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战争·巴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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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唱的拉丁文挽歌，明明灭灭的烛火，教堂外凄冷的风雨，还有高据于灵柩台上的逝者，这一幕仿佛一幅悲哀的油画，特别是画面的右下角还要加上被祖父母牵在手里，两颊挂满了泪珠，穿着黑色丧服的可怜小男孩。白发苍苍的老人，年幼稚嫩的孩童，壮年过世的一家之主，这样凄惨的形容就连上帝都会为之动容。
牧师拖着悠长悲伤的调子用拉丁文唱着挽歌，风琴师奏出哀伤的配乐。亲属跪在遗体周围，喃喃祈祷着，伴随着赫伯特抽抽噎噎的童音：“祖父，父亲还会醒来吗？”
“他不会了，他会去往那圣洁的天堂，在那里享用无尽的安宁。”老普特卡默尔先生说到这里时，挽歌忽而尝到高亢之处，发出凄厉的呼喊。赫伯特被吓得汪着一泡眼泪，瑟瑟躲进祖父的怀里。正在老普特卡默尔先生安慰他时，教堂外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是约翰的妻子！为什么不让我出席他的葬礼？”
奥蒂莉亚的脸色相当难看，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蒙了黑纱的脸上，湿哒哒地流淌下来，弄湿了丧服的前襟。她用力跺跺脚，毫不在意泥泞弄脏了脚上的黑缎靴子，继续指责拦着她的普特卡默尔家的亲戚：“天底下哪有公婆不让妻子出席丈夫的丧礼的道理？”
“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儿子的葬礼上？若不是你，恐怕他还能多活几年呢！”原本就在强压怒火的老普特卡默尔夫人终于忍受不了了，她愤愤地分开人群，和奥蒂莉亚面对面对峙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母亲，生老病死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呢？若是我能有这本事，死神怕不是早就该退休了。”奥蒂莉亚也不肯对婆婆让步，这次她回到莱茵菲尔德，已经面对了不少非议责难，若是眼下认下这罪责，那自己在老家的名声还不要臭大街吗？
“你……你……”老普特卡默尔夫人虽然不是什么善茬，但却明显不如奥蒂莉亚口齿伶俐，她只好愤然一甩手，“你做的好事大家谁不知道？公道自在人心！我们普特卡默尔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
“您要搞清楚，当年是约翰他要求娶我，不是我非要上门！而且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我是短了他的衣食还是不给他延医问药？他能有一番成就，能有男爵的封号，还不是我的功劳？我怎么不能出席他的葬礼？”
“那个什么劳什子封号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若是能换我儿子一命，哪怕是个公爵我都不稀罕！再说妻子辅佐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也值得你这样表功吗？作为妻子最重要的是温柔贤惠，相夫教子，你倒是说说这几点你都做到了吗？”
“难道我所做的一切还不如什么相夫教子有用吗？我提升了丈夫的身份，提高了他的阶级，扩展了他的人脉。日后我的孩子将拥有比他的同龄人更高的起点，他可以借此飞得更高。难道这不比无聊地关心什么衣食住行更有用吗？”奥蒂莉亚现在一听这样的话就腻歪，她助约翰在事业上步步高升，却总有人拿家庭来指责她。
“但是对你一个孩子来说，什么日后的前程，什么更高的起点，都不及一句来自母亲的关怀和拥抱。你看看赫比，你觉得你可对得起他？”老普特卡默尔牵着赫伯特也走了出来，后者怯生生地捏着祖父的衣角，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着奥蒂莉亚：
“母亲。”
“赫伯特，你过来我这里。”跟公婆吵出了火气的奥蒂莉亚冷冷朝儿子一摆手，自以为他会跟在自己身边。但赫伯特被她严厉的语气吓得怯怯往祖父身后缩，使劲摇着头。老普特卡默尔先生见状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你自己也看到了，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可有颜面以他母亲的身份，以普特卡默尔家儿媳的身份自居？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大家彼此都留些脸面和情分。”
“走就走！难道我会稀罕普特卡默尔这个姓氏吗？以后我自然要姓回俾斯麦，只是赫伯特我要带走，”奥蒂莉亚看了看畏畏缩缩的儿子，对他不肖自己，反倒深肖其父感到十分不满，“赫伯特快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母亲，不要，怕怕。”赫伯特扭在老普特卡默尔身后，并不敢去到奥蒂莉亚身边。他很有些畏惧不苟言笑，时常责备自己的母亲，但又盼着她能抱抱亲亲自己，所以他眨巴着一双濡慕的大眼睛望着奥蒂莉亚，希望她能过来。
“真是个没出息的！”奥蒂莉亚有些烦躁，她只想领了赫伯特赶紧走，并不想继续和老普特卡默尔夫妇纠缠，偏偏儿子还不遂自己的心。
“赫伯特可是我家的继承人，怎么能交给你抚养？”儿子去世，老普特卡默尔夫人就把孙子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宝贝，现在一听奥蒂莉亚竟要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带走，她立刻觉得这是在剜自己的心，“要是给你，还不定我的宝贝孙孙要受什么磋磨呢！”
“他是我亲儿子，我还能亏待他不成？”
“他也是我们的孙子，你要是敢把他带走，我老婆子豁出命不要，一头碰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你如愿！”
对方的态度如此抗拒，自己又还有女儿要抚养，再加上这个儿子也不是多讨自己喜欢，奥蒂莉亚索性也就不再纠缠了：“既然这样，那就留给你们吧，日后可都不要后悔！”
赫伯特抓着祖父的衣服，眼看着母亲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碌碌向远方而去。他这时才意识到母亲要离去了，他急忙松开祖父的衣摆，追着马车跑去，小靴子吧嗒吧嗒地踩在泥水里，溅起了一片星星点点。
“母亲，母亲！”赫伯特人小腿短，刚跑了没几步，就啪嗒一声扑倒在地上，白嫩的小脸被弄得脏兮兮湿漉漉的。他看着母亲远去的马车，哇哇大哭起来。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自己被抛弃的凄惨印记。
普特卡默尔家凄风苦雨，改回了娘家姓的奥蒂莉亚·冯·俾斯麦却是春风得意。因为国王终于要册封她为王室情妇了。奥蒂莉亚简直要得意洋洋起来了，她抱着自己那被层层蕾丝花边包裹的女儿，深为她的好运感到羡慕：“多么好的运气啊，我努力到现在，都不如她投了个好胎。一生下来就有爵位，而我还什么都不是呢。”
“可您是小姐的母亲，看在小姐的份上，陛下都不能亏待您。”仆人的恭维让奥蒂莉亚眉飞色舞起来。她怀抱着女儿，俨然是抱着自己最大的筹码。
“那是自然，我现在也是可以和国王谈判的人了。”
然而奥蒂莉亚和国王的谈判简直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国王并不想给奥蒂莉亚过高的爵位，他主张奥蒂莉亚沿用普特卡默尔男爵夫人的封号就足够了。但奥蒂莉亚坚持要改回娘家姓俾斯麦，玛丽也要跟着她姓俾斯麦。其次是关于玛丽册封的问题，国王认为一个男爵封号足以表示他对女儿的心意，毕竟一切应以低调稳定为主。然而奥蒂莉亚不肯妥协，她主张自己的女儿值得更高的位置。
“你把她交给王后抚养，那地位自然就高了，就算册封为殿下都不逾礼。”国王此时觉得自己这个情妇胃口颇大。
“那我可不放心。”奥蒂莉亚有女在手，自然油盐不进。
“那你选吧，要么我册封玛丽一个好爵位，就不给你正式的身份。要么我给你一个好身份，玛丽就不做册封了。”国王企图利用母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毕竟母亲总是愿意为了孩子做出牺牲的，就比如他自己的母亲那样。然而奥蒂莉亚却不是一般的女人。
“我选第二个方案。”
险被气吐血的国王只好告诫自己，要看在明妮和孩子的份上多容忍一点奥蒂莉亚：“要么这样吧，我可以册封你为正式的情妇，也能允许你姓回娘家的姓，但新爵位和领地我是不可能给你的，你继续用男爵夫人的称呼也就是了。至于玛丽，我可以封她为女伯爵作为补偿。”
奥蒂莉亚试图再和国王争取更多的利益，然而后者绝不肯在爵位和领地上给她些许让步。她只好转而要求起经济补偿，例如情妇所应有的服装、珠宝等等。她万分遗憾国王不肯同意之前所说的第二个选项，毕竟玛丽以后是可以继承自己的爵位的。不过眼看国王已经有几分不耐烦的意思，她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一个好的谈判专家行事要实际，到手的东西比起诱人的承诺更有用处。
国王想要册封奥蒂莉亚的想法到底还是引发了一些波澜。比如以王后为代表的王室成员，他们反复提醒国王不要忘了普鲁士的利希特瑙夫人和巴伐利亚的罗拉·蒙特兹。再比如奥蒂莉亚的政敌，他们攻击保守派是抓着女人裙角上位的废物。还有普通的贵族们，他们普遍同情普特卡默尔家的遭遇，对奥蒂莉亚的行为十分不齿。在他们眼中，和国王有私情并不打紧，但竟因此害了丈夫的性命，那就很有些十恶不赦。奥蒂莉亚的风评一时间差到了极点。可是也并没有人敢将这些话说到奥蒂莉亚面前，毕竟昔日国王就曾因她和王后闹过离婚，眼下她有女在手，谁敢保证她不会成为如英王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一般的人物？
“我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还有昔日和明妮的情分上罢了。”国王对利奥波德的说辞让他放心了不少，因为此前路德维希曾向他抱怨过奥蒂莉亚的日渐不驯：
“她已经不是我们身边可靠的同道了。她对国王的影响力已经在我们之上，我想，只怕要不了多久我们和她就得分道扬镳，终究还会成为对手。”
利奥波德虽然出于自己一贯对女性的轻视而对此言论不屑一顾，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奥蒂莉亚对国王的影响。当初她在法兰克福的时候就得蒙恩宠，反复出入柏林，现在有女在手，只会如虎添翼。不过看过国王的意思，似乎也对她厌烦了起来。
“倒是很久没有见到普……俾斯麦夫人了。”利奥波德想起奥蒂莉亚已经改回娘家姓这件事，作为一个男人，他认为奥蒂莉亚行事颇为不妥。
“我让她册封之前带着孩子先待在夏洛滕堡，所以你才没见到她。”国王心不在焉地挥挥手，恰好此时副官来禀报：
“陛下，俾斯麦夫人求见。”
“没带玛丽？”
“并没有带小姐。”
“我不乐意现在见他，利奥波德，你去和她说，我不愿意见她，让她等着。”
当利奥波德如实向奥蒂莉亚转述了国王的话时，后者十分不淑女地撇撇嘴，拢了拢手上油亮的水獭手筒：“陛下都不觉得他的命令自相矛盾吗？他真好像学校里的老师，有时先把学生赶出教室，过后再把他放回来。”
“你的意思是？”
“陛下他生我的气，所以以拒绝觐见的方式使人认识到这一点，但同时又要让我相信，我很快就会得到恩宠。陛下这性格啊，真是……”奥蒂莉亚的言语里透出些许对国王的不敬，利奥波德忍不住提醒了她一句：
“你要谨慎些，别看你眼下很得宠，但陛下给你爵位就和给某个夫人一束鲜花一样，当不得真。”
“您的忠告握铭记在心。”奥蒂莉亚微微点头，她固然知道国王对她不若往日亲密，但有了正式的身份，自己就可以做很多事，和国王的情分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这一次国王到底不曾食言，赶在圣诞节前，他总算册封了奥蒂莉亚和玛丽。奥蒂莉亚披着一袭银红天鹅绒长裙，怀里抱着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得开心的玛丽。她从众人自动分开后形成的通道中经过，长长的裙裾拖在厚重的地毯上。高据于王座之上的君主冷淡着脸看着他，不过当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时眼里平添了一丝柔情。
这一次是册封，所以奥蒂莉亚老老实实地抱着女儿跪了下去。看着她比自己矮了一头，国王忽而升起了想法，想要她在这么多跪上一会儿。不过玛丽不大安分地在她怀里扭动，还咧着嘴朝国王一笑。后者顿时便没了折腾奥蒂莉亚的心思，他点点头，便有人高声念起了册封诏书：
“昭告天下人等，现奉国王诏谕，授予玛丽·冯·俾斯麦小姐克罗伊茨堡女伯爵封号，据此册封，另赐封地。奥蒂莉亚·冯·俾斯麦女士为男爵夫人，钦此。”
诏书已经颁下，国王也就不再拿捏奥蒂莉亚。他淡淡起身，向前几步，朝奥蒂莉亚伸出手，后者搭着他的手站起身。随后国王把册封诏书递到她手中，奥蒂莉亚朝国王嫣然一笑，眼角眉梢里颇有几分得意：“多谢陛下。”
“主要是谢你的肚子。”国王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着，一边逗弄着玛丽，被她嘬住了手指吮了起来。他被逗得哈哈大笑，在众人眼里，这是国王予以奥蒂莉亚的万千宠爱。但在奥蒂莉亚眼中，自己为国王在政治上百般出谋划策，到头来他最感谢的竟然是自己为他生了个孩子，这让她心底升起了浓浓的不满。只是今天是大喜之日，她也只好压抑住了心头的不悦，勉强拉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战争·巴黎（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