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中风·摄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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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现在就说吧，不必打着什么分析政策的旗号。”威廉和奥蒂莉亚信步走在萧索空寂的花园里，他们围着没有水的喷泉池绕了足足三圈，眼看着奥蒂莉亚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嘴唇冻得乌青，威廉这才降尊纡贵地开了口。
“事到如今，殿下还是看不起女人吗？如果当初我不为殿下在国王面前遮掩，您恐怕等不到今天的好局势。”虽然知道理应服软，但奥蒂莉亚强硬的个性不允许她露出怯色。不过她的话自然惹得威廉格外不乐，大抵苦尽甘来之人，总不愿再回首昔日的落魄岁月。
“如果当年没有你向陛下进谗言，我也没有后来的无妄之灾，”威廉冷冰冰地看了奥蒂莉亚一眼，“如果你要说的只是这样的话，那你就可以回去了。”
“殿下，如今您要面对的敌手不是别人，正是王后陛下，如果您依然保持着这种对女性蔑视的态度，那我只能说您恐怕很难取胜。毕竟与王后相比，您所能倚仗的最大的优势不过就是您男性的身份。”
“奥蒂莉亚！”威廉恼怒之余，也得承认奥蒂莉亚说的是实话，因此他只好皱着眉朝奥蒂莉亚一伸手。“拿来吧。”
“啊？”被威廉跳跃性的思维弄得一愣的奥蒂莉亚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是有对政策的分析给我吗？莫非不是写在纸上的？”威廉明显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停下脚步，冷冷瞪了奥蒂莉亚一眼。这时他忽然认出他们围着绕圈的喷泉池正是奥蒂莉亚小时候被阿尔布雷希特推下去的那座，再看看眼前风姿绰约的佳人，他顿时萌生了一种岁月倏忽的恍惚之感。
“当然是写在纸上的，就是写的有点多。”奥蒂莉亚从裙子里取出一卷纸，莫名地有些底气不足。眼看威廉没好气地一把接过去，她不得不小声提醒，“那个……写的有点多。”
“还能有多少……奥蒂莉亚！你写了多少页？”一下子没拿住，哗啦啦洒了一地纸的威廉脸有点青。
“也不多啦，就……九十二页……”尴尬微笑的奥蒂莉亚赶紧弯腰把文章捡起来，看看那上面密密麻麻，从头写到尾的字，她不由自主地朝威廉讨好地一笑，“给您。”
威廉强忍着嘴角的抽搐，绷着一张严肃脸接过奥蒂莉亚的文章。看看周围也没有什么坐的地方，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喷泉池边上，拿着那一摞纸看了起来。奥蒂莉亚拖着裙子围着他转了两圈，干脆也挨挨蹭蹭地靠过去，坐在了威廉身边。
“离我远点。”威廉皱着眉挪了挪，这女人是打算用美人计吗？
“我有点冷。”急着逃离国王的魔爪，忘了围上披肩的奥蒂莉亚应景地抖了抖肩膀。威廉默默地把手里看完的纸张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着。”
“啊？拿着干嘛？”
“烧火取暖。”
“殿下！”自己辛辛苦苦写出的心血被人这样说，奥蒂莉亚自然一蹦三尺高。虽然她承认自己的观点可能有那么一丁点激进，但也绝不该是被扔进火炉的货色，“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威廉不感兴趣地把奥蒂莉亚的文章往边上一放，虽然没有看到最后，但他也大致了解了这篇文章里的观点。奥蒂莉亚在文章里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普鲁士应当履行它对德意志邦联的义务，但要在这个过程中，煽动民族情绪，争取其他的德意志邦国，联合它们，一起反对奥地利，因为奥地利并非纯粹的德意志民族国家，自然没有资格充当德意志事务的领头羊。
这样的观点对于相对激进的路德维希·冯·格拉赫来说都太过超前，对于还算宠爱奥蒂莉亚的国王来说都难以容忍，更别说观念上更为保守的威廉了。何况他的独子刚刚娶了英国长公主，他正指望着能利用这层关系与英国还有奥地利携手呢，因此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认同奥蒂莉亚的观点。
“殿下！我不认为……”奥蒂莉亚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心血就被无情地扔在了地上。威廉冷漠地站起身，连眼角都懒得施舍给她：
“你以为凭着这样的文章就能让我对你有所怜悯吗？俾斯麦夫人，当你仗着国王的威势肆意妄为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今日的后果！莫非你之前就是依仗着这些来博取君主的垂怜吗？兄长他心肠慈软，所以才会被你迷惑。现在你又要用同样的招数来勾引我吗？”
“殿下，您是不是想太多了啊？哪个思维正常的女人会用这种文章来勾引男人啊？怎么不得写点风花雪月的东西才好！”奥蒂莉亚深为威廉的阴谋论所折服，她深深觉得威廉这么多年只有一个情妇简直太正常了，如此的脑回路，哪个脑筋清楚的女人会想要跟着他啊？
“难道说你还想用风花雪月来勾引我吗？”威廉声色俱厉地指责让奥蒂莉亚只觉得百口莫辩：
“我做什么了我？我连您的半根手指都没碰啊。”
“像你这样蛊惑君主，干涉朝政，败坏宫廷风气的女人，理应被逐出宫外！不，不对，就应该和巴伐利亚的那个什么蒙特兹一样，被逐出普鲁士！”觉得自己被奥蒂莉亚牵了鼻子走的威廉连忙大吼一声，夺回了主动权。他急急忙忙地把早就在心中准备多时的台词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生怕一时说慢了忘了词，“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女人在宫中兴风作浪，才会弄得柏林一片乌烟瘴气。你蒙蔽了国王还不算，竟然还打算将我引入歧途，你安的什么心？”
“我只想问问殿下安的是什么脑子……”被吼的晕头转向，一脸无辜的奥蒂莉亚只剩下眨巴眼睛的力气了。
“你闭嘴！等我日后执政，我一定要将你放逐出柏林！”威廉恼羞成怒地一挥手，直接对奥蒂莉亚进行了宣判，后者铁青着一张脸，终于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眼下还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如愿秉政呢。即使国王有什么不测，王后也还身体康健呢。”
“你果然没安好心！”威廉一副抓到了奥蒂莉亚把柄，看到了她的真面目的样子，他的食指几乎戳到了奥蒂莉亚的鼻子上，“你想趁着陛下神志不清再次蛊惑他吗？我告诉你，你这样的阴谋诡计休想在我面前得逞！你不过就是个女人，不要总是妄想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殿下也不过就是个男人，□□里比我多了团东西而已！”被威廉气得恼火不已的奥蒂莉亚说话也粗俗起来，她气愤愤地一跺脚，捧起自己的文章扭头就走，“就您这种对女人的态度，迟早有一天要在女人身上吃大亏！”
“一个小小的情妇，还想要试图威胁我吗？”威廉也被奥蒂莉亚气得跳脚，他暗暗打定注意，等局面尘埃落定，自己腾出手来，一定要先收拾奥蒂莉亚，让她长长教训！
而向威廉投诚失败的奥蒂莉亚生过气后，也是满腹惶恐不安。如今威廉对她敌意满满，王后待她素来苛刻，而她身处的党羽也早已和她渐行渐远，环顾四望，自己所能倚仗的，竟然只有日渐癫狂昏聩的国王一人。奥蒂莉亚不由得心生恐惧，就好像站在一座高高的悬崖之上，四周都是呼啸如刀的寒风，仰头只能看见方寸天空，全无应对之策。她头一次萌生了去教堂为国王祈祷的想法，期盼着他能恢复神智，尽快从疾病中痊愈。
关于摄政问题的博弈上，奥蒂莉亚这样的身份是全无发言资格的。她只是这巨大棋盘上的一枚小小棋子，无足轻重到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眼下执棋的人只有王后和威廉，或许还要算上威廉背后的奥古斯塔。
“陛下再无恢复健康的可能性了吗？”伊丽莎白目下最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三遍问起同一个问题了。而得到的回答都是一致的：
“陛下是绝无恢复的可能了，他的情况只会一天天恶化下去。这个趋势能延缓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个回答让王后万分绝望。现在国王能保持清醒的时间都不多，让他下诏命自己摄政，只怕内阁多有不满，也会出手阻挠。但如果就此让位给威廉，她又心有不甘，尤其是要看到那个自己素来看不上的妯娌奥古斯塔随着夫婿鸡犬升天，伊丽莎白的心里不禁又酸又恼。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稳定局势，宣称国王不日就将恢复健康，这些日子暂由威廉代理朝政，大事还将由国王决定才好。
如果要走这条路，当务之急就是能有一位医生证明国王确有恢复的可能。但这些宫廷御医显然不能和自己一起撒这个谎。这些家伙素来墨守成规不说，还有可能已经和威廉暗通款曲，不可不防。不过取信于人倒也不必依赖他们的证词，对于舆论来说，可能来自民间的意见更令人信服。想到这里，王后的心里已经有了大略的主意，因此她拭一拭眼泪，严厉了声音吩咐御医们：
“陛下的病况一丝一毫都不能透露给外界知晓，如果宫外，特别是新闻界有一丝风闻，干系全在你们身上！”
“是，陛下。”御医们都是行走宫中多年的人精，自然明白不久之后必然有一场风云骤变。他们当然不会主动让自己置身旋涡之中。
眼看御医退下，王后便匆忙回到自己的宫室，她要选一个绝对信任的人给国王找一位民间医生，由他来做出国王神智尚算清明的结论。而她选中的这个人，正是在科布伦茨不时与威廉夫妇为难，对国王表现得忠心耿耿的省长汉斯·冯·克莱斯特-雷措。
“……再帮我们夫妇一次吧，我诚挚忠心的臣子，为我找一个容易被打动的，容易信任别人，又有一张严实嘴巴的医生……”接到王后这封信的雷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好在他手中还有奥蒂莉亚的信，信里向他隐约透露了国王的神智问题。这样雷措就明白了王后的意思，虽然明白国王的疯癫问题将他们拖入了一个几无翻身可能的境地，但既然当年已经大大得罪了普鲁士亲王夫妇，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于是他很快张罗着为王后找来了一位容易摆布的老实军医贝格尔，将他打包送去了柏林。
贝格尔作为一个从没进过首都的乡下人，第一次领略柏林的繁华，尚未来得及适应风物，就被带进了王宫，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忽然又被领到了王后面前。他甚至不敢正眼去看王后的容貌，怯怯吻了她的手背后只敢垂手肃立在一旁。
王后对这个满身土气的军医也不甚满意，但想到雷措信里说的，没见过世面的人容易哄骗的话，便又定下心准备收服他。她先是柔声招呼贝格尔坐下，态度亲切，分毫不堕“慈祥的国母”的名头：“贝格尔先生，您请坐。您乐意舟车劳顿来到这里，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让我不胜感激。”
贝格尔只觉得耳边的女声温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柳枝轻摇，他的心头仿佛被清澈的溪水拂过，浑身上下熨帖无比，不由得便抬起眼。这一眼让他看到了王后的相貌，粉黛未施，双目含愁，眼角似乎隐隐有着泪痕，玉颜憔悴中又不掩端庄柔美。贝格尔多一眼也不敢再看，匆匆便低下了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陛下此言让小人无地自容，您有什么吩咐尽可告知，小人无所不从。”
“是关于陛下的病情，我需要您的帮助……”王后略略讲了几句国王的病况，便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不知您是否愿意出具一份陛下能完全恢复健康的文件，我将感激不尽。”
“陛下，这怎么可以呢？身为医者，我自来便认为应该在病情上保持诚实。既然诸位御医已经有明确诊断，我不认为自己会比他们水平高明，能贸贸然推翻他们的判断。陛下的请求实在是强人所难，恕小人实难从命。”贝格尔万万没想到王后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为难之余急忙加以拒绝。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王后竟然以帕掩面，簌簌流泪起来。
“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垂悯我这可怜之人吧，在这偌大的宫闱中，我还有谁可以依靠指望呢？倘若亲王长久秉持朝政，我和陛下只能任其宰割，全无反击之力。您又如何能忍心将我推到那样的境地中呢？”
“亲王素来有公正的名声，即使他把持朝政，想来也会对您和陛下礼遇有加的。”贝格尔尽管被王后的泪眼动摇，但并没有被完全说服。
“我也不怕您笑话，亲王或许如今在军队中拥有公正清明的名声，但请您不要忘记，在早些年柏林暴乱之时，他又是什么名声？一个绰号‘炮弹亲王’的人，能对妇孺有多少怜悯之情呢？”王后眼眶发红，双肩微微颤抖，看上去憔悴可怜至极。贝格尔怜香惜玉的同时，也想起了昔日威廉的名声，的确不算什么良善之辈。他顿时对王后产生了深而重的同情，再看她嘤嘤哭泣，梨花带雨的模样，他的心中又升起一股男人特有的豪情：
“陛下您尽管吩咐吧，不就是一份报告吗？您可是国母，为了您，小人愿意赴汤蹈火！”
“您真是位豪爽正直的绅士！我对您不胜感激。”王后这次落下的才是真正喜悦的泪水，等到贝格尔在报告上签下名字，她的唇角滑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随后又隐没不见。她含着热泪，诚挚地谢过了贝格尔，又央求他对此事三缄其口。贝格尔自然无所不从。待他离开王宫，王后立即拿出早就帮过我代拟好的诏书，准备对威廉先发制人。
“鉴于我目前仍不能亲理国政，特敦请殿下在暂时、临时等等意义上，作为摄政王代表我行使国王权力，务期竭尽全部德才，仅对上帝负责。”王后祭出的法宝的确打得威廉措手不及。这道诏书中，国王话里话外都表现出他是一个有自主力的人，而且他是自愿暂时引退的。威廉不过是他选出的一个代理人，一俟国王痊愈，他就要让渡出所有已经获得的权力。这样被动的处境让威廉陷入了苦恼的境地中。施莱尼茨他们想了无数方法，但都难以与王后抗衡。
“然而我们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威廉一党中率先想办法打破僵局的居然不是以机智著称的施莱尼茨，而是一位几乎与政治无涉的军人——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
“罗恩你有什么好主意吗？”威廉和罗恩的关系是十分亲近的，他对后者的沉稳格外欣赏。现在看到罗恩在这样困难的局面下依然为自己考虑，他已经暗下决心，倘若能安然度过此次危机，自己必然要对罗恩加以重用。
“刚才施莱尼茨先生和诸位先生提出的方法，比如劝说或是利诱王后，都太过于阴谋诡计了一些。这件事其实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经过多年的磨砺，罗恩的性格愈发沉稳，说话虽然仍有军人特有的直白，但已经褪去了过于锋利的棱角，变得圆滑不少。
“请问罗恩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方法？我实在想不出来，还请您不吝赐教。”施莱尼茨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有几分不服气，他倒要看看罗恩能说出什么办法来。
“依据宪法第五十六条，如果国王罹患精神病或被俘，以致不能亲自任命摄政人选，王位直接继承者是可以立即召集两院举行联席会议，决定有无必要实行摄政。只要能确证国王患有精神病，摄政与否根本不需要通过王后来决定，只要把事情推给内阁就可以了。”罗恩的话让众人豁然开朗。或许是因为王后出招过于宫廷化，以至于大家都被引错了思路，事实上他们本不必和王后亲手过招的。更因为威廉当年曾拒绝对宪法宣誓，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宪法的存在，谁想到眼下竟要靠这么一张纸来打破困境。
虽然仍旧对宪法没有好感，但现在面临的是要么王后秉政，要么诉诸宪法的局面，威廉能选择的也只有后者。当然他心中仍有顾虑，毕竟身为普鲁士军队的长官，他还需要考虑军队的问题。军队从来是只宣誓效忠国王，而非宪法的。如果自己求助宪法，那岂非把军队置于宪法的约束下？威廉不乐见到那样的场景，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只好提出了另一个存在的问题：“然而王后那边拿出了报告，证明国王可以恢复健康。我们则需要证明国王的确罹患精神疾病，最好这份报告还是同一个人所签署的。”
威廉说的这番话让包括罗恩在内的众人都沉默起来，那个签署文件的贝格尔名不见经传，很可能是王后的死忠，怎么才能让他再签署一份结论截然相反的报告呢？大家都开始束手无策起来，恰好这时侍从来报，说亲王妃奥古斯塔到了，众人忙借机告退。
罗恩步出亲王府邸，翻身上马，遥遥远望王宫的方向，忽然就想到了奥蒂莉亚，也想到了她国王情妇的身份。只可惜天意弄人，他们两人终究站在了对立的两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中风·摄政（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