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中风·摄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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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势固然只在一时，不能长久如吉萨的金字塔，然而比它还脆弱的却是人的寿命。路易十三的驾崩并不能影响到权相马萨林的势力。这足以证明只对君主效忠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官职。”这番言论是曼托菲尔在搜索了脑中存储的近代历史中的无数例子后得出的结论。他固然曾经站在国王的一边得罪过普鲁士亲王，然而这种事在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先例，只要普鲁士亲王依然有需要依仗自己的地方，那他就不得不对自己和颜悦色。
曼托菲尔左思右想，总觉得这是一桩合算的买卖。他虽然也属保守派阵营，但和格拉赫兄弟谈不上亲近异常，何况现在他自己家族的人也逐一进入宫廷，自有一番势力。若是现在在普鲁士亲王危难之间，自己对他倾力相助，想必他会感激涕零。何况亲王一向有着敦厚仁慈的名声，为了自己的声名，想来也要挂着自己做一张保守派的招牌。细细想来，这笔生意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亏本。
想到这里，曼托菲尔自然要派人去求见普鲁士亲王。后者眼下正有些进退两难。虽然他们想出办法，成功将了王后一军。但如果只依靠内阁和宪法的力量，很可能威廉最后只能得到一块王权的招牌。而更激进的做法则是呼吁人民给予干涉，然而威廉本人是绝不同意此类做法的，因为霍亨索伦家族从不曾有这样的传统，他自己的原则也不容许这种情况出现。正在威廉烦忧下一步该如何走时，曼托菲尔的来访让他只觉得柳暗花明起来。
“殿下可曾知道，殿下如今的处境危机四伏？”曼托菲尔素来是个不苟言笑，矜持自重的人，突然口出如此惊人之语，饶是威廉蹭在军队中历练多年，也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威廉的脾气从不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那一种，谁能在开始时压倒他的气焰，他就会跟着软下去。本来在曼托菲尔进来时，他还端着代理国政的军人的架子，但这气势被对方劈头盖脸的一句话击得粉碎，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弱弱的委屈。
“看来殿下是对宫内的消息一无所知啊。殿下，您现在只是被委托代理朝政，所依据的不过是国王的一封信，您是否有想过，只要国王再写一封声明他恢复健康的信，您就会被一无所有的赶下台？”曼托菲尔自然是有宫中的一手消息的，这个来源就是奥蒂莉亚。虽然她现在被限制了出入宫廷的自由，但保守派在国王身边经营多年，一点消息渠道总是不缺的。因此他反而比威廉这个王室中人知道更多的隐情。
“这……这是什么道理？”威廉显然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轻易夺走权柄，他一脸震惊地瞪着曼托菲尔，险些要合不上嘴巴。而曼托菲尔的态度十分笃定：
“这是一种推论，殿下。您看，倘若您代为执政是通过这样一封信开始的，那理应能通过一封信结束。事实上，王后陛下正策划着让陛下写下这么一封信，然后在她的监督之下，另选有才能或自愿效劳的人士领导政府。”
“那我就辞职！”威廉顿时叫喊起来，他这样表态的同时，双眼紧紧盯着曼托菲尔，想要看他打算如何应对。他当然不想真的辞职，只是为了看看曼托菲尔的态度罢了。
“殿下怎能如此轻易放弃呢？您这样岂不是遂了那些小人的心愿？那样的后宫政府不是我们所想要的。我们有一位有资格治理国家，但没能力治理国家的国王，就连医生都不能肯定他究竟何时能够重新亲自执政。在这种情况下，不断地延长委托是不合适的，国家需要一个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君主。在这种情况下，摄政制度的采用是毋庸置疑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此持否定的答案。”曼托菲尔自然不会辜负威廉的期望，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倒戈相向。威廉自然对此满意至极，宾主尽欢的同时，曼托菲尔并没有向威廉提及奥蒂莉亚的处境。虽然后者传出宫中消息的时候，提出过相应的要求，要他在威廉面前为她多多美言，以便能将她救出眼前的火海。然而曼托菲尔却不乐于履行承诺，在他看来，奥蒂莉亚是国王的情妇，陪伴在国王身边是应有之义，如此急于脱身，仍是不守妇道的表现。此类离经叛道的妇人，理当受到些惩罚。
曼托菲尔的倒戈对王后一党的打击是具有毁灭性的。他们本想挑动保守派和支持威廉的自由派厮杀一番，然而既然保守派的领军人物都已经倒向了威廉，那其他人也只好偃旗息鼓，知难而退。当然，王后一派还要做一些最后的挣扎：譬如内务大臣冯·威斯特华伦，他公然拒绝在那份让渡王权的法令上签字，为表抗议，他还提出了辞职。虽然曼托菲尔出于稳定情绪的考虑，劝说威廉挽留威斯特华伦，但受够了气的威廉并不十分乐意，一番虚情假意的表态后，他便找来了冯·弗洛特韦尔充当继任。不过王后一系最后还是给威廉的摄政之位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因为国王的法令里赫然写着，威廉的摄政“只是暂时的，到我本人重新有能力履行国王职责时为止”，而且保留“亲自处理与我本人有关的王室事务的权力”。
因此虽然得到了摄政王的冠冕，但威廉的地位从法理上来说依然具有临时性，而且王室的财政收入依然把持在王后手里，他依然要小心行事，才能避免正瞪大眼睛等待他出错的王后一党的挑剔。如此冷酷的环境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所以他和自己的幕僚商量着，希望敦促国王启程去外地休养身体，借机将借助国王威势的王后一党合理合法地驱逐出柏林。
“正如那句人所熟知的谚语——‘Wo nichts ist，hat der Kaiser sein Recht verloren，’绝不能就这样轻易离开柏林！”王后伊丽莎白说的是一句德国谚语，意思是“如果周围空无一物，国王也会失去自己的权力”。她深知权力如同地产，距离越近越能卖个好价钱的道理，绝不打算轻易让出自己的优势。
“然而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呢？”这个疑问盘踞在王后一党的心头，也让伊丽莎白心头大恸：
“事到如今，除了能使一些小手段出出闷气，再没有什么挽回局面的方法了。”
英国的长公主，现在已经嫁为普鲁士储妃的维姬就是在这样凄风苦雨的气氛中来到柏林的。她尚且年纪稚嫩，身量也未长成，裹在时下盛行的克里诺林裙里，矮矮小小一大团，看起来颇有些像蜷缩成一团的幼兽那样可怜。弗里茨体贴地握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冰凉的小手，两人相视一笑，不言不语中自有一番柔情蜜意蜿蜒流淌。
不过当维姬转过头看着火车外的风景时，她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笼罩上了薄纱般的愁云惨雾。之前的岁月她都是在英国度过的，虽然她德语流利，但她从没想过未来会踏足到普鲁士宫廷中。她低头看看自己那险些够不着地面的，因为车厢摇动而微微打晃的脚尖，先是因为自卑而微微缩起了肩膀，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用力挺直了脊背。她深为自己那肖似母亲的身高而感到自卑，虽然母亲为她鼓劲说自己总会比她长得高些，但她仍为此感到不安和羞惭，尤其是在看到那些普鲁士公主的身高时。
想到那些攻击自己身高的流言蜚语，维姬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近来一直被谣言所困扰，那些传言里，自己仿佛一个矮胖畸形的怪物，是来混淆普鲁士王室血统的。谣言中还忧心忡忡担忧着普鲁士王室未来的子嗣，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维姬感到不快和痛苦。她虽然知道自己嫁为王位继承人的妻子，生儿育女，延续子嗣是第一要务，但面对这样把自己和生育赤裸裸联系在一起的谣言，她还是难以接受，仿佛自己就是个生育的工具而已。
察觉到妻子在微微颤抖，弗里茨连忙揽过了她，柔声安慰着，后者也委屈地眨巴着眼睛：“弗里茨，我很怕。”
“谁都会害怕的，这是人之常情。就连我去英国和你订婚时，我都很怕岳父岳母对我不满意呢。”弗里茨很明白妻子不安的所在，他开玩笑调侃着自己，希望妻子能就此放松下来。
“你就会瞎说，我父母对你有多满意，你自己还看不出来？”维姬娇嗔着白了弗里茨一眼，到底放松了下来。为了让她更能感到轻松，他还为她朗诵了一首德国著名的老诗人阿恩特写的赞美诗：
“维多利亚在柏林，让英国精神启迪我们！”
这样急切，乃至于露骨的赞颂使得维姬心情安定了许多，如此看来，德国的知识分子们还是欢迎自己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样一个不够开放，甚至没有君主立宪的国家里，他们崇拜来自开明国度的自己也是应该的。如果普鲁士能因为自己，而追随英国脚步，走上君主立宪的道路，那真是善莫大焉，自己也将因此而名垂青史。想到这里，维姬不由得用力挺挺那并不大丰满的胸脯，深为自己肩负的使命感到自豪。
当车停下来时，弗里茨殷勤地扶起自己的妻子，挽着她一步步走下火车。波兹坦的车站早已装饰一新，布满了花环绸带，维姬羞怯地倚靠在丈夫身边，让他引着自己往前走去。来波兹坦迎接这对新婚夫妇的是已经成为摄政王的威廉，他身着军装，神情严肃，维姬看到他后打心眼里有些畏惧，生怕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而威廉的态度也如她想象的那样，十分冷漠：
“你们在波兹坦休整准备两天，然后就是正式的入城仪式了。弗里茨你记一下，在进入王宫之前，要先去一趟贝尔维尤宫，国王和王后在那里等着你们，她的冠冕还需要王后帮忙戴上。”
“是的，父亲。”在威廉面前，弗里茨总是有些紧张，就好像一个面对上级的小军官似的。他的紧张感染了维姬，她紧紧咬住了嘴唇，惶恐地盯着地面。
威廉并没有再嘱咐什么，他和弗里茨之间延续了霍亨索伦家族父子不和的传统，两个人之间说的话少得可怜。因此干巴巴地和维姬寒暄了几句后，他便匆匆离去，维姬直到他离开后才长舒了一口气：“父亲他……真是个威严的人哪。”
“自从当了摄政王以后就比以前还要严肃了，”弗里茨偷偷抹了抹冷汗，转而叮嘱妻子，“过两天见到了国王，保持微笑就好，千万不要表现出害怕。他说的话你接不上，就微笑，我来帮你应付。”
“所以，国王是真的病了？”维姬压低声音悄悄问丈夫，同时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写下了“疯癫”这个词。
“是真的，你不要怕，有我呢。”弗里茨捏了捏妻子的手，总算把她安抚了下来。
两天以后的正式入城仪式十分的隆重，代表着自由民主的英国公主的到来让整个德国沉浸在欢乐兴奋的气氛中。维姬坐进有着玻璃板壁镶嵌的马车中，接受柏林人民热情迫切的欢呼。他们忍受一个疯癫的国王太久了，无比乐意看到正常的王室成员。他们挥舞着手中的花束彩带，在马车经过的时候发出雷鸣般的呼声。礼炮一声接一声地轰鸣着，这待遇隆重得让出身英国皇室的维姬也感到头晕目眩。
一番游行过后，维姬一行人停在了贝尔维尤宫前。弗里茨扶着他的妻子下了车，携着她朝国王王后走去。维姬却第一眼注意到了另一个女人，一个衣饰华丽，却形容憔悴，愁眉不展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长长的衣裙，大朵大朵的红玫瑰印在墨蓝的底料上，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她白皙柔软的手臂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下，手指不安地按在胸前，摆弄着花环形状的胸针上垂坠的铰链。她浓密的卷发挽成发髻，上面插着牵牛花形状的蓝宝石装饰。一双能与宝石相媲美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愁和疲惫。她站在国王身后，身体微微向后，看得出来想要远离国王，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得不站在离国王如此近的位置上。
“那是谁？”维姬偷偷拽了拽丈夫的袖子，后者压低声音告诉她：
“那是陛下的情妇俾斯麦夫人，你不用理她。”
“这样啊。”维姬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冷然和她对视了一眼。维姬被她的视线刺得浑身一凛，那是她自小从未碰到过的眼神，仿佛某种野兽般的眼神。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又忽然想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情妇，国王都已然疯癫了，她又能有什么作为？于是她稳住心神，和弗里茨一起走到国王王后面前，再不去看那个女人。
当王冠压在发顶的时候，维姬打心眼里感觉到了那其中的重量，然而她有自信帮助普鲁士走上如英国一般开明的道路。她是那样的志得意满，因此并没有太过在意国王的疯言疯语，倒是王后脸上的笑很勉强，显然觉得丈夫给她出了丑。她嗔怪地瞪了那个女人一眼，让她扶着国王去休息。那个女人的脸上掠过冷冷的笑容，她默不作声地扶过国王，嘴里念念叨叨地带着他离开。这对维姬来说只是一段插曲，她并没有听到女人念叨的话语：
“谁不知道那位公主的政治爱好？她一定能影响她的丈夫，影响未来的国王，使得普鲁士往英国方向发展……”
“走吧，我们去参加宴会吧，别因为他们影响了心情。”弗里茨挽着妻子，温柔地微笑着。而维姬明白，对她来说，会见这些新的亲属，才是一件令人头疼烦扰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中风·摄政（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