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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谷中节 ...

  •   画鸢起的很早,穿过院内走廊的时候,夜还是泼墨般的黑。
      明月弯弯,被飘过的云遮住。
      将手中的灯盏放下,灶台上染上了一层薄灰,正准备拿布擦拭干净,又转身看见搁置在台上的一张字条。
      “明日谷中节,要去神台祭祀。我准备好的食材放在了木柜里,你多做一些。具体的事项,明日告知。”
      画鸢微愣,将纸条塞入袖中,开始准备起来。
      ***
      少如卿是被一阵阵的香味唤醒的。
      刚睁开眼,天也仅是朦胧。但是从厨房那传来的味道,倒是鲜少的唤起了自己的食欲。
      “起这么早?”如卿换上了昨日那套淡青色的衣裳,立于门口,“我还以为你会睡得晚些。”
      清晨还未散去的水雾蒙在他的身上,让这个俊逸的男子显得有些不真实。
      闻声回头,画鸢轻笑,“那么多个时辰,再睡下去就不成样了。我在大堂里放了粥,小菜也弄好了。趁着还热乎,快去吃罢。”
      少如卿却是闻声不动,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
      虽然是这样看着她,白画鸢却也未感不舒适,心下燥(河蟹)热有引起之意,却被自己无声压下。
      “……公子不吃?”
      “不差些时候,我等你一块去便是。”
      四月初春,清晨的天还是有些微微凉。可是这一刻,白画鸢感到很暖。
      少女垂眸,手上的动作又继续起来,发自心底的笑意爬上嘴角,心有些热乎。
      真好啊,白画鸢心里想,在世前从未体验到的人情,却在这一刻,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深谷里,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好呀。”
      在若干年之后,白画鸢忆起谷中点点滴滴,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融入她的生命里。那个剑眉凤眼的白衣男子,那动人心弦的箫声,那无数个清明的早晨。
      会在很久后记起,那一句微乎其微的我等你。
      而这些,都成了她生命里,最为重要的记忆。
      吃过早膳,少如卿开始给她讲解谷中节的含义。
      男子脸色认真起来,将一本泛黄的册子从袖口中抽出,放置于桌。
      “想必你也记得,此时的时间,拿到谷外的大千世界来说,是清明。”
      “神台祭祀,不为人不为事。你只需得知,谷中来人一人接一人,却永不多永不少。谷中大片红花似海,我告诉过你,那花是情花。而你身上种下的情毒,只可日日灌血而去。”
      “谷中节,祭祀的不过是那抹殷红罢了。”
      祭祀情花?画鸢不懂。若大谷中,那片汪洋似海的血红最为神秘,却也最为夺目。
      公子说谷中来人不多不少?自己入谷,便代表之前有人离去。他们去了哪……?离开?又或者离世?
      那到时候呢,到时候是否眼前人也会同前人一般离去?自己的命运到底如何……仿佛从一开始,自己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她看不透曾经的过往,却又无法揣测接下去的未来。
      偷偷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却发现他眼中墨黑一片,看到深处,却是迷失了。
      他的眼眸之中无悲无痛,却是品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无奈。
      并未发觉白画鸢的打探,心中所想,却是另一番事情。
      江湖中人,是极少信命的。可自己不同,冥冥之中,生命的情节一环扣一环。
      师傅最后同他说的半句话,提及了绝情谷。
      他想,或许是关于神物所处,又或者是有另外的缘由,不论如何,都该寻寻此谷探上一回。
      可谁曾想,一个入门,便困在了这里。他成了绝情谷的有缘人,成了这个幽幽深谷的谷守。前人告诉他,入了此谷的人便是命定之人,无一例外,直至天地时日缘分到,方可离开。
      师傅复生的时日被耽搁,焦躁不安萦绕着他全身,直到被时间磨平性子,他静心研读有关谷中的资料记载,在深谷中独自探寻,想参透归一老者临终时未说全的话语。两个多的年头过去,如今终于是有了眉目了。
      想想这一切,仿佛是上天对他的考验,是冥冥之中早已定下的一盘赌局。
      看面前少女如自己一般跌跌撞撞入谷,如此循环,多少个轮回,从多遥远的从前到以后,无一逃脱。
      他不禁自嘲,这所有入谷人的命运,仿佛人生途中的一记深刻印记。

      时光静了,只见窗台那盆血红色的花,受着微风微微摇晃,深色陶瓷上有着鲜血的痕迹。
      美艳而诡谲。

      近子时。
      夜深了,神台之上,青衣男子负手而立,身旁站着的女子一席紫衣。
      放眼望去,目光所到之处尽是花海。原来这里,才是看这片花海最一览无余之地。
      月明星稀,银灰色的月光洒在空气里。神台上燃着两盏灯笼,发着暖黄色的光,温和却又明亮。
      少如卿今日的装束严谨整洁,画鸢自知谷中节的重要性,也是稍稍打扮了一番。
      “觉得美?”少如卿轻声问道。
      “美。”画鸢答,却又再次开口,“却又盛过美艳。遍地花海,不知为何,画鸢觉得……”
      “觉得什么?”
      目光轻轻扫过那对清澈的眼眸,心中所想消散而去。
      “美得哀伤,绝望,又心碎。”
      男子唇角微扬,不做评价。转身将祭祀台上的酒打开,倒入两个晶莹剔透的酒杯里。
      “画鸢,时辰快到了。”
      白画鸢转头,快步走向少如卿。提裙而跪,双手虔诚的握着酒杯,看着面前的神像。微微低下了头。
      突然间,风起,耳边传来子规鸟凄厉的叫声,慢慢的,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凉。
      耳边风声大作,子规的声响震人心弦。画鸢心中莫名哀痛,却听到身旁男子干脆的声音。
      “昌德37年,在下少如卿,与同身旁女子白画鸢,于此而叩花神。”
      “绝情谷三年,谷中庇佑,二叩花神。”
      “望来年依旧风平雨顺,娴静安乐。三叩花神。”
      少如卿的目光虔诚坚定,每叩一次头,画鸢便跟着。三叩完毕,两人高举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是一种极其苦涩的味道,入喉,却转换成丝丝火热。
      苦到了五脏六腑,仿佛苦到了灵魂深处。
      耳边凄厉的声响逐渐消停,风声减小,霎时间的狂风浑然不见,剩下的只是一片安宁。
      “画鸢,转头。”
      闻声转头,看到的是什么?
      眸光痴醉,在这个神秘的谷里,仿佛有许多让人震撼的惊喜。就如同这种无人知晓,孤独而盛大的美景。
      不知何时,从两侧的山林里,飞出了大片大片的流萤。流萤身上发出的光彩,将整片殷红嗜血的花海照得通澈。
      这明明不是流萤出现的时节,可是在这个谷里,有许多许多世上所不能够解释的秘密。
      从远到近,流萤所及之处皆是通透的殷红。在这个沉寂的夜色中,充满着凄凉的美。
      或许还有一些不可解释的诡异。
      “狂风,子规,流萤,花海。”男子的言语敲落在她的心间上。
      “画鸢,我们都体验到了这种世人永生体会不到的震撼与闲寂,可是总该付出些对应的代价。”
      “画鸢,你可知道,我们都逃不掉的。入谷的所有人,你,我,先前数辈,甚至是还没有进来却被命运选中的人,都没有机会挣扎。”
      “很久很久之后,你会明白的。”
      白画鸢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小心思从入谷到现在一直有着细微的变化。她控制不了,也不想改变。
      这是怎么了?微微心涩,脑袋里有什么东西飞速晃过,像是一些捕捉不到的神识。
      “如卿。”画鸢轻唤。
      不是少公子,不是少如卿,是如卿。
      第一次这般唤他,或许是情景中的悲伤之意所致,十四岁的少女在此刻却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会逝去,流萤闪现,子规凄厉。这个谷中是不是有许多不为人知却令人心碎的故事?我只是觉得很难过,却不知为何难过。如卿,如同你所说,这些都是命运,我知道自己抓不住,可我还是想坚守。”
      沉默许久,酒意上头,女子脸色微微泛红,目光涣散,嘴微张,声音像是不由自主的飘出来。
      “或许像是……你?”
      少如卿微怔,回头看向她。此时女子的嘴已合上,脸颊上的一点通红被风吹散。
      那句话,像是风的声音。
      两人心知肚明,却不再说破。白画鸢清醒过来,懊恼的掐了掐自己的手。
      该死的,怎么会突然恒生出这种想法?脱口而出,仿佛不受控制般……
      眼角余光察觉到女子强装镇定的窘迫,如卿心下胀然,又觉得甚是悲哀。
      情花毒,情花毒,果真是无一不让人中了这情蛊。她摸不清缘由,看得出虽有意压制,但终归是……逃不开。
      问世间何事最难料,唯有感情,无声无息。
      过了一刻,流萤褪去,方才满世界的耀眼夺目不复存在,血红色的花海再次变得深沉。
      世界静了。
      只有他低沉而清冽的嗓音。
      “我已开封一壶流桑酒,今夜闲暇,要同我一起喝罢?”
      “流桑酒?”
      “流桑流桑,流年璀璨,徒饮桑怀。”少如卿继而解释道,“此酒虽极其苦涩,但是谷中特有的植株桑怀酿造而成,偶尔品啄,对身体倒是极好的。”
      手上拿起那壶流桑,却不见女子作答。以为白画鸢心中不情愿,便又开口道,“抱歉,一时兴起拉你饮酒,有些唐突。子时已过,困乏了罢?我送你回屋。”
      抬手要收拾祭祀台上的东西,衣角却被轻轻拉住。
      回头正是女子明晃晃的笑容,纯真得毫无杂质。在这漆黑的夜里,如星辰璀璨。
      “不了,我陪你,一同醉饮流桑。”
      少如卿看着她,默然。低头倒酒。
      “那我便给你说说花神的故事。”
      少如卿随意的坐下,单膝而起,手中摇摇晃晃着拿着觥,望着天际,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至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六界而生。先有神界,神不足者为仙,失堕者为魔。神入凡尘,造人补天,开辟人间,万物神化为妖,五界生灵寂灭为鬼。神界之中,唯有一类神的容貌最为温婉醉人,美得纯净。那便是花神。花神里也分很多类别。——我们面前的这尊情花神,原本是不复存在的,她为执念而生,同为执念而灭。”
      “她在人间渡劫,却无意恋上人界一少年。这其实本就是属于她的劫难,她却毫不知晓,转而深陷其中。痴恋太深,产生执念,执念如影随形,却成了心魔。对于一个该无yu无求的神来说,怎能产生这种情感?执念摧毁神识,却又同样的保留了一丝自己。她变得面目全非,情花就此而生。传言在花神与少年相遇的那片花海中,一瞬之间整片花海遍地血红,红得噬心彻骨。爱让人疯狂不计较,让人变得不由自己。神界知道她陷于劫难,又在人间惹下如此祸端,摧她神识,囚于缚仙崖底,生生不见,世世不得。”
      “原先的白衣不复存在,她的眸,她的发,她的衣衫,通通变为血红。不为杀戮,不为鲜血,不过心死。”
      少如卿饮酒入喉,声音微微沙哑,叹息一声,这夜深人静的夜里,总是抵不过心下忽来的感慨。
      “爱而不得,痛而不舍。”白画鸢低声喃喃,她看向背后的那尊神像,红衣垂地,双眸无光。
      是有多痛,一朝红发。是有多痛,顷刻间花海遍地为血。
      白画鸢不在作声响,闷声也喝下流桑。
      不知过了多久,酒见壶底,画鸢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世界似乎开始倒转……
      倒下的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抱起。
      那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毫无意识的蹭了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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