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下车》洛澜

9、第八章 春蚕食桑，

　　认识的第三周，钱程锦托人买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新落成的艺术中心的首场演出，据报道届时会星容璀璨、大腕云集。

　　演唱会是周四晚上。
　　两人约好先到省图查阅资料，晚上吃顿便饭，而后去看演唱会。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洛舒听了两个电话后，好好的行程全泡了汤。

　　去省图的路上，洛舒的第一个电话来了。
　　耳熟能详的号码，洛舒犹豫着要不要接，现在适不适合接——正常情况下，来自该号码的问候无一不是精彩绝伦的侮辱谩骂、淋漓尽致的借酒撒疯，每当她认为对方的水平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时，下一次总会面临青出于蓝的洗礼。对此，她百思不解，搞不懂对方哪来的无穷潜力，如何把天堑变成扶摇直上的云梯的。

　　铃声断了又响，洛舒硬着头皮接起。
　　“喂——”满是不耐刻意拖长的尾音吓了钱程锦一跳，瞟了眼身旁的洛舒，后者松垮地靠在座椅上，浑身透着散漫劲儿，这女人还真是有趣，十八张面孔不知哪张才是正宗的。
　　“有件事跟你商量。”电话的扩音效果不错，很是客气的嗫嚅的男声，钱程锦听得一清二楚。
　　“说。”她面上闪过诧异，嘲弄地嘀咕，跟我商量？天上掉馅饼了？
　　“是这样，这星期，你把孩子接过去吧。”男人的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明显的闪烁其词。
　　乍听男人失了跋扈的语气，洛舒便生出不好的预感，一个屋檐下同发了十几年的酵，还不知道个酸臭？能让一贯天塌下来有高个扛着肆意挥霍人生的他当回事儿，定是出了高香被风吹歪没被罩住的棘手事儿。
　　洛舒不置可否，等他下文。
　　“他——犯了点儿错，你——跟他谈谈，行吗？”男人半天吭哧出一句。
　　“说清楚些。”洛舒坐正身子，周身毛孔酝了一层蓄势待发的冷汗。
　　“他在胳膊上刻了个字，好像是网友的名字，电脑桌面还放了人家的照片，我让他换了……”
　　钱程锦心里咯噔一下。
　　“哪天的事？”洛舒周遭的世界静止了，冰冷的声音轻轻颤抖。
　　“我也才知道，可能就这一两天，老师刚打的电话。昨天加班，还没见孩子……”
　　“好。”洛舒掐断电话，胸口仿佛被巨石沉沉压住憋闷得透不过气。
　　扭过头，怔怔看着窗外，她那灵动可爱的儿子，倚在她身边娇羞又幸福地向同学炫耀妈妈的儿子，长到13岁都没独自乘过公交车的儿子，夜晚拱在她怀里不敢一个人睡的儿子，离开她不过两年，胳膊上刻了字？
　　作为母亲，偶尔的电话、偶尔的相聚、偶尔的……，不知不觉偶尔竟成了信誓旦旦会倾尽心血培养好孩子的母亲关怀的全部！对于自己的失职，洛舒深深内疚，这内疚撕扯着血肉，把她的心绞成一团。

　　洛舒眸中蒸腾的悲哀尽数落入钱程锦的眼中，他按下按钮，让车窗徐徐落下，暖风吹进来。
　　钱程锦有着洞若观火的脑细胞，她的心情，他了解，所以，不问，只默默开着车，沿着风景秀丽的三环缓缓行驶。
　　他明白，此时此刻，唯有缓冲才是平定她心底无措的良药。

　　在一处翠绿荫荫，溪水潺流的路段，钱程锦停了车。
　　他独自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块儿毯子，寻了处向阳又背风的地儿铺了，招手唤洛舒过去。

　　由于是背光而立，他的周身披了层明亮的光环，两三绺开车时被风吹落的乌黑的头发斜搭在宽阔的额前，儒雅中添了份难得一见的亲和，瞧着比平日的一丝不苟随意了许多，连带秀丽的景色也炫出平凡的生动。
　　男人寻常的关怀对于孑然一身、习惯了孤独、这一刻疲累交错的洛舒，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气息诱惑着她的感官，循着诱惑，她一步步走过去。
　　阳光下，钱程锦鼓励的微笑，她和他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她的眼里只剩清清溪水欢快地流淌。
　　她在他身边安静地坐下，钱程锦晓得她和他的关系拉近了。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同时照亮了他冬眠的心，挤进那里久驻的空寂，尽管只有一小片。蓦地，有了暖意的心 “怦”狂跳了一下。

　　洛舒僵直地坐在柔软的毯子上，倔强地盯着对岸。一阵风起，对岸的花草贴着地面折了腰，风过，柔韧的枝叶重新直立起来。
　　风起了又落，那些花草折了又立起，一次、两次……
　　时间踏着太阳的轨迹悄然划过，一层层的火烧云映红了粼粼的波光，溪水从清澈渐变得幽暗。

　　虚室生白，古人诚不欺也，抛却芜杂，洛舒心里澄明了许多，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顿觉通体舒泰。
　　接下来，钱程锦切中肯綮的分析拨云见日，引她拾回客观审视的理性。
　　他说：五色缭绕，五音交错，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你我而立的成人尚辨之不及，懵懂的孩子谁能保证不目眩神驰？今天、以后，他们可能有太多的问题令父母防不胜防，甚者犹如洪水猛兽，过后曲直，关键在于为人父母者对事件堵的尺度、疏的火候的把握。

　　她侧目偷窥钱程锦，见他盘膝而坐，身板挺拔，五官儒雅。心乱如麻的下午，他既没有调侃诸如无偿借她个肩膀靠之类的灰色幽默，更没有借机使用行为去开解，对这份体贴，她很是感激。往后的人生若有个这样温润的人陪伴，也许真的不错？夕阳横斜，洛舒的唇勾出一道弯弯的弧线。

　　她一边天马行空的遐想，一边两手撑地打算起来。不料，久坐的双腿空了一般，起到半途没稳住又跌回毯子上。
　　适时，一只宽阔的大手伸来。
　　钱程锦的手，映着落日的余晖，看起来厚实且温暖。
　　久违的暖意涔涔淌过，稀薄的渴望猛地抬头，她忽然很想很想给自己一次机会，想体会一下有人呵护的感觉，想体验陈毓平说过的被人疼爱的滋味，她想找个分享喜乐的人，想汲取眼前的温暖！
　　春蚕食桑，贪婪蠕动，妄念翻卷。
　　可是，锦瑟无端易断弦，一旦擦肩而过，不再记得，沧海桑田你为谁守候？
　　终于，她再次成功地缩进甲壳里，只淡淡地笑着对他说了句没关系。

　　该来的，躲不掉。
　　就在洛舒悠着劲儿往起站，身子将直未直的当口，一阵毫无预兆的刺骨的疼痛顺腰椎滑下，窜过臀部，直袭足底，措不及防的她被定在原地。
　　疼痛来得急，去得快，她判断是岔了气，弯腰厥臀地杵了两三秒，没感觉到不适，遂试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挺顺畅，才又慢慢直立身子，谁知更为迅猛的疼痛疯狂窜出……
　　钱程锦正俯身折毯子，余光瞥见洛舒一头向前栽去，不及细想，伸臂便揽了过去。
　　洛舒跌进钱程锦怀里。

　　钱程锦却因为重心不稳，抱着洛舒，狼狈地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