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中风·摄政（十） ...
-
倘若一个人怀揣某种巨大的秘密，却被勒令不许她和任何人一吐为快，那任谁都会被折磨得抓心挠肺，恨不得随便抓住一个人和他大说特说一番。本就意志不够坚定的波默夫人，自从成了威廉的新宠之后，就恨不得立即开个盛大的舞会来昭告天下。然而威廉明确警告她，要她低调行事，眼下切不许走漏任何风声，因此波默夫人这几天一直怀抱着满心的窃喜，又不能宣之于口，她恨不得在床上狠狠打几个滚来表达自己的雀跃。但碍着威廉那偏向安稳温柔女人的审美，她又得做出一副端庄稳重的模样，这简直要将她逼疯了。
“夫人，阿尼姆夫人来访。”这个通报让波默夫人十分奇怪，她当然记得阿尼姆夫人，那也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又是国王情妇的妹妹，在舞会上素来引人注目，只不过似乎她对交际不是特别热衷，并不会每场舞会必到。她们自然见过面也说过话，但却谈不上什么交情，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到访。按理说波默夫人应该对此引起警觉，然而她实在太想和人炫耀一番，倾诉的欲望压过了应有的警惕，她忙请玛尔维妮一起来喝杯茶。
“夫人好福气，给夫人您道喜了呢。”玛尔维妮一坐定，就含笑朝波默夫人道贺，后者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哎哟，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喜事啊？我可不懂。”
“夫人还跟我打马虎眼呢，您可真是个低调朴实的人呢。我都听宫里的人说了，摄政王现在对您青眼有加，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玛尔维妮笑意盈盈，将波默奉承得眉开眼笑。
“啊呀，摄政王真是的，他不让我往外说，怎么自己到先把事情在宫里传开了呢？真是羞死人了。”虽然嘴里这么说着，波默的面上可看不出羞涩的痕迹，反倒有着洋洋自得的炫耀。
“这可正说明摄政王对您的看重呢，我虽然没见过他几次，但也听说他是个最稳重不过的人。能让这样沉稳的人失了分寸，可见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玛尔维妮素来行事低调，上流社会中少有人知道她和王室关系密切，只以为她的消息都来源于她那为国王当情妇的姐姐。
“真是承您的吉言，哎呀，还是好让人害羞啊。”波默夫人拿腔拿调地双手捧住了脸颊。玛尔维妮嘴上笑得恭维，内心只剩下了满满的暴力冲动：她要是再假装娇羞少女，我怕我要忍不住拿茶杯砸她的脑袋了！
“说起来，夫人既然已经有了不同往日的身份，不知摄政王他……”虽然想要一茶杯把波默砸晕，但玛尔维妮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了下去，“有没有给夫人额外的置装费呢？我今天看了看图册，这一季可有不少新鲜的衣服首饰。”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想到这些服装珠宝方面的事情？”说到这个话题，波默也是满腔幽怨。她知道按惯例，自己该打扮得比摄政王妃还要奢华时尚才是，然而摄政王并不提要给自己置装费的事。想想连他自己的亲儿子都没能在婚后涨上一枚银币的津贴，自己可没胆子朝摄政王开这个口。
“这倒也是，男人们只会关注你今天打扮得时尚不时尚，至于这时尚是怎么打扮出来的，他们才不会在意。我今天倒是买了不少首饰，夫人您看看可有喜欢的？”玛尔维妮笑眯眯地让女仆捧上了几个盒子。她自己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珍珠胸针。胸针上的珍珠不算硕大，但密密排成了葡萄的造型，从银质的枝叶上垂挂而下，看起来典雅高贵。玛尔维妮在一旁不经意地补充着，“听说今年又赶上了荒年，斯里兰卡的珍珠出产的极少，瑕疵也多。这些珍珠虽不算极大极圆，但好在是没有瑕疵，也算是难得了。”
“就是珍珠的丰年，这样的胸针也不会便宜的呢。”波默嘴上应和着，心里却不大喜欢这胸针，她更偏爱闪闪发光的首饰，珍珠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低调了。
察言观色的玛尔维妮立即发现了波默的口不对心，她马上打开了另一个盒子，露出了里面一整套的紫水晶首饰，项链、胸针、耳坠一应俱全，看得波默目不转睛。玛尔维妮还要在旁边逗引她：“您知道，这些年黄金稀缺，价格一涨再涨，工匠们做这些首饰的时候就喜欢用花丝工艺，把金丝盘绕成蔓藤堆在宝石周围，看上去富丽堂皇，实际上轻飘飘的，总不大让人满意。这套首饰是新办法制成的，宝石周围都是实打实的金片，可比那华而不实的花丝看起来有质感的多。”
“的确漂亮的很呢，这可要多贵重哟。”波默捧着项链在手，细细端详着，显然是看中了这一套首饰。玛尔维妮偷偷在心里撇着嘴：没文化真可怕，一个金丝一个金片，重量根本都是一样的，偏偏换个噱头卖，就总有这种傻呵呵的女人买帐。
玛尔维妮一边在心里感叹着自己这出淤泥而不染的智商，一边还不忘再打开另一个盒子。这个盒子里的是另外一套套装：黄金蛋白石的头饰梳，项链、手镯、耳环和胸针。她亲手拿起那把头梳递给波默夫人，梳子是用彩金和玳瑁制成的，上面镶嵌着足足七块大的蛋白石浮雕，刻画的都是神话场景，中间夹杂着细小的圆形切割的金刚石做装饰。波默夫人对它简直是爱不释手，她拿着它比比划划着，恨不得立刻就把它插进头发里。
“夫人的头发又浓又密，和这首饰真是相配无比。夫人若是看得起，那我就将它们都送给您了。”玛尔维妮眼看波默舍不得放下发梳，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立即大大方方地开了口，倒把波默吓了一跳：
“这……这些都送我了？”
“当然，连那紫水晶的一套和珍珠胸针都送给您，夫人。”
“这也太贵重了吧？”虽然话如此说，但波默的眼珠子一直黏在首饰上，不肯离开。
“只是一点小礼物而已，并不成敬意。”
“可是人都说无功不受禄呢。”波默到底还残留着一些脑子，她悄秘秘地压低声音看着玛尔维妮，“你总不会想让我把你引荐给摄政王吧？”
“夫人您想哪去了？”玛尔维妮险些笑破了肚子，但脸上还要憋出一副淡定的神色，“我知道夫人是个爽快坦诚的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的。”
“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这么贵重的礼物呢。”波默恋恋不舍地摸着头梳上的蛋白石，往玛尔维妮的方向凑了凑。
“这算什么贵重礼物呀？夫人您是摄政王最宠爱的人，日后自然有大把的人捧着礼物来孝敬您，我只不过是占了个先机罢了。我又怎么会让您做什么为难之事呢？只是想请您在摄政王面前为我姐姐说句好话而已。”
玛尔维妮微微笑着，把自己的请求和盘托出，并且附加了许多恭维话，听得波默浑身舒畅。她正想要办成些什么事好证明摄政王对自己的宠爱，因此一听玛尔维妮说完，她就忙不迭地拍了胸口：“这都包在我身上，我说什么话摄政王都会听的。”
“我就知道夫人最是善良热情的了，您有这样的品格，摄政王又怎么会不为您倾倒呢？”玛尔维妮又是一连串的恭维奉承，直听得波默心花怒放。等她告辞时，看波默对她那亲热的态度，旁人还以为她们才是亲姐妹呢。
威廉可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钱，换了个方式进了自己情妇的口袋里。他现在多的是烦心事，比如说刚刚得知的王后的巾箱失窃之事就让他烦扰。莱比锡的警察几乎把当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丢失的巾箱，这究竟是说明窃贼太过高明还是普鲁士的警察太过无能？幸好现在这件事还没传得沸沸扬扬，不然又要引起风波来了。
“殿下，您在想什么呢？您只顾着想事情，都不肯看看我，真让人伤心呢。”就在威廉眉头紧锁的时候，波默夫人俏媚媚香喷喷地从背后抱住了他，黏糊糊地蹭来蹭去。她已经把那套紫水晶首饰全戴了起来，在烛火下更加动人生辉。
“只是想一些琐事，怎么？你不高兴了？”平心而论，威廉是乐意跟波默这样的女人相处的，头脑简单，风情万种，不用担心她是不是会随时憋出一肚子坏水，就好像俾斯麦家那两个不省心的似的。
“殿下您看看，我的新首饰，好看吗？”波默笑嘻嘻地把挂着项链的白嫩脖颈凑到威廉面前，后者顺势在上面吻了一下：
“很漂亮，很衬你。”
波默咯咯地笑了起来，痒痒似的缩了缩脖子，然后伸出手臂挂在了威廉的脖子上：“殿下在想什么？说出来我替您解闷。其实您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哟，几天不见，你还有了这份本事了？”
“殿下可不要看不起人，要我说，您一定是在担心王后那只失窃的巾箱。”
“连你也听说这件事了？”威廉倒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快，如果波默知道，那是否意味着其他贵族也都知道了呢？
“我当然知道喽，”波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事实上若不是玛尔维妮的讲述，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发生，“殿下，要不然我给您出个主意解决这件事吧。”
“怎么？你还能当侦探找出箱子不成？”威廉觉得好笑，他可是知道波默没什么这方面的脑子的。这也是他喜欢和波默相处的原因之一——简单欢快，适合放松。
“我是没那个本事，再说我要是能找出箱子，那些警察可不都得失业了！我其实是想提醒殿下，这件事可要及早处理呢，不然会引来许多麻烦的。”想了许多办法，终于把话头引到这里，波默夫人暗暗擦了擦手心的汗，毕竟是平生头一次牵扯到政治，她手生的很。
“那你说说会有什么麻烦？我看你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说不出来当心我罚你。”威廉并不把波默的话当回事，还顺势搂着她倒在了床上动手动脚。
“殿下，人家说正经事呢！哈哈哈殿下您轻点，好痒。”波默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和威廉嬉闹了好一阵，才正正经经背起了玛尔维妮教给她的台词，“殿下您看，无论这箱子是怎么丢的，是真的被人窃取，还是王后那边无意中遗失，落在旁人眼里，只会得出堂堂一国王后，竟然寝宫失窃的结论。而追根溯源，为什么会寝宫失窃？因为人手不足。为什么会人手不足？因为是在莱比锡，而不是在柏林或者波兹坦。为什么会在莱比锡？因为要旅行休养。为什么要旅行休养？那当然就会联想到您身上啦，这样岂不是很容易得出您和陛下兄弟失和的结论？您想想，陛下都已经疯了，在旁人看来，他现在是个病人，是个疯子，人们很容易对他心生同情，而您对他咄咄逼人，大家会不会想到，说您对兄弟过于刻薄，对一个病人都要赶尽杀绝呢？”
“看不出还真能说出点东西，那你再继续说说看，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好？”威廉的手指滑过波默夫人那青春娇嫩的皮肤，一时间很为自己的衰老而感慨，他逗弄着波默，让她继续说下去。后者回忆了一下玛尔维妮的告诫，便接着背下去：
“依我看，殿下不如……把陛下夫妇请回来吧。”
“放肆！你生了几个胆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一说到关键问题，威廉立刻勃然作色，他猛地坐起来，厉声斥责波默的胆大包天。后者被他吓得面如土色，本想要闭嘴认错，但一想到自己在玛尔维妮面前夸下海口，说威廉对自己宠爱异常，顿时觉得大失颜面，羞愤之下当即抽抽噎噎起来：
“殿下您怎么凶人家？人家可是一心为殿下考虑的，殿下您还吼我！”
“好好好，不吼你不吼你，别哭了啊。”看到波默哭哭啼啼，威廉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她就是个小女人，纵然有些见识也只是妇人之见，胆子又小，倒是自己不该发火的。
被威廉哄了几句的波默收了眼泪，索性扭到了威廉怀里：“殿下真是不识好人心，我真的是替殿下着想的。您想啊，王后的寝宫，肯定是侍女云集，女官众多，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丢了只巾箱，还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这多蹊跷啊。”
“所以才令人费解。”这一点威廉也深感奇怪。
“您有没有想过，这根本可能是王后自导自演的呀？没准那巾箱是她自己藏起来然后报失窃的呢。”波默神神秘秘地凑在威廉的耳朵旁说着，顺势把香香暖暖的气息吹进他的耳中。
“这也不是不可能。”威廉顺着波默的话一想，顿觉大有可能。
“所以王后肯定有什么阴谋。您就应该把他们弄回来。”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殿下您想啊，王后的巾箱为什么是在莱比锡失窃的？怎么不是在波兹坦失窃的？因为波兹坦啊柏林啊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王后不好动作啊。您现在让他们去外地休养，这不是正方便了王后搞些小阴谋小诡计，联络心腹什么的吗？还不如让他们回来，一则显得您恭敬兄长，有仁爱之心；二则他们在您的掌握之中，什么阴谋也都施展不出来啊，这就叫防患于未然。”波默深为自己能背下这么一篇稿子感到自豪，她得意洋洋地咧着嘴，落在威廉眼里还以为她是因为出了个好主意而开心。
“看不出你还有几分见识，这主意不错。改日我就派人请他们回来，就说巾箱失窃，令人担忧他们的安全，还是回来养病来的好些。现在我们不说他们了，来说些别的。”威廉越想越觉得波默夫人说得很有道理，他于是点头认同了她的建议，顺势又把她搂在了怀中。波默夫人满意地摆弄着那一对儿紫水晶耳坠，笑得志得意满。
此刻和国王一起远在莱比锡的奥蒂莉亚自然不知道，正是妹妹的一番操作才让自己有了重回柏林的可能。当她知道国王一行即将返回首都时，她就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要想尽办法离开国王身边，她实在是受够了和疯子相处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中风·摄政（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