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中风·摄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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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奥蒂莉亚对巴黎的访问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她乘坐的是清晨到达巴黎的夜车，然而她却忘了，到达的那天恰好是个星期天。
所以，堂堂国王的情妇，可能就要饿死在巴黎街头了。在巴黎大街上转悠了两个小时的奥蒂莉亚强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从六点钟开始，商店陆陆续续开了门，靴子、玩具、阳伞、钟表等应有尽有，只是没有早点，连杯咖啡都喝不到。
幸好瓦列夫斯基伯爵派人来接奥蒂莉亚，才避免了她忍饥挨饿的可怜处境。坐在装饰豪华，宽敞舒适的马车上，奥蒂莉亚舒服地常常叹了口气，和瓦列夫斯基攀谈起来：“这次怎么没有见到莫尔尼公爵？”
“他要结婚啦，眼下正在彼得堡筹办婚事呢。”瓦列夫斯基的回答让奥蒂莉亚吃了一惊：
“我记得他的爱人是位美国小姐啊，为什么要去俄国筹办婚礼呢？”
“他已经和那个美国人分手了，他的未婚妻另有其人。”
“可以告诉我是哪位俄国淑女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当然可以告诉您。是一位叫索菲亚·特鲁别茨卡娅的女子，她祖父是特鲁别茨基公爵。”
“看来这一定是位美貌过人的女子。”奥蒂莉亚只觉得心中疑窦丛生，如果只是公爵的孙女，只怕还不至于让莫尔尼这般地位的人动心吧？
“的确是美貌过人。”瓦列夫斯基的回答让奥蒂莉亚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自己和已经荣任俄国驻维也纳大使的哥尔查科夫通信时他曾提过的一件事。有一位名叫叶卡捷琳娜·普希金娜的美人当年颇受已经过世的老沙皇尼古拉的宠爱，彼得堡曾经风传她的女儿是老皇帝的私生女。该不会这个女儿就是莫尔尼的未婚妻吧？那两人的年龄差距可真够大的。
稍稍八卦了几分钟，奥蒂莉亚立刻想到，之前莫尔尼就不赞同克里米亚战争。他认为法国已经享尽了和英国结盟的好处，该换一个结盟对象了。而他挑中的结盟对象就是俄国，眼下他又选了一位俄国妻子，这是否说明他已经在亲身实践和俄国结盟的政策了呢？
但是据说法国驻伦敦的大使佩西尼很不赞同莫尔尼的想法，他依然认为应该继续和英国结盟。那么这种无法协调的局面下，法皇要如何抉择呢？全程都在思索这些问题的奥蒂莉亚一点没有在意瓦列夫斯基对她说的，为她安排的夜晚的那些娱乐，直到她晚上被拉到剧院时才反应过来。
“芭蕾舞总是让人无聊。”第三次险些在音乐中睡着的奥蒂莉亚支起下巴，眨巴着困倦的双眼开始打量起其他观看舞蹈的来宾。她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到一位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眉眼颇有几分英气的贵妇人身上，那位夫人的气质十分独特，让人不得不留意于她。
“那位夫人是谁？”奥蒂莉亚在扇子的遮掩下悄声询问瓦列夫斯基伯爵的夫人，后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态度不以为意。
“那是德·博勒加德女伯爵，哈莉特·特里洛尼夫人，”瓦列夫斯基夫人想了想，又偷偷加了一句，“是陛下之前最宠爱的情妇。”
“之前？”奥蒂莉亚又看了一眼特里洛尼夫人，不明白这样一位美人有什么地方值得君主厌弃的。
“是啊，不然她也不会一年前嫁给了特里洛尼那么一个英国养马的，之前她还姓霍华德呢。”八卦从来是女人天性中的一部分，上至王后贵妇，下至平民农妇，无不对此兴趣盎然。瓦列夫斯基夫人也不能免俗，她兴致勃勃地向奥蒂莉亚讲述起这个在巴黎人人耳熟能详的俗套故事：
“这位夫人出身贫寒，祖上三代别说贵族了，连个富裕点的亲戚都没有。于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和一个著名的骑马师私奔去英国了。她在那里当了个演员，自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霍华德小姐。后来在辗转过一系列赞助人之后，她终于遇到了流落在伦敦的陛下。他搬去她那里住着，而她出钱支持他回到法国的活动，还帮他抚养两个私生子。之后陛下果然荣登皇位，须得物色一位皇后。霍华德小姐自然不在皇后的备选之列，所以当陛下选定了意中人后，她被送离了巴黎。不过陛下到底不算无情无义，他归还了她为他花销的财产，还赐给她女伯爵的头衔以及一座庄园。然而皇后不喜欢陛下的这位情妇，为了她和陛下闹了几次，还禁止陛下去看她。陛下只好屈服，和她分了手。霍华德小姐倒是深明大义，不仅没有和陛下痛诉一番，还将两位私生子送回了他们母亲身边。只可惜她和新丈夫的感情不甚好，后者看重她的钱多过她这个人。她的儿子也不亲近她。前段日子她儿子过生日，还当面质问她说：‘妈妈，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您总能告诉我到底谁是我父亲了吧？’”
这样一段曲折的故事让奥蒂莉亚不由得多看了特里洛尼夫人几眼，暗暗感叹这就是所谓红颜薄命，也对帝王的无情无义多了一番认识。而此时的皇帝早就把这位老情人抛到了脑后，他眼下正在为同母弟弟莫尔尼公爵的婚事糟心，因为弟弟的情人勒翁伯爵夫人正在他面前又哭又闹呢。
“公爵要抛弃我，另娶佳人，我又岂敢说什么？只是公爵不念旧情就算了，难道还不肯拿些金钱出来补偿吗？何况我只是要清算我们的共同财产而已。”正是因为熟知皇帝对女人态度温柔，勒翁夫人才敢如此哭闹放肆。而皇帝果然一筹莫展：
“鲁埃不是说350万法郎就可以了结此事吗？难道你还要要求之前提出的440万？”
“陛下让鲁埃大人做出的裁决再公正不过了，我还能有什么要求？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公爵他……他竟然说鲁埃大人是和我串通好才提出的这个数字，”勒翁夫人哭哭啼啼地捂着脸，一副受到屈辱的神情，“陛下，您要为我做主，我何德何能，能和鲁埃大人串通好呢？”
勒翁夫人的这番话让皇帝也不快起来。鲁埃是公共工程部的大臣，颇受皇帝信任，不然也不会选择让他参与这场丑闻。莫尔尼质疑鲁埃，实际上也就是在质疑自己。一想到这350万众还有150万是要通过国库支付的，皇帝就更加不满起来。
这股不满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瓦列夫斯基伯爵前来，他来告诉皇帝，普鲁士国王的情妇想要觐见他。
“是那位漂亮的俾斯麦夫人吗？”皇帝依然记得奥蒂莉亚的美貌和自己没得手的遗憾。他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一时喜上眉梢。
“陛下，那位夫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来和您谈政治的，您不要乱打主意。”看出了皇帝所想，瓦列夫斯基只好尽职尽责地提醒他。
“我知道啦，毕竟是普鲁士的情妇。我们也还指望着普鲁士能对我们有所支持呢。”皇帝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应下了对奥蒂莉亚的召见。
“夫人别来无恙，看到夫人依然光彩照人，我心甚慰。”皇帝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奥蒂莉亚被他的恭维引得微微笑了起来：
“陛下也仍旧是风度翩翩，潇洒倜傥。”
寒暄之词说完，两人便讨论起政治话题。恰好此时法国正在调解普鲁士和瑞士之间的矛盾。它们之间争端的由来是位于瑞士西部的纳沙泰尔。这块地方经过多次政权更迭，最终落在了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手里，从此之后普鲁士一直统治着那里，腓特烈·威廉三世还废除了纳沙泰尔的王室，直到革命爆发。英法希望就此让纳沙泰尔成立公国。而在去年，纳沙泰尔支持王室的保皇党开始反抗起义，虽然最后反抗失败，但也引起了英法俄等国的介入，要求调解它们的冲突。
“我听说眼下舆论都在责备我要以莱茵河为国界，这是不公正。莱茵河左岸对法国来说是一条不能持久的边界，最后很可能会推动法国获取卢森堡、比利时和荷兰，或者至少要让这些国家处于可靠的依赖地位。因此，有关莱茵河为界的行动，迟早会让法国增加一千万至一千一百万勤劳而富裕的居民。法国力量这样增强下去，欧洲又怎能容忍呢？这必然会造成联盟。但不这样做法国就无法生存。”皇帝对普鲁士的态度比奥蒂莉亚想象的要友善真诚，因此面对不断倒苦水的皇帝她一直点头应和。
“如果非得要用战争解决问题，我还是希望能和意大利打一仗。首先是因为这个国家到底还保持着和法国的亲和力。其次，法国足可以成为大陆强国并在大陆上取得胜利。虽然扩大海上影响力是件好事，但把地中海变成法国湖这种事是不存在的，法国人没有海员的天赋，而是优秀的步兵。因此我才会协助摧毁了俄国的黑海舰队，毕竟俄国人要是有了精良的设备，就会变成地中海上的危险劲敌。”皇帝说这番话时眼神躲闪，很不坦率。奥蒂莉亚也不去追究这其中有多少谎言，只是问起了普鲁士应有的地位。
“倘若法国真的和意大利开战，只要普鲁士不反对法国，那么这两个国家就应当相互依赖。半个世纪前普鲁士犯过一次错误，即没有像其他德意志邦国那样支持我的叔父。不过这一次如果普鲁士愿意，我们大可以联手遏制住英国母亲压倒性的优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如果法国因为意大利问题和奥蒂莉亚打起来，普鲁士可以保持中立。不知道夫人能否把我的意思转告给贵国国王？”
“陛下愿意把这些设想直言相告，我真是倍感荣幸。第一，我认为这代表了您对我的信任。第二，我恐怕眼下普鲁士的外交界，只有我一人会听完您这些话后还愿意在国王面前为您保守秘密。我恳请您抛弃之前的种种想法，国王是不可能同意这些建议的。即使当面向他提出想法，得到的也会是否定的回答。何况这种口头上的君主密约很容易有泄漏的风险，一旦被有心人传扬出去，两国的关系将会直接受到影响。”
“Mais ce ne serait plus une indiscrétion,ce serait une trahison！（可是这不只是泄密，而是背叛！）”
“Vous vous embourberiez！（那您也要陷在泥潭里了！）”奥蒂莉亚的回答中肯又鲜明，连情绪激动的帝王都受到了感染，平静了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奥蒂莉亚的话，然后叹了口气。话到这里，他已经完全不再对奥蒂莉亚抱有男人对女人那般的轻佻逗弄，而是把她看做能和普鲁士沟通的纽带。他感谢了奥蒂莉亚对他的坦率诚恳，奥蒂莉亚也承诺绝不把这些话泄露出去。
当然，私下里奥蒂莉亚对这位波拿巴家族的继承人十分失望，在她看来，他和他那位名震欧洲的叔父几乎是一样的人，都喜欢制订各种计划，试图就此一劳永逸地解决欧洲的所有问题。但拿破仑一世总算还有出色的军事才能，他的侄子身上可没有体现出这一点来。
“这个人一点也不使我佩服，他不是一个将军，只是为国内困难所迫，他才会喜欢战争。我想为了自身的利益，我们也该去讨好他，他是容易取悦和奉承的。不要把他当做一个君主中的暴发户看。他和他的国家一样，只是一个棋子，是政治棋赛中一个不可缺少的棋子。在这场棋赛中……把个人对外国人的爱憎感情置于祖国利益之上，我认为即使国王也没有这个权利。”奥蒂莉亚在给曼托菲尔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经过认真考虑的想法：那就是和法国建立友好的关系。
“拿破仑皇帝公然表示对这样一种关系感兴趣，如果我们表现出和解的迹象，他一定会用明确的姿态作出回答。”当奥蒂莉亚回到柏林，巧舌如簧地向国王建议邀请拿破仑三世来柏林访问时，国王却对此兴趣缺缺。
“那样的话俄国人要怎么想？过不了多久，我那刚即位的外甥就该来柏林拜访了，我宁可去接待他。”
这样的回答让奥蒂莉亚沮丧万分，她还想说些什么，国王却已经命令她离开，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出了门，心里暗自感叹国王如今日渐衰老，本就不大的胆量更是萎缩如某个部位似的。
而国王也在同自己的亲信谈起奥蒂莉亚：“她是要玩火。”
“她向来如此。”利奥波德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他本想再和国王抱怨几句奥蒂莉亚的桀骜不驯，但看到后者捂着腿，开始和他抱怨在无忧宫散步时磕出的伤口时，他便适时地不再发表和奥蒂莉亚有关的议论。而他们没聊几句关于伤口的问题，王后就敲门走了进来，嘴角含笑，但眼神焦虑：
“陛下该吃药了，他的水肿病需要静养治疗。格拉赫先生就请先回吧。”
利奥波德只好告辞出宫。他出宫后骑在自己的马上，任由它漫无目的地乱走，自己则在思索着近来的种种不对劲。看看陛下如今的模样：脸皮皱缩，双腿无力，大腹便便，时常焦躁不安，好像有什么在背后撵着他似的。而王后也紧紧随在他左右，几乎和他寸步不离。反倒是之前无比受宠，还为他生了女儿的奥蒂莉亚见到他的时间屈指可数。这实在太过反常了。
利奥波德忽然激灵灵地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传闻，比如今年初有人传说的，陛下常有疯癫症发作的传闻。根据捕风捉影的传闻，陛下时常把自己想像成一名士官，需要通过机械操练，因此时常在无忧宫里练习跑步，因而不时撞伤眼睛或是磕伤腿。联想到今日国王抱怨的腿上的磕伤，利奥波德只觉得自己仿佛触到了某种阴谋的边缘。他双肩抽动着打了个冷战，急忙拨转马头，驱马回家。
奥蒂莉亚多少也感觉到了国王的不同寻常，但她只觉得他是因为老迈而暴躁易怒。然而很快，她就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国王的副官，曼托菲尔的堂弟爱德温·冯·曼托菲尔总是会阻止其他人来觐见国王。自己因为是国王情妇的关系，十次里还能见到国王三四次，旁的大臣有时候一次都见不到国王。而且国王的神情十分倦怠无力，自己想和他说些什么，他也多半只是摆摆手，倒是王后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身侧，甚至不再避开自己。这些不祥之兆让奥蒂莉亚心生恐惧，然而她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也没有应对之策，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相比柏林的愁云惨雾，英国伦敦的上空却洋溢着欢乐的粉红色气氛。英国的长公主要出嫁了，嫁给普鲁士的腓特烈王子。前往英国完婚的腓特烈简直兴高采烈，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娶到了自己心爱的人，欢喜让他一时间忘却了柏林宫廷对他在英国举行婚礼的种种非议。
当他挽着娇小的妻子步出教堂时，他的副官毛奇忽然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腓特烈的脸一瞬间变得雪白，然后又慢慢升起一丝可以称之为喜悦的红晕。他的妻子维多利亚，被昵称为维姬的英国长公主，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怎么了，弗里茨？”
“没什么，一件小事而已。”弗里茨挽着妻子的手，继续走着，迎接人们的欢呼。他的脑子里却在反复响着毛奇刚刚的话：
“柏林传来消息，陛下脑中风发作，不省人事。眼下普鲁士亲王正代理朝政。”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中风·摄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