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下车》洛澜

7、第六章 陈毓平不是

　　一周后，刘心平上身罩了件棕色的皮尤翻毛领外套，下身穿了条藏蓝的板裤，头发经过嗻哩水定型成了油亮的中分，一派悠闲的样子，悠然地迈着小方步跨进办公楼。
　　传达室的杨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主动打招呼：“刘经理，陈总被管委会叫去开会了，你得等她一会儿。”
　　“什么会？”刘心平像头嗅着野味儿的猎犬，来了精神。
　　“不知道。”杨老头摇摇头，似乎想起什么，又伸长脖子环顾了一圈儿，左右没人，遂压低了声音：“听说，这片地……”关键处杨老头踩了刹了车。
　　刘心平晓得他是拿自己一把，不慌不忙地打开包，拿出小熊猫，抽出一根，点燃了递过去。
　　杨老头不客气地接过，深吸一口，缓缓吞吐着烟雾，陶醉氤氲了爬满皱纹的老脸。
　　刘心平耐心地等杨老头开口，估摸结果跟自己的判断相差无几。见身心愉悦的杨老头朝他招手，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要收回去。”
　　刘心平不禁佩服自己“金蝉脱壳”使得那叫个绝，得意在他心底慢慢发酵、膨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呀！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刘心平心虚地四下张望，试探地询问杨老头：“厂里传开了？”
　　杨老头睨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慢慢伸出三个指头。
　　“谁？”
　　“陈总，张总。”最后大拇指拽拽地指向自己。
　　刘心平松了口气。

　　“刘心平！你个孙子的！”突地，一个魁梧的小伙子挥舞着菜刀，叫嚣着冲过来，一把薅住刘心平胸口的衣服，狠狠揪起来抵在传达室的墙上。
　　“咳——咳咳！兄弟，有话好好说——”刘心平被勒得透不过气，憋得脸红脖子粗，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扳小伙子青筋暴露的手，两只小细腿悬空踢腾着，像足了卡在墙上的兔子。
　　“好好说？你这黑心的杂种坑到老子头上了，还让老子好好说？！”小伙子怒气冲天，提起菜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今天不解决完，你就不用出去了！”
　　杨老头的脑袋嗖地缩回去，扣死了窗户。
　　刘心平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心怦怦地要跳出嗓子眼，心思电转：露馅了？
　　燃眉之际，一眼瞥见陈毓平正背着手踱进来。

　　陈毓平三言两语安抚住小伙子，招呼刘心平上了楼。
　　“陈总，您是小弟的贵人。”陈毓平的办公室里，刘心平双手拉了她，热泪盈眶：“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用得着的，一定肝脑涂地，涌泉以报！”
　　“举手之劳，这么说就见外了。”陈毓平责怪地白他一眼，温和地拍拍他的手，大方地推过桌上的一沓钱：“押金，昨天就叫人备了，点点。”
　　“小弟还信不过您吗？”刘心平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包里，之后，起身告辞：“那您忙着，我这就过去给兑了，不能让您难做。”
　　“刘经理，”刚走两步，陈毓平叫住了他：“管委会三天后决议，他蒙在鼓里。”

　　两小时后，挽回万数元损失的、挥舞菜刀寻刘心平拼命的小伙子，端着几样精致的菜肴，踏进陈毓平的办公室，千恩万谢。
　　“这么说就见外了！”这次，换陈毓平拉了小伙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表态：“以后，我这千号人的伙食就指望你了，眼看着你受损失，大姐的良心能过得去？”

　　在这次“阴谋战”中，张少清献了连环计：一、转嫁矛盾，牺牲食堂的承包人刘心平，让他背这个黑锅；二、制造管委会收回租赁权的谣言，借刀杀人，让刘为求自保，主动退出；三、无心之失，故意泄密给杨老头，借他的长舌，择清自己；四、施恩于人，提示接手食堂的人职工手中尚有换购的刘的饭票，共议讨要方案，以退刘押金为名引他入瓮；五、辕门射戟，两头卖乖。
　　陈毓平依计而行，先到方圆工具诉苦，暗示刘心平黑心，表态无论如何跟他解除食堂承包合约；其后摆出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表情，在刘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钩起他的好奇心，自己跳起来吃了饵；之后，借杨老头的好事脱了身；再后来，刘心平在外面的陈毓平和楼里小伙子对象的双重监视下进了楼，被事先躲在一楼的小伙子逮个正着；最后，在陈“颇费力”地调节下，刘乖乖兑了职工手中剩下的饭票。

　　陈毓平和张少清做事一贯是“不怕风吹草动，就怕无风可乘”，应该说方圆工具的不满，成就了善于谋算的两人。
　　张少清的连环计，加上陈毓平巧言令色的发挥，短短五天，陈毓平风生水起，一举三得：其一，平息了厂区承租方方圆工具对食堂设施的不满，合同顺利续签了一年；其二，发挥“人格魅力”虏获了两个人，一个成了两肋插刀的朋友，另一个自动的口碑播报器；其三，管委会通过这次事件对她青睐有加，有意续签场地使用协议八年。

　　作为最大的赢家，陈毓平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这同情心不能滥施，毕竟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更是本事。对于平息事件的替罪羊刘心平，按余世维逻辑——他应该庆幸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她毫无愧疚地为自己开了脱。

　　一场“阴谋战”，张少清再次见证了自己的价值，陈毓平又开始挎着他的胳膊散步，张少清神清气爽。散步的两人举手投足默契无间，内人漾着水样的柔情，外人温润如玉，虚虚假假处，养了邻居的眼。

　　周六，洛舒陪着陈毓平一家三口爬座不知名的突光的山。行近山顶，两人选了处阳面躺了。没有风，温暖的阳光，偶尔听见几声鸟鸣，清清静静，张少清和蒙蒙的笑声时不时在山顶响起。
　　两人懒懒地诉说近况，汲取现成的经验，一如既往分享对方的快乐，寻觅缺失的自己。

　　“你还真是冷口、冷面、冷血的人，”陈毓平笑得抱了肚子在防潮垫上翻滚，还不忘打趣洛舒：“激情多好闻！哎，又跌碎一颗痴心。”
　　“我喜欢老张这类，”洛舒凝视着她，眼底藏着阴笑，面上一往情深：“有沧桑感，帅气，体贴，儒雅……”
　　“赶紧打包，省得天天碍我的眼。”陈毓平岔了气，呛出眼泪来。

　　对于陈毓平的翻云手，洛舒不具备评价的资格，她的老道，她望尘莫及。
　　洛舒常感困惑，这是女人吗？倘遇了有心人点播，这个男人婆是否会吐露芬芳的花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