仙君方才说那枚珠子乃是及时雨，没想到连鬼气都能镇压，不知这到底是何宝物？”

　　未等衡竹说话，宋知微已开口道：“这是定魂珠。”

　　姜老爷瞪大了一双眼：“是四茫山那位元君所制的定魂珠？”

　　宋知微头一点，道：“除了君上，恐怕也没人能制成定魂珠了。”

　　姜老爷呐呐自语：“难怪对魂魄有这么大的镇定之力。”

　　现世修道之人虽多，但真能羽化登仙的，上万年来未曾出过一位。凡人在修仙一道略有见术的都会被称作仙君，仙君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差临门一脚踏入仙门的，就被称为元君了。

　　位列元君者，不受世间万物所控，隐隐超脱于凡世，需百年历一次劫。年纪越大，历的劫数越多，也越凶险，有不少元君在历劫中仙逝，现存于世的元君不过五位。这其中，年纪最大的便是四茫山那位绛雪真人。

　　而传闻，绛雪真人百年之前所受的乃是紫光金雷劫。

　　万年来，流传这紫光金雷劫乃是凡人成仙的最后一道门槛，人人都说若是当时历劫成功，绛雪真人说不定就是这万年来第一位修成仙的凡人。

　　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并且在雷劫之下受了不小的伤，这近百年来都在闭关疗伤，直到现在还没出关。

　　没了元君抽空炼制法宝，四茫山的消耗类法宝就有点捉襟见肘了，以前大大方方到处送，现在都是关起门来自己用，毕竟用一样，少一样。像定魂珠这种见效奇快的法宝，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了。

　　姜老爷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没见过一颗，顿时觉得姜淮必定十分得师门青睐，否则也不会拿出这么难得一见的宝物了。他既高兴又自满，看着儿子的眼神就像看着未来的元君。

　　心念一转，又想到宋知微本是四茫山人，定魂珠定是见过不少，能一言道出此物名字也没什么了不得。而这位衡竹仙君，看起来年纪轻轻，方才显然也是一眼就将定魂珠认出来了。

　　姜老爷心下更是觉得他是哪处仙门的青年才俊，立时起了结交的念头，对衡竹说话越发客气恭敬：“衡竹仙君真是见多识广，竟是一眼便瞧出了那宝物乃是定魂珠。想必仙君定是师出名门。不知仙君究竟师承何处？或与我姜家还有些缘分。”若是与姜家小辈拜了同一个师门，那这交情肯定能攀上了。

　　姜老爷小算盘打得溜，衡竹却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小门小派，不能与逐日山相提并论。”衡竹面上仙雾缥缈，表现得十分镇定。

　　姜老爷混迹俗世，仙门世家脸色见得多了，见衡竹丁点结交之意也无，一时歇下了攀附的心思。

　　姜淮施法结束，定魂珠发出嗡嗡的声响，在绿光包裹之下，鬼气显现出来，使得凡人也能看见。

　　此时的鬼气熟睡一般，平静地铺满了地面，如同一片墨色的浅池。

　　眼见为实，这样多的鬼气姜老爷还是头一次见，不由惊呼一声。

　　姜淮踏着这片浅池，缓缓走出了义馆，对众人道：“定魂珠可镇压鬼气三日，足够我再结阵法。只是这修改阵法的人定有很高的阵法造诣，若有心破坏，还会生变。需有人守在这定魂珠旁，以防那人破坏我的定阵。父亲与我一同去姜家内库寻些布阵的法宝吧。”

　　交代完毕，姜淮便向外走去。

　　姜老爷也告辞而去。

　　衡竹抬步也想跟着离开，宋知微身形一晃，拦在他面前：“衡竹仙君请留步。”
　　衡竹无奈，收回迈开的步子，转身看向宋知微。

　　宋知微道：“我听仙君声音，颇为耳熟，不知我与仙君可曾见过？”

　　衡竹摆手摇头：“不曾不曾，我与统领今日第一次见面。”

　　“那仙君何故不愿透露自己师门？”

　　衡竹一愣，心想这小子竟然怀疑自己。

　　宋知微又道：“隐瞒身份，躲躲藏藏，以雾遮面。这些想必仙君都自有道理。”说话间他转身往义馆门口走近几分，“但身为皇城禁军，在下不得不怀疑所有来历不明的人。”说着，宋知微转回身，细长的眼眸已变得狠厉。

　　有禁军从高墙上飞下，落地结阵，配合默契，数十根结萝交织成一张大网，将衡竹团团困住，此时再想跑已来不及。

　　这种困阵，并不需要运用多少灵力，最主要的是依靠作为阵眼的人之间的默契。结萝既细且韧，又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还能阻断灵力，是居家必备捆绑仙人最好的工具。只要结萝缚身，仙君们就基本没什么办法逃脱了。

　　没有灵力支撑，衡竹面上的雾气渐渐消散，那张苍白而又精致的脸就显露了出来。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宋知微并不曾见过。

　　人有相似，或许声音也有相似的，宋知微当下不再纠结衡竹身份。

　　衡竹挣扎一番，手臂上已见鲜血，知道再挣扎吃亏的还是自己，不得不乖乖被缚住。

　　他叹一口气，道：“宋统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想让我留下，说一句便好，动刀动枪的有伤和气。”

　　宋知微眼中的狠厉褪去，一双长眸重带笑意，道：“仙君法力高强，而宋某手无缚鸡之力，只有捆住了你，我才能安心。多有得罪，还请仙君海涵。”手无缚鸡之力的禁军统领挥挥手，命手下将衡竹带入府衙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是蛇虫鼠蚁最喜欢待的地方，就在方才，有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衡竹的脚边匆匆跑过，并且一路吱吱高歌。

　　据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一间牢房了，位于地牢尽头，有小半截露在地面，还有窗户能透口气。

　　衡竹十分悔恨，凭自己的能力，躲过众人视线偷偷查看义馆还是小菜一碟的，何必贪图便利跟着姜老爷混？以至于现在不仅连邪祟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被绑到了地牢里来。

　　也不知道姜淮那小子结的阵能不能灭掉恶鬼。

　　还有姜枝，先前拔除邪祟的时候衡竹就发现，依附在姜枝身上的那只邪祟已经长成了守尸鬼，元神被灭，守尸鬼定有不甘，况且一旦尝过姜枝魂魄的味道，哪有妖魔鬼怪还会放弃不再依附她的？

　　即便他设了伏魔聚灵阵，还留下了雪仙玉，姜枝暂时不会有危险，但到子夜时分阴气大盛，难保那只守尸鬼不会功力大增，再依附于姜枝魂魄。

　　衡竹静静坐在木板床上，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气。

　　手臂上传来隐隐的疼痛，偶尔剐蹭到结萝，还会蹭出点血。结萝未除，他无法施法救治伤口，更无法破狱而出。

　　他低头看看衣襟。说起来也是巧，衡竹下山之前正在山头除草，感应到天地仙气涌泄而匆匆下山，便随手将自制的消草粉塞进了怀中。如果可以拿到那包消草粉，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他双手被绑在身后，只有一双腿能随意走动。他尝试脱了鞋子用脚勾，试了几次，衣襟都没碰到。

　　衡竹默默地又叹了一口气，毕竟年纪大了，平时修研阵法，疏于锻炼，柔韧性不够。

　　他不死心地又尝试了一番，这次注意力太过放在脚上，身形没有坐稳，摔在木板床上。

　　“噗。”对面牢房传来一声笑。

　　衡竹躺在床上侧头望过去。

　　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脸上布满污泥，一身布衣破破烂烂，正扒着牢房大门对他笑，两排牙齿倒是出人意料的雪白。

　　真是一只小脏猴。

　　小脏猴见他看过来，笑得越发卖力。

　　衡竹转回头，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说起来结萝这种藤蔓也是他从海外带回本土的，只养成了几株，送给了几位好友，绑着他的这株，显然就是他送给兮阕的那株。彼时他超脱于凡世，根本没把这种断灵藤放在眼中，现在栽到这藤蔓手上，是真的悔不当初。

　　“你刚刚是在干什么？表演杂技吗？”小脏猴忽然说道。

　　衡竹再次看向他，颇有怨气地回答道：“我怀里有些东西，可以让我除掉身上这该死的杂草。”

　　“哦~可惜你拿不到。”

　　衡竹再次转回头。

　　“不如我帮你拿吧。”

　　衡竹默默地闭上了眼。

　　如今真是连个娃娃都能嘲笑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