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战争·巴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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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选择的时间非常合适。”奥蒂莉亚这么说的时候，正值八月的一个星期天。她喜滋滋地捏着手里那价值二十生丁的门票，很为自己省了钱而得意。要知道，五月份的时候这张世界博览会的门票还要卖五法郎呢。到了八月份，因为展览实在门可罗雀，所以降价到了两法郎，周末还有进一步的减价。只是有些遗憾，星期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眼看自家主人昂首阔步的得意劲儿，始终忠心耿耿跟着她的仆人汉斯不免有些不忍直视：再怎么说您现在也是堂堂普鲁士国王的情妇，为什么就没有点情妇那一掷千金的派头呢？而且，贵妇小姐们都愿意去看看艺术宫，怎么您非要来工业宫参观呢？唉，真是连情妇应有的品位都没了。
奥蒂莉亚可不知道自家仆人的腹诽，她以一种不大符合少妇端庄的欢快往前走去，绣着英国花边的纯白锦缎长裙差点扫倒了一片人。不过多情的法国绅士在看到她那嫣然的笑意后都会欣然原谅她刚刚的野蛮。
奥蒂莉亚这次造访巴黎是被普鲁士驻巴黎公使哈茨费尔特伯爵邀请的。毕竟奥蒂莉亚新近刚得到国王的册封，之前她在法兰克福的所作所为公使们也有目共睹，显然哈茨费尔特认为奥蒂莉亚是个值得巴结的人物。对此，奥蒂莉亚不得不庆幸他们远离柏林，尚不知道自己和国王之间愈发不佳的关系。
自从册封后，或许是由于之前奥蒂莉亚对国王的种种要求引发了国王的厌烦，抑或许是由于“妾不如偷”这亘古不变的真理，国王和奥蒂莉亚的情分反倒一天天淡了下去。国王并不热衷于召幸奥蒂莉亚，后者也把更多的热情投入到政治和女儿身上，对她来说，伺候一个日渐衰老，疑心日重的国王实在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而此时能有个机会到法国放松放松，也很让她缓了一口气。
“俾斯麦夫人怎么看这次的博览会？”负责接待奥蒂莉亚的是亚历山大·瓦列夫斯基伯爵。他是法国新上任的外交部长，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则是拿破仑皇帝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是负有盛名的波兰美人玛丽亚·瓦列夫斯卡，被拿破仑热切爱恋并称为“我的波兰夫人”的情妇。虽然老伯爵不顾头顶绿意盎然，毅然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拿破仑的子嗣。奥蒂莉亚每每看见他时都有一种打心眼里的郁结。按说他的母亲是波兰有名的美人，他的生父看画像也是相貌清秀，为什么这生下来的儿子就能集中了所有父母脸上的缺点，还无比痴肥呢？
想到自家的女儿，奥蒂莉亚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感谢上帝：幸而玛丽长得不像她父亲，不然自己可能现在就得给她攒嫁妆，以防她嫁不出去。幸而瓦列夫斯基伯爵的谈吐风趣足以弥补他相貌的不足，奥蒂莉亚倒可以与他相谈甚欢，特别是对方并不对俄国抱有恶感的情况下：“非常有趣，特别是巴黎的绘画展览。”
“能被您这样动人的夫人欣赏，那可真是那些画的荣幸。”瓦列夫斯基颇有法式的幽默和甜言蜜语，奥蒂莉亚笑眯眯地听着他那客套的恭维，想着待会还是要从他口中掏出点真材实料。
瓦列夫斯基由于自己的出身以及法国人特有的浪漫，对奥蒂莉亚的身份并无芥蒂，他还把她引见给了皇帝同母异父的兄弟——内政部长莫尔尼公爵。莫尔尼公爵与皇帝十分亲近，甚至他的公爵头衔都是皇帝即位后封赏给他的。他一见奥蒂莉亚便惊为天人，心里立刻盘算着这等美人，不孝敬自己那性喜渔色皇兄简直是大逆不道。
“您快别打这主意，那是普鲁士的王室情妇，小心闹出外交风波。”瓦列夫斯基对此想法不以为然。
“一个女人罢了，还要看陛下眼下有没有心情。您可知道？皇后怀孕了。”莫尔尼公爵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还透露了一个惊天大消息给瓦列夫斯基。
“这可是真的？”瓦列夫斯基大为震惊，这么天大的喜讯竟被瞒得一丝不露。
“当然，不过你可不要说出去，陛下夫妇还是想等胎像稳固，万无一失时再公之于众。对了，您最近也得小心点呢。”
“啊？”瓦列夫斯基从莫尔尼公爵挤眉弄眼的神态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皇后怀孕，皇帝的生理问题解决……您懂得的。皇帝他可是对您夫人颇有好感……”莫尔尼公爵意犹未尽的话让瓦列夫斯基伯爵平白感觉头顶多了那么一丝盎然的绿意。他立刻赞同起把奥蒂莉亚引见给国王的主意，恨不得现在即刻把她打包塞进宫里。
奥蒂莉亚并不知道自己能收到来自法皇邀请的来龙去脉，她还在为自己得到法国宫廷的另眼相看而感到沾沾自喜。她兴致勃勃地准备着进宫的事宜，汉斯秉持着一个男人的审美，拼死从她手里抢下了桃红的绢饰，翠绿的长裙，还有金灿灿的项链，换成了玫瑰色的丝绢花朵，纯白菱纹布裙和珍珠项链。
“何必在服饰上花那么多心思呢？我是要去和皇帝讨论政治问题的呀。”奥蒂莉亚不耐烦地挥着手。
“相信我，夫人，您要是穿着之前那一身进宫，可能等不到和皇帝讨论问题，就要因为有碍观瞻被轰出宫了。”忠心耿耿的汉斯很为自家主人的审美担忧，他忧伤地想到了品位高雅的玛尔维妮小姐，一时都想跳槽了。
相比波旁王朝统治的时期，波拿巴家族治下的凡尔赛并没有焕发出新的奢华和趣味。正如时人所说：“这些宫室如此千篇一律，因此虽然配得上一座豪华的宫殿，虽然布置整理得备集华丽之能事，但人们从中得不到赏心悦目的舒适和多姿多彩的享受。”
奥蒂莉亚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这喧喧嚷嚷的宫殿活像蜂房一般，照明用的石油灯散发着仿佛可见的热量，在八月的季节让人倍感折磨。她用力挥了挥手中的羽毛扇，生平头一次有了减肥的想法：实在是太热了。
这晚的舞会是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和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奥蒂莉亚知道他们的大女儿已经和威廉亲王的儿子订下了婚约，只是尚未对外公布。事实上腓特烈·威廉对侄子的这桩婚事也不大热衷。奥蒂莉亚耐心观察了一番女王夫妇的容貌，悲天悯人地为腓特烈王子祈祷了一番：但愿他的未婚妻相貌随父。
法国皇帝拿破仑已经出现了衰老的迹象，他开始统治的年龄正是他那伟大的叔父结束统治的年龄。在奥蒂莉亚看来，那是一个个子不高，双腿短小，走路还外八字的发福男人。他的脸胖而长，浅蓝色的小眼睛镶嵌在上面，显得更加细小。他的鼻子很高，肩膀很宽，这倒有些像他的叔父。但他远不如他的叔父有威严，他时常会因为一点小事笑起来，笑容亲切温和，讨人喜欢，看上去是个相当和蔼可亲的人。
而他的妻子欧仁妮随在他身边。她是个中等身材，体态婀娜的丽人。金黄中透出点红棕的秀发披散在她的肩头，让人进一步注意到她颈部到肩部的完美曲线，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袒露着肩膀。她的眉毛用黑铅笔描画过，蓝灰色的眼睛大而明亮，笑容温婉中不失热情，恰如旧王室那些原本对她轻视的女性所评价的——“既非皇后，又非公主，但恰好是一位得体、迷人的女子。”奥蒂莉亚身为同性，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可爱动人之处，比之自己和玛尔维妮，法国皇后的脸蛋更瘦长，眼睛和嘴巴更美丽。
当皇帝一行人落座后，管弦乐团演奏起夸德利尔舞舞曲。所有人集中到客厅，准备稍后引见奥蒂莉亚的瓦列夫斯基伯爵暂且充当她的舞伴。以瓦列夫斯基伯爵的敏感，他很快注意到当奥蒂莉亚和自己起舞时，皇帝的眼神不时落在她身上，看来莫尔尼公爵已经把这位普鲁士情妇的底细告诉给国王，并且引起了他的兴趣了。因此瓦列夫斯基不敢耽搁，在中场休息时立即带着奥蒂莉亚前来觐见皇帝。
“美丽的夫人，很高兴见到您。您是第一次来巴黎吗？可有参观这座城市？”皇帝朝奥蒂莉亚和蔼地笑着，在女人面前，他向来是温柔又多情的，虽然朝三暮四，但并不令人生厌。
“我不仅游览了整座巴黎，连郊区都去了呢。”奥蒂莉亚在内心评估了一下，如果有所选择，她倒有些想做法皇的情妇，至少这个看起来比较好哄骗，仿佛也没什么疑心病，像个老好人。
“是吗？这可是个巨大的成就呢。您之前是在法兰克福吗？不知您觉得巴黎比起法兰克福来是怎样的？”
“巴黎是一座奇妙的城市，就像是把十个法兰克福连在一起，到处是充满店铺的街道，然后在四周再加上十个比较安静的法兰克福。”奥蒂莉亚的话把皇帝逗得大笑起来。果然如同传说中那样，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笑得像个傻子，为什么我们的国王就没这么好伺候呢？奥蒂莉亚的心里顿时充满了郁卒。
“您这样风趣的人真可以胜任两国之间的和平使者，”法皇抹一抹笑出来的眼泪，殷勤地吻了吻奥蒂莉亚的手背，后者险些一巴掌拍过去，皇帝那涂了蜡的小胡子蹭在她的手背上，感觉实在是不好受，“法国和普鲁士这两个邻邦，由于文化修养和结构都居于世界文明的前列，所以理当相互支持，相互理解。”
这话就说得相当冠冕堂皇了，奥蒂莉亚细细咀嚼着这番话，判断出法皇并没有对普鲁士在克里米亚战争中中立的策略有过多的抱怨，至少比奥地利要宽容许多。不过她也看出法皇对自己的外交角色并不很感兴趣，他看自己的眼神赤裸裸的，完全是看女人的眼神。
“这是当然的，盟友与敌人从来不是恒定的，日后普法两国会有更加深刻的合作。”奥蒂莉亚的回答也十分官方，不过依然透露出一点个人的色彩——外交最重要理念是自由而非偏见。
奥蒂莉亚和拿破仑三世的对话引起了皇帝身边的另一对儿王室夫妇的注意力。王夫阿尔伯特亲王斜睨着奥蒂莉亚，眼里闪烁着四分不屑，三分嘲讽，两分优越和一分好奇：“要我说，普法之间或许有深厚的友谊，但又怎能与普俄的情谊相提并论？霍亨索伦家族坚持着和罗曼诺夫家族的友谊，还真是……令人遗憾。”
显然，他这么说是出于某种恶意，他知道自己亲俄派的名声。奥蒂莉亚眯着眼睛打量着阿尔伯特亲王，亲王的身材高大挺拔，皮肤白皙，容貌美丽，只是看起来冰冷冷的，漠然到简直没有一丝人气。奥蒂莉亚皱着眉，对这位出身萨克森·科堡-哥达的德意志王子为难自己感到一丝不解：看样子他是不能理解自己希望保障普鲁士真正独立的利益的想法，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解释自己的立场。
“难道此类友谊在亲王眼里不值得称颂吗？这一切不过是外交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我们所效命的无非自己的国王和国家，在这种情况下尚能维持友谊真情，我觉得这十分令人感动。”奥蒂莉亚在心里再一次哀悼可怜的腓特烈王子，万一不幸他的未婚妻相貌肖母，脾性肖父，那他很可能就得活在一头不甚美丽而且还有些愚蠢的母老虎的雌威下了。
“何必说这些扫兴的话题，看看这周围的一切，巴黎有多美呀。”察觉到了一丝火药味，维多利亚女王连忙接过了话头。女王身材不高，还有些肥胖，但她说起话来总还算彬彬有礼，态度和蔼，并没有阿尔伯特亲王那样讥讽人的优越感。
“比彼得堡要可爱。”奥蒂莉亚也不欲和英国人争执下去，她用对一个“敌国”首都的影射来作答。她试图向英国表明，她并非真正的亲俄派，倘有必要，她大可以以牺牲东方为代价来赞美西方。
然而在奥蒂莉亚看来十分直截了当的做法，却很难让英国人发生好感。维多利亚并未再和奥蒂莉亚多做交谈，后者眼下不过是一个不甚知名的女人，一个国王的婊子。维多利亚固然对她印象深刻，也嘉许她的机智和政治眼光，但也并不会为她投下多少注意力。
舞会过后的晚宴则是另一番场景，奥蒂莉亚本以为能见识到法国特有的奢华宴会，谁知道见到的却是各种组织上的混乱和奇特。首先晚宴把客人分为三等，菜单各不相同，赴宴的客人还会得到一张印着号码的卡片，一等卡片上还写着负责主持那一桌宴会的女士的名字。
奥蒂莉亚先是在门口得到了瓦列夫斯基伯爵夫人主持的那桌的卡片，然后没走几步路又得到了外交部和宫廷所属餐桌的两张卡片。嘴角抽搐的奥蒂莉亚捏着三张卡片，万分确定了法国人没有个精确的就餐计划的事实。
我们普鲁士人可就严谨多了。奥蒂莉亚得意洋洋地在内心秀了秀优越感，忽然就想到了自家那一点都不严谨的君主，她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嘲笑法国人的资格。她边走边想起哈茨费尔特和自己说的消息，腓特烈王子也来参加博览会，为的是见见自己的未婚妻。适才的舞会上她并没有见到王子，不知道宴会他是否会出席。
正在奥蒂莉亚想的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嚷，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打扮娇艳入时的公爵夫人正挽着一名身着普鲁士上校制服的军官，神情激动地和一名宫廷执事争吵。那名军官反倒保持着一脸的冷淡，并不介入到争执中。既然是普鲁士的同乡，那自己怎么也该尽职尽责地去帮个忙嘛，看那个军官一副不懂怜香惜玉的样子，一定是个祖传单身汉。奥蒂莉亚这样想着，便兴冲冲地迈步走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奥蒂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控制住那幸灾乐祸往上翘的尾音，虽然她努力做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但那名军官还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后者顿时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的浅浅不安。
“这位公爵夫人在第一帝国时期取得过意大利封号，但她没有赴宴卡片，所以这位先生并不让她入内。我希望能将她送进去而已。”军官说话的声音一如他那淡然的神情，好像一块打磨如棱镜的冰块，虽然清冷，却并不棱角分明。
“那您呢？您有卡片吗？”奥蒂莉亚偏一偏头，发髻上的丝绢一摇一晃。
“没有。”对方不打磕巴的回答让奥蒂莉亚险些喷出一口血：
“您自己都没有卡片，您是打算把她扔进去吗？”
“她请求我的帮助，我就要伸出援手。”军官一板一眼地说着，挽着他的公爵夫人闻言微微红了脸，略显羞涩地望望军官那清秀的侧脸。
奥蒂莉亚强忍着不朝那矫情做作的公爵夫人翻白眼的冲动，丢出一张卡片给宫廷执事：“那位夫人的卡片在我这里呢，让她进去吧。”
宫廷执事收下卡片后便躬身让开，公爵夫人颇有些对那名军官的依依不舍：“您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他和我一起进去就好啦，我有卡片。”奥蒂莉亚笑眯眯地顺手一挽军官的手臂，亮出了自己的卡片。
“夫人，一张卡片只能进一个人，您要是没有卡片也不能入内，”宫廷执事尽职尽责地提醒奥蒂莉亚，“请问夫人是要自己进去，还是请这位先生进去？”
“当然是我们一起进去啦。”奥蒂莉亚豪气地甩出第三张卡片，宫廷执事一脸的惊诧莫名，但也只好放她和军官进去。而那名军官此时此刻终于正眼看了奥蒂莉亚一眼，后者也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发现对方的确眉清目秀，身材高挑，除了不够壮实之外，身材相貌都没什么可挑剔之处，难怪会被女人缠上。
“对着帮你解围的救命恩人，就不该说声谢谢吗？”享受着尴尬的静默，还是奥蒂莉亚率先打破了沉寂。
“多谢。”军官从善如流，惜字如金。两人再次陷入尴尬中。
“至少该有个名字吧。”奥蒂莉亚断定此人必定是个万年单身汉，还是夜生活都没有的那种。
“赫尔穆特·冯·毛奇。”对方依然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懒得吐露。
“哦，这样啊，我是奥蒂莉亚·冯·俾斯麦。”奥蒂莉亚的话难得地让毛奇顿了顿脚步，他认认真真地再次看了奥蒂莉亚一眼，语气难得有了些变化：
“国王的情妇？”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战争·巴黎（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