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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战争·巴黎(五) ...

  •   “不会吧?你这种万年单身汉怎么还会知道这种八卦新闻?”奥蒂莉亚的下巴险些砸到地上,她正暗暗感叹果然八卦不分男女与婚否,对方的回答差点让她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我已经结婚了。”
      “怎么可能?”奥蒂莉亚惊讶于自己竟然走了眼,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这位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的人哪里像是个结过婚的。她顿时为自己同性的不挑剔的眼光升起了深深的敬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国王的关系的?”
      “腓特烈王子说的。”
      “啊?哦,你是他的副官?”
      “嗯。”
      “王子会出席今天的宴会吗?”
      “会。”
      “为了见他的未婚妻?”
      “嗯。”
      “没准我还能见到他呢。”
      “不。”
      这样的对话让奥蒂莉亚不得不反复深呼吸,免得自己暴躁起来把这个自己一时烂好心解了围的家伙揍上一顿:“多说半个词你会死吗?”
      “嗯。”
      这次奥蒂莉亚真的一个踉跄,要不是及时拽住了毛奇的胳膊,可能真的要摔在地上了。她刚稳住心神,恰好看到了跟随在维多利亚女王夫妇身边的大公主和威尔士王子。奥蒂莉亚深深从内心同情自家的王子:有这样一位不美丽的未婚妻,还有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副官,王子的人生也很坎坷啊。
      自觉自己是一名外交官的奥蒂莉亚赶紧跑去找瓦列夫斯基伯爵夫人主持的桌子,放开了手边的这座冰山,反正自己把他带进来就算是尽到同胞之情了。她来到瓦列夫斯基伯爵夫人的桌边坐下,顺便还把因为没找到卡片而和她打招呼的年迈的皮克勒公爵带到了这一桌。总之这一餐饭吃得奥蒂莉亚万分疲惫,特别是发现饭食还不如柏林同等水平的宴会好时。
      待到用餐完毕退席时,更大的混乱出现了。饥肠辘辘的二等席客人竟然和退席的一等席客人走的是同一条通道,二等席的客人显然不大通晓宫廷宴会的礼仪,他们横冲直撞,甚至会和穿着雍容的女士们发生碰撞,不时引发几句口角,这在柏林可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场景。奥蒂莉亚不由得为此自豪起来:虽然比较起来法国的宫殿更为金碧辉煌,但在柏林,宫廷服务和宫廷社会的教养作风已经超过了巴黎。把巴黎和法国宫廷作为学习礼节和良好风度的学校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连那些德意志小邦的宫廷礼节都要比巴黎高出许多。
      正在她为普鲁士宫廷超越了法国宫廷而骄傲时,忽然有侍从请她去面见皇帝。这很让奥蒂莉亚惊讶:什么时候皇帝如此重视普法的关系了?虽说皇帝对普鲁士中立的态度还算温和,但多少还是有所不满的呀。
      虽然抱有种种疑虑,奥蒂莉亚还是随着来人前往皇帝的办公室。他的房间位于宫殿的南翼,毗邻美丽的花园,带着一种十八世纪的过时的情调。办公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巴黎的大地图,还有著名画家安格尔的作品《尤里乌斯·恺撒》。奥蒂莉亚盯着那幅画像端详着,只觉得画中那位古老的执政官的面孔仿佛和昔日威震欧洲的拿破仑·波拿巴重合在了一起。她这才想起那幅端坐于王座之上,身披红袍的拿破仑像也是出自安格尔的手笔。
      “这幅画如何?夫人喜欢它吗?”皇帝此时忽然从套间里走出来,他笑眯眯地看着奥蒂莉亚,有些急不可耐地在身侧搓动双手。他向来是个急色的人,能忍住不扑过去已经是看在奥蒂莉亚是个普鲁士人的份上了。
      “很喜欢,陛下把它挂在这里,是想说明贵叔父有着和恺撒一般的丰功伟绩吗?”奥蒂莉亚并没有察觉到皇帝的迫切心情,她在这种事上素来缺少女人特有的敏锐。
      “不仅如此,这还预兆着我将如同叔父一般,”皇帝显然十分为昔日的王朝鼎盛而自豪,不过下一秒他就略显谄媚地笑了起来,“不过这幅画还不是我最负名气的收藏品,我的卧室里还有一件查理曼大帝的护身符,那可是王朝的吉祥物,夫人想要去看看吗?”
      奥蒂莉亚倒有些移步的兴趣,因为皇帝的办公室里实在热得厉害,皇帝本人还抽烟,屋里的空气着实糟糕。但她一转头,就看到皇帝那由于在过热环境中融化而滴着蜡油的胡子,她顿时抖了抖肩膀:“还是算了吧,我对查理曼大帝没什么兴趣。”
      “夫人,您这么聪明美貌,不该不明白我的意思。”美色当前,皇帝竟然伸手去拉奥蒂莉亚的皓腕,幸而她身姿灵活地躲过了。
      “陛下也该明白,我还是一名外交官。难道陛下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普鲁士倒向俄国一边吗?”奥蒂莉亚严肃的脸色并没有立即让皇帝收敛起来,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最有趣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
      “夫人,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您竟想要当一名外交官,我这一年恐怕都要指望这个笑话乐了。您还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遵从女人固有的路线,和我一享欢愉吧。”
      “陛下,如果这就是您的真实想法,那我只能说,您连您叔父的一半都比不上,更遑论比肩恺撒了!恺撒如果不重视女人的作用,又怎么会和克丽奥佩特拉纠缠不清,贵叔父如果不晓得女人的魅力,又怎么会对我国的路易丝王后忌恨万分?陛下该多向您心中的两位偶像学习学习才是。”奥蒂莉亚并不想惹怒皇帝,因而措辞还算婉转,幸而皇帝此时还没有完全精虫上脑,他还有余力去思考奥蒂莉亚话中的含义:
      “要是照夫人的说法,我不能对您礼遇有加,那就算是我的无能喽?一般的女人身处眼下的境地,不是欣然同意就是哭哭啼啼,相比她们,夫人真可算作有勇有谋,镇定机智了。”
      “相比之下还是陛下更为英明,我只不过稍提意见,陛下就能虚心纳谏,从善如流。”奥蒂莉亚一边嘴上拍着马屁,一边在心里把波拿巴家族上溯八代的亲属都慰问了一遍。
      “夫人如此口齿伶俐,倒真有做外交官的潜质。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我还能怎么做呢?您请跟我来,我叫人送您出去。”
      皇帝还算是个有风度的君主,他竟当真没有再对奥蒂莉亚有什么唐突之举,还叫了仆人送她到马车上。这让奥蒂莉亚对他颇有些好感,也暗暗感叹皇帝和他的叔叔当真不是同一类人。
      不过奥蒂莉亚对皇帝的好感给她找了大麻烦,当她从巴黎回到柏林宫廷时,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君王和旁人的冷遇。这当然是因为她违反了“正统主义”的原则,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去觐见了一位以“非法”的方式登上皇位的君主。
      奥蒂莉亚是对塔列朗当年提出的这个概念不以为然的。然而整个欧洲都将它奉为圭臬:只有王朝法定的继承人才可以登上王位,其他任何登上王位的方法都不为法律所承认。正是由于对拿破仑三世登上皇位的方式感到不屑,腓特烈·威廉才不愿对他假以辞色。虽然他慑于法国的军力,在信中将拿破仑称为“我的兄弟”,但实际上他打心眼里都没看得起他过。
      为了表达他对奥蒂莉亚前往巴黎的行为,以及对拿破仑三世的不满,腓特烈·威廉对自己的情妇冷淡非常。甚至宫廷内外都有纷纷的猜测:要不是因为玛丽的存在,国王十有八九要废掉这位新晋的情妇。
      这样刻意的冷淡奥蒂莉亚自然不会感觉不到,特别是伊丽莎白王后对她的敌意都要突破天际了。她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正好在此时,科隆大教堂落成典礼举行,国王决定行船前往科隆,奥蒂莉亚正想着是否需要随行,国王却将她打发到了科布伦茨。
      “听说我那可怜的弟弟得了严重的肺病,不如你代我去看看情况,回来后正好可向我汇报一二。”国王的理由冠冕堂皇,奥蒂莉亚只好点头应下。想到普鲁士亲王一家对自己的敌视,她只觉得脑仁发疼。
      奥蒂莉亚此行自然是十分不受欢迎的。这一点她早有预想,但是不受欢迎的程度如此之深,她倒真没想象到。威廉夫妇是和科布伦茨省的省长住在一处的,省长在一楼,威廉夫妇住在二楼。这位省长正是奥蒂莉亚的旧识——汉斯·冯·克莱斯特-雷措。
      “奉国王之命,来慰问可怜的患病的普鲁士亲王。”奥蒂莉亚端着架子,拿腔拿调地对雷措这样说着,后者也装模作样地躬身低头:
      “我谨代表科布伦茨人民恭迎夫人大驾。”
      “哈哈哈。”两个人说到这里,都撑不住一起笑了起来。雷措笑呵呵地拖过椅子,示意奥蒂莉亚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和她说起了自己在科布伦茨的种种境遇:
      “都说普鲁士亲王夫妇是被流放到这里的,上帝啊,我觉得我才是被流放到这里的。你不知道,亲王妃整天看我的眼神活像是在防贼。看她那一副冷冷的表情看多了,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家族里有人刨了她家的祖坟!”
      “噗!”奥蒂莉亚一口咖啡全喷到了地上,“不要蓄意破坏我优雅的贵妇形象好不好?”
      “你有什么贵妇形象啊?想当年你……”雷措撇着嘴就要揭奥蒂莉亚的老底,后者急忙一摆手:
      “打住打住,你还是继续说亲王妃吧。”
      “亲王妃啊,我跟你说,我真是前世不修才会住在她房间的下面,她烦我烦得要死,有时候甚至在我和家人祈祷的时候故意在楼上发出很大的动静,你说是不是相当过分?”
      “你们是在安静地祈祷吗?”奥蒂莉亚眼带怀疑地打量着雷措,认为他的话中必有水分。
      “那当然,我们是按照传统习惯祈祷的,一边祈祷一边唱赞美歌。”
      奥蒂莉亚这下不知道该对雷措还是奥古斯塔报以同情了:“那你下次唱的好听点好了。”
      “我什么时候唱歌不好听了?要不要我给你唱一段?要我说,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喜欢参与政治的女人……你不算,你就压根不是个女人。”雷措的评价让奥蒂莉亚很有些想揍人,她反复告诫自己雷措就是这样的脾气后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就不能继续亲王妃的话题吗?”
      “哦哦,对,亲王妃,亲王妃……你看看她都把我折磨成什么样了。有些话我只和你说说,你自己斟酌着要不要告诉陛下,亲王妃在这里结交的人可不少,还都是自由派的那些人。天长日久,亲王殿下岂能不受她的影响?”
      “你还关注她的访客吗?”奥蒂莉亚颇感意外,平时还真看不出雷措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有谁?”
      “都是些自由派里的名人。让我想想,比如马克斯·邓克,奥古斯特·冯·贝特曼-霍尔维格,还有克莱门斯·佩尔泰。当然,少不了那个随时随地上门的施莱尼茨,”说到这里时,雷措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奥蒂莉亚,压低声音八卦着,“施莱尼茨无论什么时候上门亲王妃都是接待的,你说亲王他……是不是头上的颜色有一点鲜亮了?”
      奥蒂莉亚捂着嘴,不出声地嗤嗤笑着:“看不出你连这都关注,我只想知道亲王他的反应,难道他对此没有意见吗?”
      “亲王哪有那么多时间关注这些问题,再说他自己也喜欢施莱尼茨的不得了。”雷措嘲讽地笑笑,对威廉夫妇看人的眼光表示了深刻的不满,“自由派的人也就会卖一张嘴皮子了。偏偏总有人会被他们的唇舌蛊惑。”
      “你不就是觉得这样堕了你□□演说家的威名吗?”
      “我还没有那样心眼小,我在这里履行省长义务是代表了国王的尊严和权威,他们不应当把手到处乱伸。”雷措又是一番牢骚,不断抱怨亲王夫妇,尤其是亲王妃给他的工作造成的困扰。最后还是奥蒂莉亚把他的话题拉了回来:
      “好了好了,抱怨的话以后再说,我问你,亲王他当真病了?”
      “这倒不作假,前段时间我还去探望过他,的确是病了。只是亲王素来身体强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缠绵病榻起来,迟迟都不见好。”
      “人食五谷杂粮,总要有个病啊灾的,这倒也正常。”
      “那倒是,只是亲王妃最近竟还有心情为她女儿张罗婚事,我越发怀疑亲王的头上色彩斑斓了。”雷措不介意地说了一句,奥蒂莉亚却入了心,不由得蹙眉思索起来。
      “多谢陛下的挂怀,我们本应当亲自去科隆参加落成典礼,要不是我丈夫他实在卧床不起,我们早该……呜呜,现在却要劳烦夫人前来慰问,真是让人羞愧。”面对代表国王前来的奥蒂莉亚,奥古斯塔这番话说的还是谦卑恭顺的,说到动情处,她甚至流下了几滴眼泪。她的身边便站着那位大名鼎鼎的施莱尼茨。在奥古斯塔落泪之时,他彬彬有礼地递上了手帕。
      “请让我见一见亲王吧,我也好把亲王的情况转告陛下,陛下十分担忧他的兄弟。”奥蒂莉亚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奥古斯塔也不好阻拦:
      “那您请随我来。”
      威廉在科布伦茨的房间也没比他当年在柏林时住的好多少,依然是黑黑小小不通风的一间,威廉躺在那窄小的行军床上,紧闭着双眼。听到开门的动静时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随即又合了上去。奥蒂莉亚注意到他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幅伊莉莎的小像。
      “亲爱的,俾斯麦夫人来看您了。”奥古斯塔对那幅小像显然已经是熟视无睹,她径直走过去,在威廉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后者喉咙里嗬嗬两声,半晌才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请她上覆陛下,我对陛下的关心感激涕零。”
      “也不过旬月不见,殿下怎么病得如此严重?”奥蒂莉亚一副熟稔的样子,不等旁人动手,就自己拉过椅子坐到了威廉的床边。她细细观察着威廉的面色,的确双唇发紫,脸色苍白,但是并没有肺病病人常见的喘息咳嗽。再联想到刚刚发现的疑点,她便打算诈一诈对方,“能让我和殿下单独说几句话吗?陛下有些话是要我私下转告殿下的。”
      等到奥古斯塔他们离去,奥蒂莉亚便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威廉:“殿下啊,咱们装病要有个限度,被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闻听这句话,威廉呼的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瞪着奥蒂莉亚,后者愣了半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真是装的啊!”
      “你……”威廉这下真的脸色发紫了,气的。他愤愤地瞪着奥蒂莉亚,要不是竭力控制着自己,可能就要上去给她两巴掌了,“说吧,陛下派你来到底是要刺探我什么?”
      “陛下只是要我来探望一下他那久病不愈的好弟弟,他恐怕也没想到您竟然是在装病。”
      “废话少说,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装病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战争·巴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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