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楼阁画中身》兰若芷

2、二、流走的生活

　　“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准你到我家！”最近常常听到陈叔与别人吵架的声音，不过这种狠话，我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
　　“呵呵，我说笑而已。”那人陪笑道。
　　“有什么好笑！他妈的！我老婆已经死了！”陈叔吼道。
　　那人走后，陈叔还一个劲地骂粗。我在家默默地听着，老爸说自陈嫂去世后，陈叔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了。
　　我有点感慨，陈叔一向是一个温和安静的人，除了抽烟，没有大多男人的不良嗜好。陈叔是国企工人，因为眼睛有点问题，五十二岁便退休了。
　　老爸的电话响了，他一转平时说话的风格，说话变得很小心和很小声，并一边说一边走回房间。这不是温柔，他只是怕人知道。这电话肯定是他外面的女人打来的。我心里很不屑，我老爸蠢到家了。如果我是他，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我会像平时一样。老爸如此小心地怕别人听到，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除了工作之外，这也是妈妈一直呆在外面不想回来的原因。我知道妈妈有点怕面对现实。
　　男女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即使出现这样的问题，爸妈的感情还是好的，两人还是很关心对方。这应该是对夫妻两地分居生活的理解。我对他们的事并不插手，只是偶尔奚落一下老爸。
　　男人有很多种，老爸跟陈叔是对比很分明的两种人。但即使陈叔与陈嫂一直相敬如宾，丧妻之后的陈叔日渐孤寂，我也不认为陈叔是一个情种。老爸与陈叔只不过恰好踏上两种男人的路径。
　　打完电话的老爸，穿上体面的衣服，搭讪两句便出去了。老爸这种男人肯定是容易过日子的，他和大部分市井男人一样，只有实实际际的生活，和不可或缺的女人。打打麻将，吃吃喝喝便是一天。
　　如陈叔这样有点文化，道德高尚一点儿的男人，日子便较为难过一点。尤其是生活在社区生活不丰富的地方，陈叔除了看点书，便别无可做的事了。于是，我常常看到陈叔的垃圾桶里有一大堆烟头。
　　陈叔的景况是逐渐改变的。他家一向比较斯文有礼，但在大部分邻居看来就是拘谨了，所以他家和邻居不怎么来往。这样的家庭，如果有朋友，关系往往是很铁的。陈叔家也有这样的朋友，但由于相隔太远，也很少来往。
　　陈叔的女儿很早就出嫁了，儿子是一个腼腆的闷葫芦。陈叔家没有吵架声，却也没有笑声，相对别人五味杂陈的热火朝天的生活，他家一向生活得很冷清。
　　陈叔家也有过热闹的几年。媳妇进门了，媳妇是一个性格比较热闹的女人，她把热闹的气息带进这个家。一年后，孙子出世了，一家大人围着婴儿转，吃喝拉撒都变成了大事。生活有了奔头。
　　但这种热闹，随着陈嫂的去世嘎然而止。儿子媳妇在自家的农场养猪，只有在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孙子小权由两老带。陈嫂去世后，家里的气氛全变了，儿子媳妇有工作作为借口，回家逐渐不那么殷勤了。
　　刚开始，小权仍由陈叔带，陈叔负责接送上下幼儿园。小小孩童，天性依旧，仍作为这个家最活泼的纽带，经常往邻居家跑。常常在我还没有做晚饭的时候，小权已经端着晚饭来我家玩了。小小年纪，端着的饭菜，比我每顿吃的还多。有一次，我打趣地摸着小权胀胀的肚子说：“这么早吃饭，饿了几时熬到天亮？”
　　“所以我才吃这么多。” 小权接着说：“自从奶奶死后，爷爷每天四点多就做饭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小权脸上充满疑惑和不解，这些事超出了他的理解力。
　　而我的理解是，孤寂冷清而又重复的生活，每一日，对于陈叔都是负担。白天结束，意味着黑夜来临，悠长的一天会很快在睡梦中过去。而晚饭似了却一桩心事，是白天过去的标志。于是，陈叔便主动地把白天快快结束。
　　冷清的房子与阴郁少话的陈叔，自然不是带孙子的好人选，后来儿子媳妇干脆把小权带到农场住了。
　　接近两百平方的两层的大屋，种满葱郁果树的院子，把陈叔的生活包围了。难以想象，一天之中，陈叔的脚步多少次在这寥廓的空间回荡。
　　其实我的状况和陈叔的状况一样，我也是经常一个人在家，但大部分时间，我是享受这种空阔和安静的。与陈叔不同的是，我的生活还没有完全开始，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可失去，并可以心存期盼。而陈嫂的离去，带走的是陈叔习以为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