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中风·摄政（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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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英国公主来说，适应普鲁士的一切是困难的，尤其是在两国宫廷的风俗习惯完全迥异的情况下。然而在维姬看来，最让她难以适应的还是普鲁士宫廷对她那若有若无，时而暗流涌动，时而昭然若揭的敌意。
宫殿里温暖的香氛让她想起，刚刚在贝尔维尤宫的时候，自己挽着丈夫走到王后面前。后者看着自己的低胸礼服，眼里隐隐的不满。她拥抱自己，语气淡淡的：“亲爱的，你不冷吗？”
“我只有一处最温暖的地方，那就是我的心。”维姬的回答算得上得体，但王后的态度依然不热切，不过也没有人苛责她，毕竟她之前是那样反英的一个人，她能对维姬这个英国公主微笑就很不错了。
而现在，自己却不得不坐在餐桌前，面对卡尔亲王这位新晋的叔叔开的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玩笑。在她眼中，卡尔亲王早已不复当年那四兄弟中最俊美的一个的称赞，变成了玩世不恭，神情慵懒，敦实壮硕的汉子。他的眼神里时不时带出愤世嫉俗的色彩，以及对权力旁落的不甘心。之前维姬就被丈夫嘱咐过，虽然卡尔亲王娶的是自己的婆婆奥古斯塔的亲姐姐，但婆婆和卡尔亲王只能说是相看两厌，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在面对卡尔亲王时，维姬只觉得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应对。
“要尽快习惯在柏林的生活呀，这里的宴会舞会是最多的。记得让你婆婆为你置办些新式的衣服首饰，总要用得着的。”说话的是卡尔亲王的妻子玛丽，她向来喜欢和贵为摄政王妃的妹妹做一些衣服、珠宝、发饰上的竞争。眼下她虽然嘴上和维姬说着话，眼睛却乜斜着瞟着一身低调无华的奥古斯塔，炫耀着自己的红宝石项链。
维姬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低头，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打扮的人，因为身高体重自卑着的同时，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富于美貌的人。她盯着自己身上灰绿色的波纹绸裙，领子和裙摆上装饰着黑色的天鹅绒，剪裁得体，简洁大方，在家里时这样单色的裙子是最常见的穿着，她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自己的婆婆也只穿着一条浅蓝白花的裙子啊。
“母亲她有口无心的，您不必在意。”幸而有人为维姬解围，不然她一定会羞怯尴尬地钻到地里去的。她满怀感激地看过去，原来是卡尔亲王最小的女儿安娜公主。她是弗里茨最喜欢的一位堂亲，看到她开口为自己的小妻子解围，弗里茨也是感激一笑，和她说了几句妻子初来乍到，对一切不适应的话。
“衣服饰物不过是外在的装饰，您是未来的储妃，您的内心才是最值得重视的。”听了弗里茨的话，安娜温柔朝维姬一笑，后者只觉得她的笑容耀目无比，配合上她卷卷长长，瀑布一样的金发，看起来如同美神一般动人心魄。她有些不安地移开了视线，她的家庭生活方式更接近于一般的中产阶级，从未见过如此辉煌美丽的人物，一时间竟难以适应，甚至有些嫉妒起来。
“哼，安娜你话太多了。”就在维姬为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嫉妒感到既羞愧又无措时，一声男人的冷哼让她迅速抛开了那些丛生的杂念，转为了高度警惕的防御态度。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坐在自己身边，身着华丽纯红骠骑兵制服的年轻男人正皱着眉，颇为不满地扫了安娜一眼。后者嫣然一笑，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而令维姬不解的是，一个和男人隔着几个座位的，神情温厚和顺的夫人忽然抖了抖双肩，显出一副畏惧瑟缩的态度。
“她只是在安慰我，听了她的话，我的心里要放松多了。”维姬很容易从男人的服饰上猜测出，这就是那位比弗里茨大三岁，因为喜穿骠骑兵军装而有着“红王子”之称的腓特烈·卡尔王子。她知道腓特烈·卡尔是卡尔亲王和玛丽王妃唯一的儿子，因为和弗里茨年龄相近，两个人向来被拿在一起作比较。不同于弗里茨的温文尔雅，腓特烈·卡尔彻头彻尾是一个军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转型的可能。
“您就该放松才是，从今往后普鲁士就是您的祖国，这里就是您的家，在自己家里总是紧张着可不好，尊贵的殿下。”腓特烈·卡尔对维姬的态度十分礼貌热情，殷勤得让维姬简直有些不适应。她偷眼观察腓特烈·卡尔的长相，最后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比起丈夫，这位堂兄的相貌更阳刚，也更加有男人味，只不过他说的话并不能让维姬高兴起来。她可是带着使命来改造普鲁士的，自己又是大英帝国的公主，怎么能轻易改换成普鲁士人呢？
“我正在努力地适应，这对我来说目前还存在些困难。”维姬礼貌地朝腓特烈·卡尔笑笑，后者也回以露齿一笑：
“那您可要适应得快些，不然还会有更多的困难等在前面呢。”
腓特烈·卡尔的笑容让维姬控制不住地心口乱颤，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用力吸了两口气才缓过了神。幸而安娜朝她安抚地笑笑，才让她不至于心生恐惧：“您别在意，哥哥他最喜欢吓唬人了。”
“哼，闭嘴。”腓特烈·卡尔眼下正因为他那不合适的婚姻，处于对女人极度厌恶的阶段，能保持对维姬的礼貌态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安娜也知道他的烦恼，因此并不生气，只是好笑地摇摇头：
“好好好，我闭嘴还不行吗？”
“还算识时务，这点比某人强多了。你能有这个优点，婚姻按理都该琴瑟和谐的，真不知道你丈夫脑子里想……”
“哥哥！”安娜紧蹙的眉头和急切的语气阻止了腓特烈·卡尔继续说下去，后者撇撇嘴，难得安静地低头叹了口气，闷闷喝了口酒。就连弗里茨也跟着无奈地摇摇头，灌了几口酒。
看来是婚姻不幸。维姬做出了这样的猜测，一时间竟有些微的窃喜，好像因为不得丈夫的喜爱，连带着安娜身上耀眼的光环都黯淡了许多。
“对了，等忙过这几天，我想要给岳父岳母他们拍个电报，说说我们这边的情况。”眼看气氛有些沉闷，弗里茨忙又提出了自己的一个想法。维姬不由羞得低下头去，心中却沾沾自喜于丈夫对自己的柔情蜜意。
“这肯定会让他们放心的。”安娜盈盈一笑。
“没准还会震惊，电报可算个新鲜玩意。”腓特烈·卡尔的话让维姬更加不开心起来，自己的父母可是开明的人，怎么让他说得好像不开化的土包子？她这样怏怏不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宴结束，弗里茨只以为是她困了。他们两个在英国度过的那段时间让他深知维姬的作息，明白她随她的父亲，素来是早睡的。因此他偷偷安慰着她：
“再坚持坚持，熬过舞会就好了。这都是宫廷礼仪，我偷偷去和父亲母亲说，尽量不让你跳到凌晨。”
“我试一试，总能熬过去的。”虽然早就习得了一些普鲁士宫廷的习俗，但真要实践起来还是让人感到难上加难，特别是对维姬这种对社交生活不甚热衷的人来说。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无妒忌地看着施施然从自己经过的安娜。维姬发现她身上的粉色衣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遍布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亮片，细看才注意到那上面尽是色彩绚丽的吉丁虫的翅膀。原本安娜就是十分美貌，个子高挑的，在如此华丽的衣裙映衬下更是美艳到了十二分。维姬压抑不住地妒忌起安娜的身高来，又鸡蛋里挑骨头地认定她的裙子膨大得不合规制，甚至比法国皇后欧仁妮的还要大，再加上领口开得太低，着实不够端庄。她很为自己的贞洁自持感到自豪，自我感慨一番后又认定等自己当了普鲁士的王后，这一切奢靡的风气都会在自己的带领下好转起来，于是她的心情竟然好转了许多，也有心情去跳舞了。
这时，她刚好看见那个自己在席上注意到的沉默寡言，看起来温柔和顺的女人，正和卡尔亲王一起前往舞厅，她忍不住悄声询问着弗里茨：“那是谁？”
“那是堂哥的妻子，卡尔叔叔的儿媳妇，安哈尔特-德绍的玛丽安公主。”
“怎么感觉她很怕自己的丈夫？”
“堂哥那性格，又有哪个女人会不怕呢？”弗里茨不出声地笑笑，随后便催促着维姬快点前去舞厅。维姬虽然感觉这背后似乎另有隐情，但碍于自己初来乍到，到底不好过多过问这些私事，只好满腹疑虑地暂时搁置下来。
虽然维姬振奋了精神，不过到底是违背了往日的生活习惯，虽然强撑着，但不多久她就感到眼皮涩重，精神不济，舞步也有些凌乱起来。幸好弗里茨在一旁注意着她的精神状态，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又给她喝了几口提神的潘趣酒，这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殿下累了？”这次和维姬跳舞的是腓特烈·卡尔，维姬迷迷糊糊地随着他的动作舞蹈着，无意识地点点头，“看来英国并没有这样强度的社交舞会啊。”
“那里的舞会和这儿完全不一样。”维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口：她看见了什么？她竟然看见安娜，堂堂的普鲁士公主，在和一个根本没有“殿下”头衔，并非王子的普通贵族跳舞！这太令维姬震惊了，作为英国的大公主，她所受到的教育一直是公主只能和王子跳舞的。
“所以我才说，殿下还有太多的东西要适应，只是要快点才好。”腓特烈·卡尔对和维姬这位未来的储妃跳舞兴趣缺缺，他甚至觉得这位储妃滚圆滚圆的活像只球，不知道自己那可怜的堂弟晚上时会不会不知该从哪里下口，分明哪边看起来都一样圆溜溜嘛。于是他恶劣地带着她多转了几个圈，唔，转起来就更像球了。
维姬头晕目眩地结束了和腓特烈·卡尔的舞蹈，她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在一支舞里转过这么多圈，简直要晕乎得睁不开眼了。弗里茨忙过去扶着她，正在她靠在丈夫臂弯里休息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又瞟到了那个在贝尔维尤宫见到的女人，丈夫说是国王情妇的那个。她这次穿的衣服十分素淡，若不是自己对她印象强烈，简直不会注意到舞会上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她径直朝刚和自己跳完舞的腓特烈·卡尔走去，两人没说几句话便一起避到了外面。维姬好奇地踮着脚想要一探究竟，但此时又有人要和她跳舞，她只好遗憾地放弃了探究。她本寄希望于自己那仿佛能明察秋毫的公公，指望着他能洞悉一切，然而威廉此刻另有要事。
“殿下，许久不见，您是要把我忘了呢。”眼前这水灵灵朝自己一个媚眼接一个媚眼的美人究竟是谁，威廉还真是不记得了。于是他只好一边和她跳着舞，一边尴尬地咧咧嘴：
“抱歉，夫人，我们之前见过吗？”
这是第几次他说不认得自己了？我怎么也算柏林知名的美人儿，怎么就沦落得这么没有存在感了？朱莉·波默-埃舍夫人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莹白的牙根，她愤愤地在玻璃纱叠层长裙的遮掩下跺了跺脚，脸上却堆出了一副娇媚之态和笑语晏晏：“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明明见过我许多次的，还称赞过我的打扮，怎么今天又不记得我了呢？”
“是我健忘了，唐突了夫人。”威廉仔细想了一下，发觉自己依然对她毫无印象，当然这话不能直白地说出来，否则实在无礼。他只好略作歉意地点点头，顺便扫了扫这位夫人，见她一袭绣满金绿蔓藤花纹的白裙，加上烛火的明媚，将七分姿色硬生生衬成了十分，心里也有些意动。
“殿下以后可要记得我的名字，我叫朱莉呀。”波默夫人娇滴滴地威廉媚笑着，情态婉转，很有动人之处。本来她之前是放弃了看似毫无胜算的普鲁士亲王的，可当时谁曾想到国王竟然疯了，而他竟能当上摄政王呢？她深为自己当初的短视而懊恼，眼下只好加倍努力，试图补救了。
威廉自然看得出波默的意思，他近来压力甚大，一想到要改组内阁，他那不大够用的政治脑子就疼得钻心一般。因此他乐意看见波默如此费尽心力地讨好他，权当是一种消遣了。所以他不仅没拂袖而去，反而顺着波默多说了几句话，这让波默在心中暗自雀跃起来。
此时，奥蒂莉亚正在和腓特烈·卡尔悄声说着话：“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不得已求到您头上。求您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务必替我向阿尼姆夫人传个话。”
“谁要传这个话？谁又要去见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啊？”气愤愤的腓特烈·卡尔依然对玛尔维妮满腹怨气，他气哼哼地一甩手，就要扭头离开。
“殿下是要我跪下求您吗？还请殿下帮我这一次吧，日后我定会回报殿下的。”奥蒂莉亚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险些要夺眶而出，她最近被国王折腾得厉害，就连自觉强健的身子都掏空虚弱了许多。而且眼下宫里多是王后的耳目，她想全身而退难度极高，因此才想和妹妹通个气，让妹妹帮自己想个办法。哪里想到腓特烈·卡尔不乐意帮自己传话呢？
“啊？你至于吗你？你跟在陛下身边能有什么事啊？要我看，你等一段日子，等二伯他料理完内阁，肯定要放你出去的。我听父亲他们说起，二伯想要陛下夫妇去外面休养旅游呢，从没听说情妇还能跟着陛下夫妻旅行的道理。你耐心等等，到时候一定要放你回家的。”腓特烈·卡尔满不在意地透露了点情况给奥蒂莉亚，想要安抚她。
“求殿下发发慈悲吧，我怕我没命等到那时候了。”奥蒂莉亚定一定神，颤巍巍撩开了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露出了手腕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痕。
“这是什么？陛下对你动手了？”腓特烈·卡尔虽然对妻子不假辞色，满心厌恶，但还没有上升到动手的地步，所以他乍一看见奥蒂莉亚的伤痕也不由得吓了一跳，“陛下疯癫至此吗？”
“他现在疯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殿下如果不施以援手，我恐怕我熬不到离宫之日。”奥蒂莉亚用力握住腓特烈·卡尔的手，恳求着，“我知道我妹妹和您有所龌龊，我只求您发发慈悲心，帮我这一次，我感激殿下不尽。”
“行行行，我知道了。不就是去见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嘛，我去就是了！你把手给我放开！”腓特烈·卡尔到底念及和玛尔维妮的情分，再加上顾虑到奥蒂莉亚眼下的惨状，于是终究同意了她的请求。
“殿下救命之恩，日后我定然会回报的。”奥蒂莉亚的口中一字一字迸出了这句话，她的双眼仿佛蓝色的玻璃珠，镶嵌在日渐消瘦的面颊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火焰灼灼燃烧。胆大如腓特烈·卡尔一时间都感到毛骨悚然。他胡乱点点头，几乎是夺路而逃，一眼都不敢多看奥蒂莉亚。
另一边，宫廷的舞会终于宣告终了。睡眼惺忪的维姬倚靠在丈夫怀里，准备去好好休息一番，她足足跳完了一个晚上，双脚几乎不会正常走路了。弗里茨柔情蜜意地揽着自己的娇妻，温柔地为她裹上披肩。奥古斯塔王妃在和玛丽王妃说着话，这两个人鲜有如此和谐相处的时候，当然也可能是奥古斯塔不想看见丈夫对波默夫人的殷勤。后者正因为摄政王的邀约而喜不自胜，为自己竟能毫无付出分享胜利的果实而真心欢悦。这时候的奥蒂莉亚则在安静地等着腓特烈·卡尔为她传信，同时暗暗祈祷国王今天不要再犯疯病，能让自己好好睡上一个晚上。至于伊丽莎白，她有什么样的小算盘，也只有她自己最是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中风·摄政（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