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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风·摄政(一) ...

  •   圣彼得堡的冬天向来寒冷,几乎都在零下三十几度。天空无时无刻不漫延着浓郁的阴云,阳光难得穿透厚厚的云层,驱散无处不在的灰霾。冬宫那青玉色的墙面上装饰的黄金雕刻也因为缺少阳光的照耀而黯然失色。从窗户里向外望去,能看见涅瓦河荡漾的浅灰色波澜。
      然而站在层层白色幕帘后的王子却无心欣赏那被普希金反复描摹过的涅瓦河美景,他的目光落向远方,落向伫立着青铜骑士的方向,那座自己祖先彼得大帝的雕像。是否自己能达到像他一样的功绩呢?
      “巍然伫立吧彼得的城,像俄罗斯一样的屹立不动,总有一天连自然的威力,也都要对你俯首屈膝……”亚历山大王子轻声念诵着普希金《青铜骑士》里的段落,这位有着和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名字的王子也如那位伟人般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他微微皱着眉,仿佛在担忧着什么,但忧心中又似乎含着一丝莫名的欣喜。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快随我来,陛下……陛下怕是……”御医焦急的呼唤让亚历山大猝然回神,他的思绪顿时从古时帝王那里穿越百载回到现实:
      “怎么?陛下还是不肯老实吃药吗?”
      “陛下不仅不肯服药,还……”御医的脸上颇有难色,显然有什么难言之隐。
      “陛下怎么了?”亚历山大看出了御医的欲言又止,忙微笑起来,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态度安抚着他,“你放心大胆地说吧,我不会怪罪你的。”
      “陛下他……他今天甚至朝我索要毒药……”
      “什么?”亚历山大脚步一顿,吃惊地合不拢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因为极度惊骇而颤抖,“陛下这是……”
      “请您恕我直言,我看陛下……陛下是在一心求死。”
      “此话怎讲?”亚历山大此时心乱如麻,他和父亲之间诚然有些矛盾,但算起来也是父子之间普通的冲突争执,关系远没到之前几代沙皇和太子那般水火不容。因而当听说父亲竟有意求死,亚历山大那英俊的面孔都因此扭曲起来。
      “就在几天之前,陛下深夜召唤我,和我说些事情。陛下不肯在房间里说,嫌弃空气憋闷,执意要在外面。当时寒风凛冽,滴水成冰,陛下只穿单衣,不过十几分钟,又汗水涔涔。我提醒陛下这样会加重病势,陛下却不愿听从建议,回到屋里。”
      “陛下他……真是……”面对年纪渐老愈渐固执的父亲,亚历山大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头疼地把原本俊俏的发型揉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鸟窝,然后大步朝前走。腿不如他长的御医只好一溜小跑跟在他身边继续讲述:
      “陛下不听劝告,还说;‘你已经尽了你的责任,但我必须要尽我的责任。’我提醒说;‘陛下这样是会有生命危险的’。陛下却回答;‘如果我的死能拯救这个国家,那我希望如此’。我便不敢再继续答下去了。”
      “他这是何苦……”亚历山大牙疼地吸了一口气,实际上他也看出来父亲近来的不对劲。自从他罹患肺病后,他仿佛就开始不再珍视自己的健康。当母亲因为不眠不休守护了他一个星期而累得病倒时,他作为病人又反过来照顾母亲。天寒之时提醒包括自己在内的成年子女注意保暖,自己却时常单衣去视察部队。现在又说出那种不祥之语,亚历山大只觉得心里上下忐忑得让人上不来气。他还太过年轻,虽然心中暗暗窃喜自己可以登上宝座,但又抱着子女离开父亲庇护的特有的恐惧。因此他前往沙皇卧室的脚步越发加快起来。
      “父亲!”当年轻的王子见到自己的父亲时,他惊讶于往日高大的父亲竟变得如此虚弱无力,尤其是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是那样的疲惫且心力交瘁。
      “我只怕命不久矣了。”
      “父亲您何出此言?所有人都知道,您有着铁一样的身体,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只要您静心休养,我相信您很快就能痊愈的。”
      “先不要告诉你母亲,免得她又病重。”沙皇没有对儿子的劝慰做出什么回应,反而摆手嘱咐了一句。亚历山大连忙点头应下。他知道父亲是深爱着母亲的,甚至当母亲生病时,他会脱下鞋子,躲在屏风后面观察,再悄悄陪护到她的床前。
      “奥地利这个背信弃义的国家。我真是个傻瓜,竟然相信这世上竟会有人知恩图报!”沙皇所指的是奥地利不仅没有帮助俄国,甚至还试图倒向西方盟国一边,完全忘记了在革命时期自己对他们的帮助。
      “然而即使奥地利不背信弃义,我们也只能与他们和解,塞瓦斯托波尔已经岌岌可危了。”亚历山大要比他的父亲更看得清现实,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自己握有权力,一定只关心俄国的利益,绝不再去充当什么反对“革命”的急先锋。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的孩子。你要记住,如果必要的时候需要与西方和谈以换取和平,那就去谈吧。不要畏惧这会带来什么耻辱。因为这些耻辱将记在我的头上,而非你,我的儿子头上,你并没有发动战争。”父亲的殷殷嘱托让亚历山大鼻子一酸,险些落下眼泪,他用力点点头,记下了父亲的话。他坐到父亲的床边,伸出自己的手臂揽住了父亲,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不出声地流下了几滴泪水,好像一个撒娇的孩童。
      “我本想留给你一个秩序井然的和平国家,然而现在却事与愿违。眼下这个担子很重,而我只能为你祈祷,我的孩子,还有俄国。”这是春秋鼎盛却猝然离世的沙皇说的最后一句,当这句饱含着对儿子和祖国的歉疚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时,他便在儿子的臂弯中停止了呼吸。年轻沙皇的一滴眼泪恰好落在他的脸上,他恍恍惚惚地将父亲的遗体放在床上,忽然想起了塔列朗曾经对罗曼诺夫王室的调侃:好在这次不用对外声称沙皇是因为中风去世的了①。
      老沙皇的葬礼举行的十分仓促,相比历代正常死亡的沙皇来说,他的葬礼显得十分寒酸。但鉴于俄国的经济已经快要被战争拖垮了,参加葬礼的来宾又觉得这点不尽如人意都是正常的。
      普鲁士派来参加葬礼的代表是卡尔亲王,鉴于他是现已荣升太后的夏洛特的亲弟弟,又一向受俄国宫廷的欢迎,于是得以提前见到姐姐,转达兄长的慰问。
      丈夫的趋势让本就身体状况不佳的夏洛特迅速憔悴起来,看到亲近的弟弟,她的眼眶里簌簌落下一串泪珠:“卡尔,呜呜呜呜……”
      “姐姐,您要节哀啊。”所幸卡尔是霍亨索伦家族中口齿最伶俐的人,他连忙上前几步,握住了夏洛特的手,开始安抚起她来。
      “我和他之间曾经有多么幸福的岁月啊。”夏洛特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絮絮叨叨地回忆起她和丈夫的情深意笃。卡尔亲王在一旁点头应和着。虽然已经过世的姐夫浮躁、霸道、残酷,情妇也不算少,但不能否认他对姐姐的确是一片真情。
      “兄长他可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我吗?”回忆了一阵曾经甜蜜的生活后,夏洛特又问起了国王对沙皇去世表现的态度。卡尔顿时大为头疼:
      “兄长十分担心您,要我转达对您的怜悯和同情。他希望您能坚强起来,实在抑郁的话也可以来柏林散散心,普鲁士永远都是您的家。他说您丈夫是一个始终有着坚定宗教信仰的人,普鲁士永远不会忘记俄国在拿破仑时期曾经给予它的帮助。”
      卡尔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偷偷撇嘴:兄长心疼妹妹是真的,不心疼妹夫的死也是真的。想想当他听到沙皇去世的消息时的表现,那简直就是震惊之余,兴奋得能从王座上弹起来:
      “什么?他当真死了?”
      被兄长的情真意切感动的夏洛特不停地点头,卡尔倒觉得有些脸上发烧,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自己当不了国王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自己的良心还在,脸皮也不够厚。于是他岔开了话题:“我那好外甥还在操持他父亲的葬礼吗?”
      “是啊,我本以为这孩子会有些适应不良,不过现在看来,他表现得十分可圈可点。”说起儿子,夏洛特一脸自豪。卡尔亲王抿抿嘴:要是我哥死了,轮到我当国王,我也能表现得可圈可点。
      “既然这样,我这个当舅舅的可就要去觐见新皇了。”
      “你等一等,他一会儿就该过来见我了。你是他舅舅,我们先叙家礼,再说国事。”既然夏洛特这么说,卡尔亲王也就安心留在她那里等待新皇。
      “卡尔舅舅,见到您真令人高兴。母亲一直想见娘家人,正巧您能安慰于她。”不过十几分钟,新的年轻沙皇便走进了母亲的房间。他的眼底有连日操持丧事的青黑,但精神尚好,见到卡尔时表现得也算亲热。
      “陛下,陛下连日劳累了,请节哀顺变。”虽然沙皇表现出了对待家人的态度,不过卡尔还是先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始打量这位外甥。新沙皇亚历山大是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容貌英俊,但不如他的三弟米哈伊尔大公长得像父亲。不过他还是继承了父亲的庄严肃穆。他的双眼微微下垂,里面盛满了哀伤忧思。他有一双丰厚的嘴唇,看上去像个心肠仁慈的厚道人,不似他父亲那般看起来冷酷专制。
      “谢谢舅舅关心。母亲,玛利亚待会会过来,有些皇后的礼节事宜还需要您教教她。”沙皇没有多在母亲那里停留,他眼下有一大堆的事情,葬礼只是不大重要的一部分,战争和和谈都比葬礼重要得多。他只是过来为妻子打个招呼。沙皇娶的是黑森-达姆施塔特家的女儿。原本他的父母为他选定的是巴登家的亚历山德拉公主,但当亚历山大游历西欧时,在达姆施塔特偶遇了尚未成年的玛利亚,便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他的父亲很快被他说服了,但夏洛特却不那么乐意。因为她十分担心玛利亚会遗传黑森家的痨病。最后还是亚历山大写信阐述了心迹:
      “我爱她,如果我不能娶她,那我宁可放弃皇位。我只会和她结婚,这就是我的最终决定。”
      不得不屈服于儿子的夏洛特自然不会对儿媳妇有多么美好的印象,特别是这个儿媳妇还是个单薄瘦弱,内向羞怯的人。所以她只是淡淡点点头:“我知道了,叫她过来就行。”
      亚历山大知道自己的妻子不对母亲的脾气,因此他并没有再为妻子说什么好话,只是和卡尔亲王继续寒暄了几句,托他多多劝慰母亲,然后便匆匆离去。卡尔亲王对这个外甥印象颇好,至少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对国王抱有轻蔑之情。想想他和他妻子的那段婚恋往事,只怕还是个儿女情长的人呢。
      对别人做出儿女情长评价的卡尔亲王不知道,他家里现有一个儿女情长的儿子。腓特烈·卡尔正闷闷地坐在书房里,憋着气瞪着面前的信纸,双颊鼓鼓的活像只青蛙。他再过几日就要去安哈尔特-德绍完婚,他要娶的是那家的玛丽安公主。腓特烈·卡尔之前甚至没怎么见过她,印象中就是个安静得过了分的貌不出众的女子而已。据说她耳朵还不太好,自己和她说话嗓门都得提高八度,她还不怎么回应自己的问话。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和这样的闷葫芦一起生活,腓特烈·卡尔就郁闷得想和玛尔维妮私奔。于是他当真就这样给玛尔维妮写了一封这样的信,结果自己掏心掏肝的肺腑之言竟然被这个没心肝的女人鄙视了:
      “……我的好殿下,您是一头撞了墙还是骑马时候被马蹄子踩了脑袋?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奇思妙想,我觉得我下半辈子都能指望您讲的这个笑话活了。您倒是说说,倘若我们真的私奔了,您打算靠什么养活我们?您除了打仗还会什么?除却王族的身份和军人的技能,您还有什么谋生手段?去码头扛大包吗?还是指望我洗衣服养活您?我求您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走在正轨上吧,您想偶尔出格一下没什么问题,但请不要把我这一介民女拉扯进去。日后真有雷霆之怒,您能承受,我呢?我听说您的未婚妻是位贞静贤淑的公主,日后等您爱上了她,您回想起现在和我说的话,您就会觉得可笑了。所以我请您以后不要再说什么私奔的话,没得让人笑掉大牙。”
      “俾斯麦家的女人……简直个个无情无义!”自己的一片热忱被这冷水兜头一泼,顿时嗤的一声冒起了一股青烟。腓特烈·卡尔狠狠一拍桌子,气愤愤地把手里的信纸撕了个干净。他还不解气,又把自己的一个上锁的匣子取出来,把里面历年来和玛尔维妮的通信都倒出来,全都撕成了碎片。他委屈地坐在一地白雪般的碎纸中,抽搭搭地落了两滴眼泪,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再不和那个没良心的女人来往了。
      可怜的腓特烈·卡尔完全不知道,他实际上是被迁怒了。玛尔维妮和奥蒂莉亚的关系一直没能好转起来,以致于她对霍亨索伦家的人都抱着怨气。而罪魁祸首奥蒂莉亚正在法兰克福发脾气。她正为着眼下在巴黎召开的和会而生曼托菲尔的气。
      现如今克里米亚战争已经正式结束了。但英国鉴于普鲁士战时的中立态度,坚决要把普鲁士排除在和会之外。这让柏林人大为不满,就连奥地利人都看不过眼,出来斡旋,最后总算允许普鲁士派一位代表来讨论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前途,因为普鲁士以前到底签署过《达达尼尔海峡公约》。在奥蒂莉亚看来,这完全是奥地利的施舍,而身为外交大臣的曼托菲尔竟然全指望着奥地利首相博尔的帮助。他为什么不能考虑和俄法结盟呢?
      这段时间,奥蒂莉亚一直在劝说曼托菲尔和巴黎多多接触,然而保守派阵营里都没人支持他的观点。他们都把拿破仑当成一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在报纸上对他的政策和本人嘲讽辱骂。奥蒂莉亚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党派的人在想些什么,拿破仑分明只是个小有本事的机会主义者而已,他远比一般的君主好应付。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她偷偷做了个决定:她要再去一次巴黎!

      ①塔列朗的调侃:被暗杀的沙皇保罗一世对外宣称是中风而死,他的死讯传到法国时,塔列朗曾调侃地对使节说:“你们应该换个死法,总是中风实在太单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中风·摄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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