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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中风·摄政(八) ...

  •   维姬和弗里茨来柏林的第一夜是住在被称为古宫的王宫里的,这座王宫被称作“古宫”自然是因为它日久年深。但维姬原没想到它竟然还有着浓重的霉味,好像整座宫殿的窗帘幔帐都视堆做一团,被完全浸透后放在角落里整整十几年,得知有人入住才匆忙取出来挂上似的。她尽量让自己走在走廊道路的中间,避免触碰那些在夜色下仿佛女巫袍摆的帘幕。
      “把走廊的窗户再开得大一点吧。”维姬不得不用尽所有的力气压抑住自己想要咳嗽的冲动,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和侍女吩咐着。
      “古宫长时间没有人居住,通风并不充分,请殿下见谅。”侍女们显然也从新王妃那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中接收到了她的不满,忙做出了解释。
      “无妨。”维姬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纯白缎子的高跟鞋,不让它踩到地板上过于颜色深重的地方。她已经穿过了太多的楼梯和转角,要不是顾虑着形象,她都想甩掉这双鞋,坐下来好好揉揉脚底了。
      “这是您的起居室,衣帽间。”侍女们介绍着,又引领她继续走下去。
      “这是谁的卧室?”本以为自己的卧室会和衣帽间连在一起,但当她们穿过紧邻衣帽间的卧室时,侍女们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维姬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看她看来过于简朴的卧室,从里面女人的画像看到普通的灰蓝床单,再看到旁边桃花心木写字柜上的墨水瓶和小像。
      “这是老国王,您的太公公的卧室,他就是在这里去世的。卧室自他去世以后一直保持着原样未动。”侍女的回答让维姬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她瞪大惊恐的双眼,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不敢去看一眼腓特烈·威廉三世卧室里的陈设。她紧紧捏着自己的手腕,痉挛一般颤颤发抖。如果不是因为身边有如此多的侍女环绕,她都想要扑到弗里茨怀里嘤嘤痛哭了。
      穿过腓特烈·威廉三世曾经去世的卧室,接下来的才是维姬的卧房。一想到自己的卧房竟和曾经死过人的卧室毗邻,维姬就不由得浑身瑟缩。正在她强自镇定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扑棱一声,她不禁右手紧按胸口,倒抽了一口冷气,口中无意中英文紧张而发出了嗬嗬声。侍女们显然也受到了惊吓,好在她们还算恪尽职守,有人忙上前扶住了维姬,有人打开了窗户,只见一只硕大的黑色蝙蝠掀动着翅膀,跌跌撞撞贴着屋顶滑过,扑入了外面浓黑的夜色中,徒留下受到惊吓的女人们。
      被惊恐笼罩的维姬直到钻进被窝都还在从头到脚瑟瑟发抖。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不出声地啜泣起来。普鲁士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恐惧,巨大的宫殿里没有浴室,没有她需要的一切,而且好像一只张着巨口的怪兽,要把她吞噬进去。她到底还是一个小女孩,眼下又惊又恐,又累又倦,在哭泣了一阵后终于疲惫睡去了。
      “这真是太令人恐怖了,弗里茨,”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维姬依然没有摆脱恐惧的阴影。她打发走了侍女们,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丈夫的怀抱。
      “这又是怎么了,我的小鸽子?我知道这里多有不便,你稍微忍耐一下,我们很快就能搬出去的。”弗里茨嘴里这样安慰着妻子,心里却有些没底。他知道父亲虽然成了摄政王,但王室财政大权依然把持在王后伊丽莎白手里。虽然自己往日和伯父伯母关系不错,但谁知道在自己父亲和他们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自己能不能因为娶妻而多得一些津贴?反正就父亲和自己的冷淡关系来看,指望他是没有可能了。
      维姬红着眼圈抽泣着,将昨晚那可怖的一切事无巨细讲给了丈夫,本想着后者会感同身受,没想到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天哪,你可真是我的小可爱!这么一点小事,一只蝙蝠就能把你吓坏了,那以后要是碰上别的什么,你岂不是要吓哭了?”
      “别……别的什么?”维姬吓得往丈夫怀里一缩,眼睛本能地四下张望,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比如说,一个在城堡里四处游荡,神出鬼没的——白衣女人!”
      “哇啊!”或许是因为弗里茨之前的神情太过肃穆认真,维姬被他那一声“白衣女人”吓得大叫起来。好容易定下神的她看到乐不可支的丈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在他胸口捶了几下:
      “你这个坏人,只会吓唬我!”
      “好啦好啦,我以后再不拿这个吓唬你啦。”弗里茨笑着揉揉维姬的头顶,后者反而有些好奇起来:
      “我从前听侍女们说过,普鲁士的宫廷里确实游荡着一个白衣女鬼,这是真的吗?”
      维姬当真问起来后,弗里茨却有些显得讳莫如深:“你会害怕的,以后我再和你细说吧。”
      “你这样忌讳,我只会更害怕。”人在好奇时,往往会忘记恐惧的存在。
      见妻子执意要听,弗里茨只好清清嗓子,理理思路,讲了起来:“这还要从一个古老的传说讲起。大约在二百年前,在普拉森堡住着奥托·冯·奥尔拉明德伯爵的遗孀,她爱上了漂亮的纽伦堡王子阿尔布雷希特,一心想嫁给他。而王子传信给她说,如果没有挡路的四只眼睛,他会娶她。实际上王子指的是他的父母会阻止他们的恋情,但伯爵夫人却误解为王子不愿娶她,是因为嫌弃她两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于是为了除掉这碍事的四只眼睛,她用针刺进了一双儿女的头顶,杀死了他们……”
      “啊!”听到这里,维姬掩着口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为着伯爵夫人的残忍。弗里茨连忙安抚地拍拍她,继续讲了下去。
      “王子得知了她的残忍行为后自然不会同意婚事,他把他真正的意思告诉了伯爵夫人。夫人大为悔恨,她决定去罗马朝圣,忏悔自己的罪孽,并且修建一个修道院入住其中。为了表示忏悔之情,她从普拉森堡膝行前往博纳克山谷,并在那里建立了修道院,最终以修道院院长的身份葬在了那里。从此之后,她的白衣鬼魂就开始出现在普拉森堡,你该知道这段历史,普拉森堡当时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中心,所以自此白衣鬼魂就开始在霍亨索伦所在之处出现,并且和霍亨索伦的死亡挂上了钩。”
      维姬害怕地往弗里茨怀里凑了凑,听他往下讲:“在古宫,这个白衣女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勃兰登堡选帝侯约翰·格奥尔格面前,八天后,他就去世了。后来在选帝侯约翰·西吉斯蒙德去世前她也出现了。四十年后,大选帝侯的母亲伊丽莎白·夏洛特去世前也见到了她。之后她频繁地出现,预示着霍亨索伦家族成员的死亡。甚至到了普鲁士立国,她也没有离去,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和腓特烈·威廉二世死前她都有出现。有人看见后去追她,她会没入地上消失。就连我爷爷去世前,也有陪侍的女官声称见到了她……她不光在古宫出没,仿佛每座霍亨索伦的城堡她都会光顾,当年拿破仑·波拿巴在拜罗伊特的宫殿里也曾见到她的鬼魂……”
      “别……别再讲了。”维姬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连忙按住了丈夫的口。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心里升起一种不祥而可怕的预感——她和弗里茨有一天也要看到这个恐怖的女人的……
      就在弗里茨为维姬讲述这段家族秘闻时,腓特烈·卡尔正抓着头发犯愁:到底要不要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女人,是自己亲自去还是叫个人把她叫来算了?他自顾自地想得焦头烂额,他的妻子玛丽安看到他焦躁的模样,立即鹌鹑般缩到了自己的卧室里,要不是考虑到太不给丈夫脸面,她都想锁上门,免得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她和腓特烈·卡尔的婚姻从第一天就不和谐,两个人的性格根本南辕北辙。腓特烈·卡尔喜爱军事以及与军事有关的一切活动,对于其他的事务一概不感兴趣。玛丽安却文静柔和,不喜社交,如果可以,她能安静地在家里坐上一天。玛丽安到现在都记得新婚之夜,自己丈夫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兴趣爱好,不是生活习惯,而是:“你怎么看罗斯巴赫会战中萨克森公爵为摧毁普鲁士军队而制定的包抄策略?”
      可怜在家中是个名门闺秀,出嫁是个贤妻良母的玛丽安从没见过这样的丈夫,一时间张口结舌。结果丈夫竟然冷哼一声,拔脚就想拂袖而去,还是他的副官侍从苦劝他才留了下来:“那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看你是个女人,估计对军事也是一窍不通,那我就问你个简单的。你来说说腓特烈大帝时期普鲁士骑兵中哪种骑兵最受重视?”
      这就叫简单问题?玛丽安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她茫然无措地扫视着自己陪嫁带过来的书本,徒劳地搜索着回忆。然而她的记忆被服饰、烹饪、家务填得满满的,竟然一点空隙都没有。于是她就看见丈夫忽然转向了他的副官,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看吧,我就说她的耳朵很有问题!这么简单的问题,哪个长耳朵的不会回答?”
      于是只是没回答出两个问题,玛丽安莫名其妙就成了听力障碍一族,她由此也深深怕起了自己的丈夫。从窗缝里看到丈夫抓了一阵头发,带着火气地出了门,她竟然由衷地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正在家逗弄着外甥女玛丽的玛尔维妮并没有想到今日会有不速之客造访。当听说是腓特烈·卡尔时,她想到自她给他回了那样一封冷嘲热讽的信后,他就再无只字片语传给自己,现在他竟然登门造访,冷静如玛尔维妮不由得也犯起了女人特有的小性儿的毛病:“哟哟,稀客光临啊。我只当殿下这辈子不打算再登我家的门了呢。”
      “闭嘴!你个没良心的女人!要不是为了这倒霉孩子的妈,我才不想来见你!”本就没好气的腓特烈·卡尔被玛尔维妮一嘲讽,气也不打一处来,他冷冷一指玛丽,把胆子不大的小女孩吓得缩进玛尔维妮怀里直哭。
      “哎呀,乖乖宝贝儿我们不哭,我们不理那个坏叔叔。”玛尔维妮顾不上和腓特烈·卡尔怄气,赶紧先哄着玛丽。腓特烈·卡尔呆坐一会儿,自觉无趣地熄了火气:
      “什么叔叔呀?我还那么年轻,叫哥哥。”
      “好好好,殿下年轻,殿下最年轻。还请殿下不吝赐教,我姐姐到底怎么了?”腓特烈·卡尔自寻台阶的态度惹得玛尔维妮噗嗤一笑,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她把已经停止哭泣的玛丽搂在怀里,微微倾身询问腓特烈·卡尔。
      腓特烈·卡尔看着玛尔维妮抱孩子的姿态,一时间竟心猿意马地想到,倘若玛丽是自己和她的孩子就好了。好在他的绮思只持续了几秒钟,还不至于让他失态。见玛尔维妮发问,他便一五一十地将那晚奥蒂莉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多谢殿下的援手。”玛尔维妮说到这里时嘴巴一抿,眉头紧锁,目光怜悯地看着玛丽。她这样哀愁满面,又怀抱孩子的模样像极了教堂里供奉的圣母像,腓特烈·卡尔只觉得心中悸动,恨不得把一切都奉献给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都包在我身上!”
      “殿下总是那么仁慈,只可惜我是个没良心的女人,总要辜负殿下。”玛尔维妮小小刺了腓特烈·卡尔一句,见他赧然,忙又变了态度,展颜一笑,“我想我近日需要入宫一趟,到时候还得靠殿下安排。”
      “自然没问题,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腓特烈·卡尔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殿下请问。”
      “腓特烈大帝时期普鲁士骑兵中哪种骑兵最受重视?”
      “胸甲骑兵啊,他可是有十三个胸甲骑兵团呢,”玛尔维妮一脸奇异,“殿下问我这么常识性的问题是要做什么?”
      “哼,我就说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他们竟还敢说我故意刁难我妻子!”腓特烈·卡尔对自己更加有自信了。玛尔维妮莞尔一笑,也不去追究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反正她已经大概猜到了。
      在玛尔维妮那里巩固了自信的腓特烈·卡尔兴冲冲地回到家中,然而刚进家门他就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摄政王改组内阁了?”
      这个惊雷一样的消息不仅震惊了腓特烈·卡尔,也震惊了之前见风使舵的曼托菲尔。因为他被从首相的位置上剔除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和霍亨索伦家族沾亲带故的卡尔·安东亲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中风·摄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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