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楼阁画中身》兰若芷

6、六、夜夜归来

　　每次都是我去陈叔家，借书或还书，然后再聊一会儿。
　　有一次我把书还给陈叔后，我在书桌上看到一堆旧照片。我拿了起来看，是一些家庭生活照。
　　我一张一张地翻动这些泛黄的照片，有陈嫂年轻时候的照片，原来陈嫂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娟秀。
　　陈叔走了过来，也看着我手上的照片：“有空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看。”
　　我不自觉地低喃：“十年生死两茫茫啊，不思量，自难忘。”
　　也许诗词是极富感染力的，尤其是对于感同身受的人来说。东坡的《江城子》意境凄美，我的感受偏向于美，而陈叔却深谙它的凄。
　　“是啊，不思量，自难忘。”陈叔仿佛一下子萧索和苍老了很多，我已经知道自己失言了。
　　我匆匆地告别，我不敢面对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哀伤的情感。年轻人的哀伤，强烈、涌动，却总是轻盈；而中老年人的哀伤，沉重压抑，蕴涵了一辈子的辛酸。我是一个脆弱的人，我不敢沾染浓重的悲伤。
　　下次到陈叔家的时候，我还为上次的事内疚不已，但表面却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我依旧跟往常一样，四点多就告辞，陈叔四点半就做晚饭了。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叔突然间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吃晚饭吗？”
　　“啊！？”我愕然而不解。
　　陈叔面色凝重地讲：“她夜夜归来。”
　　我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相信这世界存在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秘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却不是任何人有缘看到。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忽觉一阵恐怖从四周袭来。但回想起往日温和有礼的陈嫂，我把心头的恐惧压下去。
　　陈叔坐回沙发上，神情含混而惆怅。我突然发觉，这个中老年男人需要倾诉。我也从门口移开脚步，坐到他的面前。
　　对于某些人来说，倾诉会是一泻而下的，但我了解的陈叔不是这样的人。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我不想给陈叔任何压力，我不想表现出一副等待聆听的样子。
　　陈叔缓缓地抽起烟，烟圈在我们四周扩散，空气迷离而沉寂。在烟气吐纳间，在书页翻动声中，是陈叔断续的言语：“老伴与我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双方都成为一种习惯，这种三十多年的习惯的改变，我是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的。”
　　陈叔环顾四周：“一切都有老伴生活过的影子，夜深人静时分，她存在的感觉更强，或许就在某一角落，像往常一样坐着或站着。”
　　不知道如何回应陈叔的话，我唯有以我的逻辑和理性去分析：“我也听人说过，相信就能看到。”
　　当我发觉我的话根本没有内容和用处的时候，我就闭口不讲了。我不想破坏陈叔的语境。
　　“少年夫妻老来伴。当你到了这个年纪，你就会发觉对方已不意味着是你喜欢并一起生活的人，而是成为你的一部分。”
　　“只是没有想到老伴走得这么快，在半路上就抛下了我。”
　　这个大我三十多年的长辈的眼圈都红了。在这一刹那间，我深深懂得这个中老年男人的孤寂和悲哀。这种孤寂和忧伤是任何人都缓解不了的。即使儿子孙子回来，但他们走后，屋里仍是一片凄凉；即使我隔三岔五地敲门，但我的心与他的心之间，仍存在遥不可及的距离。
　　陈叔的悲哀让我坐立难安。我和他并没有熟悉到要去拥抱他安慰他的地步；作为晚辈，看到一个长辈发泄的情绪，我觉得很尴尬。
　　最后，还是陈叔叫我离开。出了他家门口，我松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不应该过于介入一个与我并不太熟络的人的生活。我和陈叔，年龄、性格、景况，种种差距都阻止我们成为忘年之交。我想这样的交往应该结束了，而我也应该重新开始工作，重新投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