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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霎那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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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暖的风徐徐吹过,桃花的浓香醉了匆匆的路人,明媚的春光洒在桃树上,雍雍容容迷了游人的眼。偶尔风急了些,摇动多姿的桃枝,摇曳出一地的斑驳。
洛舒坐在一株桃树下,斑驳洒在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入眼的浅白深红牵出一句古老的诗句“千叶桃花胜百花,孤荣春软驻年华”。驻年华?岁月如流沙,来不及记忆光华,昨天已湮没在风中,怎驻得了年华?霎那芳华,可惜东风无情,谁又脱得了逐流水堕尘埃的命数?到不若那点点的迎春,清清淡淡,缀在黄绿的枝条上,无悲无喜,平凡自然。
不远处,衣着光鲜的钱程锦站在冬青的后面,悄没声息地观察着桃树下的洛舒,眉目靓丽、肤色暗黄,微曲的卷发随意的披在肩上,灼灼其华下闲适地坐着,眼中浮着一抹轻愁,仿若夹在奢华名贵里的一块不显山露水的璞玉,看了熨贴、舒服。
钱程锦不相信一见钟情,但眼前落寞的女子恰恰触动了柔软的弦,冷硬的心蚀了口,一缕怜惜脉脉流出。
钱程锦博古通今,言语幽默,外加态度谦和,合了洛舒的口味。两人都无意桃李花艳,只喜草色青青,你来我往,相谈甚欢。
一周后,两人约定去踏青,钱程锦驱车到天水小区接洛舒。
从后视镜里,看到穿着明蓝色运动棉袄、休闲短靴的洛舒,他给她打了九分,干净、利落,跟这日的活动安排倒也相符,只是面上过于素净,虽说清水出芙蓉,毕竟少了点精神。如果打上与棉袄相配的明蓝色眼影,必定春花照水、顾盼生辉。
钱程锦的前妻是打扮的行家里手,从宏观的着装、发式,到细微处的配饰,无不匠心独具、恰到好处。他对前妻一往情深,不是凑个手张敞画眉,来段“红袖添香”,就是坐看美人着装,怡然自得。
多了,熟了,挑剔了。
后视镜里,洛舒与前妻的面孔交替出现。钱程锦右侧太阳穴突突狂跳,他麻利地掐紧虎口,保持神志的清明,却无论如何按捺不住,偏头疼还是发作了。
洛舒拉开车门,看到钱程锦苍白的脸:“不舒服?”
“公司出了点儿事,得赶回去处理。”钱程锦虚弱地微笑,来势汹汹的头疼一波重似一波,每吐一个字都变得艰难:“今天,很抱歉!”
钱程锦溜边开着车,头疼得要炸开了。
那个,高贵的女子,是他今生的孽障,他爱她爱得刻骨铭心。为了成全她的追求,他忍痛放手,从此,天各一方,日子失了明丽的色彩。他用狂热的工作驱赶阴霾,却遏制不住无休无止的思念,那思念,就像毒蛇,潜伏在血液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伺机窜出来,照着血肉嗜咬一口,痛得他锥心刺骨。
午夜,一身酒气的钱程锦踉踉跄跄打开门,诺大的家里,空空荡荡。
走马观花,千帆阅尽,依然孤身一人,他明白,不是别人不够好,只是他,情有独钟。
再见钱程锦又是一周后,没了狂乱的痛苦,又是初见时的谦谦君子。
在湿地公园泊了车,两人坐在岸边的木椅上,湖水撞击着石柱,奏出“叮咚”的乐曲。他说对上次的事欠她一个解释,主动谈起前妻。
洛舒静静地听着,顺着他的讲述,在脑海里勾勒着女子精致的容貌,浮想着在琴键上滑过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叹息着在异国他乡执著打拼的茕茕孑立,对这个美丽而坚韧的女子,洛舒是钦佩而神往的。
钱程锦的目光随着湖水的涟漪漂移,里面蕴着海一样的深情。她揣测,此时,他一定在一遍遍描摹,曾经牵手的前妻的模样。
不由自主冒出四个字:情深不寿。
“我,一直在努力。”终于,钱程锦回了神。
“心中有爱,何尝不是福气?”洛舒了然地望着他:“起码,有颗活着的心。”
捕获不寻常的信息,钱程锦扭过头,上身微倾,有探寻、有不解:“你,不爱?”
湖水拍打着堤岸,击起三三两两的水花,落在依然娇嫩的寸草上,宛若晨露。
“曾经,忘记了。”她凝神远眺,神态安详。
“恨吗?”
她轻轻摇头:“过去了。”
了解一个人要用一辈子,洛舒的答复撩起的,只是千重纱的一层——柔弱的外表,心竟冷漠如逝水。钱程锦沧桑的面孔,参了戒备,起了怜惜。放下是铁铸的闸门,坚硬如磐石,禁闭了如潮的往事,经年风侵雨蚀,终归逃不掉满目疮痍、一朝决堤的结局。如果爱,谁能真忘记?谁又放得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钱程锦是痴情的,对痴情洛舒自有独到的见解。在她看来,个体的痴情具有弹性的品质,度是衡量的标尺,因无度而颓废,因有度而高贵。
“不如意十有八九,遇事常思一二。”柔软的唇似韬光养晦的木槌,槌槌不动声色,槌槌击中肯綮,钱程锦分不出她是自说自话,还是敲打自己,抑或兼而有之:“今天沉湎昨天,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遗失的会是今天。”
“你很,睿智。”她的话言简意赅,他却听了心惊。
“糊涂人一个。”她自嘲地笑。
局内,乱得心神;局外,得观局势。他是聪明人,不必多说,会懂。
对面的山峦若隐若现、朦胧虚无,水边的空气湿润且清新。
两人比肩而坐,不同的心事,一般的心思:当白发苍苍的时候,再回首,倾尽一生走过的岁月,究竟留下些什么?
沉闷的日子,谁是谁的救赎?
皮箱浮了一层尘土,钱程锦拿毛巾仔细地擦干净,手哆哆嗦嗦在密码上一遍遍逡巡,终于痛下决心打开它。
不假思索地调出整整七年没有碰过,却一刻不曾或忘的密码,箱子里,数件男装齐齐地码在里面。这是那日之后,她唯一没有清理的实实在在的过往的痕迹,一起时她精心挑选的。
那日,她轻巧地说,忘了吧,她不值得他牵挂,眸子里分明是依依的不舍。
家里一桌一椅,还是老样子,他不想生生隔断对她的记忆。也许,某一天,推开门,厅里坐着疲倦的她,眉目依稀,相看不厌。
“或者,放下,才是最好的成全。”钱程锦干净、深沉的声音,和着低缓的语速,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