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中风·摄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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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怎么来柏林了？你不是在科布伦茨吗？此次前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虽然人前还乐意扮演一下恩爱夫妻，但在人后，威廉并不掩饰自己对妻子的冷淡疏离。
“殿下如今面临着难以言喻的困局，我还怎么能安心留在科布伦茨呢？”奥古斯塔心下焦急，但表面上仍保持着柔婉和顺的态度。眼看自己紧随夫婿，与权力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使丈夫对自己更具恶感的。
“你来又能有什么用？除了添乱，就和那个女人一样。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科布伦茨吗？”威廉冷哼一声，又想起那不知死活，还妄图在自己面前献殷勤的奥蒂莉亚，他顿时心情更为糟糕，对奥古斯塔的态度也显而易见的恶劣起来。
现在不是关心是哪个女人的时候，不然自己非得就此和威廉好好理论理论。想到这里，奥古斯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纠缠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而是单刀直入：“殿下如果是在烦忧那份证明国王健康的报告的事，我倒是能有解决的办法。”
“你？”威廉对此显然不怎么相信，而奥古斯塔却对此颇有把握：
“请殿下静候佳音便是。”
奥古斯塔既然敢在威廉面前应承此事，自然心里早有应对之策。所以第二天她就因旅途劳顿而卧病在床了。亲王自然要为爱妻延请名医，尚在柏林的贝格尔也在被请之列。
“我又算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何德何能能去给亲王妃看病呢？”贝格尔对这邀请十分警觉，不过仆人的话缓解了他的疑虑：
“亲王妃这病势来得汹汹，亲王爱妻心切，也是着了急。不光是您，但凡柏林稍有名气的医生他都请到了。您就别耽误时间了，快请上车吧，我这还有好几家要跑呢。”
“既然这样，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亲王和亲王妃也算模范夫妻，亲王担心妻子也是应有之义。贝格尔此时的怀疑倒是释去了不少，便随着仆从来到了亲王府上。
亲王并不在宅邸里，这一点让贝格尔放松不少，毕竟他刚和王后合作，阴谋对付的就是亲王，若是他在，贝格尔还当真不知如何自处。他一边跟着侍女走向亲王妃的房间，一边偷眼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比起处处奢华的王宫，亲王这里当真简单朴素，更像是一名上校或者将军的府邸。并不奢靡的环境让贝格尔愈发放松，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见到亲王妃为止。
比起容光四射，端庄威严，让人无法直视的王后，亲王妃的气质更加随和温柔，还有一丝丝来自魏玛的文艺气息。她穿着简单的棕色棉布长裙，裙上别无装饰，只有一点简单的捏褶和绒球花边。她那本就淡如远山流水的眉眼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形容模糊，看起来随和得毫无攻击性。当初的王后贝格尔简直不敢多看一眼，仿佛那小小一次注视都会亵渎国母，而现在的亲王妃他却敢大着胆子偷眼打量，还敢暗中腹诽亲王不是个有艳福的人。
“贝格尔先生，我这次是想请您看看我的病情。我自打到了柏林后，就感觉浑身发热，精神不振，还时不时咳嗽。御医说可能是肺病的症状，这可多令人感到惊惧啊。我总不信自己会得这要命的病，听说您医术高超，医德过人，所以想请您为我诊断一番。”亲王妃说到这里时，还应景地用帕子掩口微咳了几声。
“请王妃不必过于焦虑，很多并不严重的病症的初期症状都是咳嗽乏力，肺病只是其中一种较为危险的可能。我还是先为您全面检查一遍的好。”说到自己的专业知识，贝格尔倒也不是全无知识。他认认真真为奥古斯塔检查了起来，最后得出结论：
“王妃只是因为旅途劳顿，染上了感冒而已。您好好休息，多加保养，过不了几天就能恢复健康。我给您开一点药，您如果有胃口就吃一点，如果实在不想吃，不吃也是可以的。”
“那就不是肺病喽？”
“自然不是，您的上一位医生或许是太过紧张，诊治结论过于危言耸听了。”贝格尔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他本想马上告退，但亲王妃显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您真是位医德高尚的好医生，让我的心里安定了许多。不瞒您说，我这几日胡思乱想，总是心神不宁，多亏您的诊治，才能让我安下心来。我对您真是感激不尽。”奥古斯塔说到这里时，甚至欠身朝贝格尔致意，后者手足无措地慌忙避开。看到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奥古斯塔嫣然一笑，又请他坐下喝杯茶定定神，看到他拘束无比，又和他聊起了家常，问起他的妻子子女，总算让贝格尔放松下来。
“供养家庭总是十分辛苦的，幸而您医术高明，想来还不至于过分辛劳。”看到贝格尔渐渐松懈起来，奥古斯塔决定逐步开始引他上钩。
“您真是谬赞了，我的医术哪里能排的上号？只能勉强支撑家庭而已。”
“就我看来，医生固然要学问高超，但品德纯洁更为重要。只要有一颗赤子之心，以助人为乐为己任，那就是极好的医生。这样的好人，连上帝都会多加怜悯照拂的。”奥古斯塔的话很对贝格尔的胃口，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要是我最为之骄傲自豪的一点了。”
“想必这正是王后延请您为国王诊病的原因。您是一位诚实的人，她是可以信赖您的。”
想到自己那所谓的为国王诊病，贝格尔就感到无地自容起来，毕竟自己也算是违反了自己的原则。他想要含糊地应付两句，忽然听到亲王妃问起他：“难道像您这样一个学问高超，心地纯正的人，真的相信关于国王健康状况的声明吗？”
“纯粹是王后的眼泪才迫使我做出那个声明的。”或许是因为之前奥古斯塔一直吹捧他的人品医德，贝格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就这么说出了口。或许是因为亲王妃表现得温柔随和，并不咄咄逼人吧。
然贝格尔注定要为他的愚蠢轻信付出代价了。因为他甫一说完这句话，奥古斯塔的纤纤玉指就勾在了摇铃的细绳上。随着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起居室的门猛然打开，两名高壮的侍从应声跑了进来。而奥古斯塔望着一脸错愕的贝格尔，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贝格尔先生，刚才他们一直在隔壁，您说的话都有被记录下来，现在您是否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把您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呢？”
作茧自缚的贝格尔在这样的威胁下，只好低下了头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奥古斯塔并不满足于此，她让人将笔塞到了贝格尔手中，后者也只能从命，又写了一份书面证词。
“殿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一份证词交到威廉手里时，后者是惊愕的。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衣饰简单的妻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在他那样灼灼的逼视下，纵使是老夫老妻，奥古斯塔也有些双颊发烧：
“殿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以前倒是从未看出来你还如此能干。”威廉的语气很是平淡，奥古斯塔却仿佛听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含义。她连忙抿嘴一笑：
“不过是机缘凑巧而已。再说我一介妇人，也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这份证词该怎么用，何时拿出来能取得最佳的效果，我可不知道，还得让殿下来裁度呢。”
“这是自然的，你一个女人，又怎么能懂得这其中的玄妙呢？”威廉说得十分自然，就好像他自己长久浸淫在厚黑之道里似的。实际上他早就暗中决定，关于证词使用的时机，需要去问问施莱尼茨他们才好。
面对丈夫理所当然的态度，奥古斯塔也并不觉得受到了苛待。为了丈夫能登上王位，她乐意忍受这一时的屈辱。更何况自己的丈夫向来不喜欢女人的才智超过自己，虽然他需要人不时牵引他一把，但那牵引绳是断断不能让他自己觉察到的。所以奥古斯塔温顺地笑一笑：“这件事如果被王后知晓，她恐怕不会允许我继续留在柏林呢。到时候我就再回科布伦茨暂住吧。”
“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去留由我决定。”一致对外的时候，威廉还是乐于维护一下奥古斯塔的，毕竟也是自己的妻子。
“殿下就不要因为我和王后再起冲突了。把她逼得全无颜面，毫无退路，对我们也不是件有利的事。不过是一时之气，为了您，我可以忍受的。”
既然奥古斯塔主动这么说，威廉乐不得她待在科布伦茨，他们夫妻的感情实在谈不上深厚，他巴不得少见奥古斯塔几面呢：“既然你坚持这么做，那就依你。”
“殿下英明。”奥古斯塔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而此刻感觉自己也要翻白眼的人还有奥蒂莉亚，这是国王今天第五十八遍把她叫成了明妮。她现在算是知道国王当年乐意把自己收作情妇的原因了。然而如果可能，她真是一辈子都不想知道这真实的缘故，这内里缘由实在让她感到恶心。
“我的可人儿，我的明妮……”国王细细碎碎的爱语环绕在她耳边，好像一群恼人的蜂蝶，肆意狂舞。奥蒂莉亚一时间又烦又燥，满腔满腹如同被人塞满了烟草，涩而辣，熏灼着心肺。她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似乎没了意义。自己能走到今天，依靠的全不是自己的聪明才智，审时度势，而是自己母亲那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的幽灵。她蓦地想起当年母亲曾让自己穿戴打扮，出现在前来探病的腓特烈·威廉面前，看来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为了今日埋下伏笔了。奥蒂莉亚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心头的愤懑。她想找人发火，宣泄自己的压抑。然而罪魁祸首一个死了，一个疯了，徒留她一人清醒着承受这一切。她一时间索性恨不得自己也跟着疯癫了才好。
希望自己疯了的还有内阁。他们眼下正捧着威廉扔过来的诏书，相视苦笑，感慨自己不得不承担这倒霉的责任——“遵照国王的要求并根据宪法第五十六条，本人作为王位的男性直接继承者承负国家摄政之责，并依照宪法第五十六条，召集王国议会两院会议。”
“然而，殿下，您如何能证明陛下罹患精神病，从而不具备执政能力呢？”有议员提出了疑问，而威廉这边早有准备：
“这是为国王出具报告的贝格尔的证词，他自承是因为怜悯王后才撒谎说陛下有痊愈的可能的。”
既然威廉能拿得出证据，内阁自然乐意让威廉出任摄政。除非王后的死党，否则在其他男人看来，与其让王后一个女人执掌大权，倒不如威廉来得名正言顺，更容易让人接受。更何况威廉既然要依仗宪法，那自然要对宪法宣誓，而宪法第五十八条恰恰规定：“自他〈摄政王〉宣誓〈对联合议会宣誓〉效忠宪法之日起，现任内阁应对政府的全部行动负责。”
满以为自己能在权力蛋糕上分一杯羹的内阁自然不会想到，威廉绝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权力。他和罗恩等军队里的代表早已商量妥当，即使自己宣誓效忠宪法，必要时也可以辞去职务，让自己的儿子腓特烈来利用军队推翻宪法。当然，威廉本人并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
威廉的这一次出招让伊丽莎白以及她的党羽大为震惊。尤其是伊丽莎白，当她得知奥古斯塔拿到贝格尔证词的具体过程时，她简直要不顾形象地暴跳如雷了：“来人，给我去请亲王妃入宫！”
奥古斯塔自然知道高高在上的王后必然要从自己这里找个发泄口，于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来到王宫。谁知道她先见到的并不是怒气冲冲的王后，而是正肆无忌惮搂抱着情妇的国王。
“陛下。”虽然知道国王已经疯癫，但奥古斯塔依然需要向他行礼。而国王就好像没看见她似的，仍旧抓着奥蒂莉亚的手在嘴边又吻又啃：
“明妮，你可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陛下！”被奥古斯塔看到窘态的奥蒂莉亚又恼又恨，她拼命想把手抽回来，然而国王却愈发抓得紧起来，甚至于指甲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把奥蒂莉亚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舔着：
“明妮，若是你胆敢离开，我会用牙齿撕开你的血管。然后把你失去血液的身体放在卧室里，想来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奥古斯塔只觉得自己一个旁人都感到毛骨悚然，正在她思索要不要叫人护送国王回寝宫时，伊丽莎白匆匆赶到。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然而碍着礼节教养，两人不能口出恶言，所以奥蒂莉亚不出意外又成了出气筒：“俾斯麦夫人，您究竟是怎么照顾陛下的？还不快和他一起回去？”
就是因为不想和他一起我才跑出来的！奥蒂莉亚可不想回去独自面对国王，然而伊丽莎白不容她喘息，直接吩咐侍从：“马上将陛下和夫人送回去！夫人要照顾陛下，不要让她随意在外走动！”
“王后陛下，您不能软禁我！”奥蒂莉亚气得面青唇白，但却毫无反抗之力。现在王后掌握着她的命脉：
“俾斯麦夫人，您最好服从。不然您就不是不能随意走动，而是终身不必出宫了。”
在这样明显的威胁下，奥蒂莉亚只好缄口不言，哭丧着脸随着国王回去。而王后正眼看过奥古斯塔，忽然也失了和她正面交锋的兴趣，她冷冷一挥手：“亲王妃出宫吧，陛下命你离开柏林。”
“谨遵陛下旨意。”奥古斯塔恭恭敬敬一低头，接受早就料到的命运。她的嘴角有着胜利者的微笑，即使她被逐出柏林，她也已经注定是最后的胜利者。
“难道我们就全无胜算了吗？”王后眼下颇有大势已去之感，而她的助手，内务大臣冯·威斯特华伦依然给她鼓劲：
“我们还可以依靠保守党，他们素来和亲王是合不来的。谁都知道亲王在科布伦茨和自由派往来最多。”
伊丽莎白听到威斯特华伦的言语，心里总算安定了一点。她琢磨着待会要去安抚一下奥蒂莉亚，让她给保守派带话，叫他们要坚持对国王的忠诚。然而她并不知道，那份贝格尔的证言，已经动摇了一位重要的保守派人物的信心。他正设想着要改弦更张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中风·摄政（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