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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孩子·病重(五) ...

  •   “依靠男人得来的权力到底是不稳定的,虚幻得如同在变革前夜的帝国,一夕倾塌。”站在美泉宫的方尖碑前,奥蒂莉亚不由得感慨起来。美泉宫的人造罗马废墟象征着安东尼和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七世被屋大维击败,罗马共和国就此覆灭。这块方尖碑则是法老的神性在人间的化身,这个创意的采用者正是声名卓著的埃及艳后。
      阳光落在碑顶那象征太阳的金色球体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险些让人看不清那上面还栖息的,作为哈布斯堡家族标志的鹰。奥蒂莉亚凝神细看了一阵,便继续往宫里走去,她要去觐见哈布斯堡的皇太后苏菲,这也算一种极高的荣耀。
      她在脑中细细梳理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虽然有些麻烦,但并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首先是驻维也纳使馆的秘书的休假。这位秘书本渴望自己能得到代理大使的职务,谁想到自己和约翰的到来破坏了他的如意算盘,因此他立即要求去柏林休假。虽说曼托菲尔拒绝了他,但奥蒂莉亚却代替约翰毫不犹豫地把他打发走了,自己另去找旧友汉诺威公使普拉滕伯爵做自己在外交界的介绍人。接下来就是要面对维也纳宫廷的大喜事——皇帝要订婚了。一想到在法兰克福时为了应付国王的宴请就不得不雇个法国厨子,这次赶上这难得一遇的盛事,还不知要花多少钱呢!囊中羞涩的奥蒂莉亚顿时陷入了自我同情中。
      “为何要选择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公主?特别是在公主的祖父还是个弱智的情况下?”奥蒂莉亚始终对奥地利皇帝的新娘人选保持着疑虑,“即使没有选择普鲁士的安娜公主,也可以选择萨克森的公主嘛。”
      “据说这是年轻君王自己的选择,”梅特涅说到这里时轻声一笑,“男人总是喜欢美艳动人的女子,即使贵为君主也不能例外。”
      “安娜公主也十分美丽,她没能嫁入奥地利真是件憾事。”弗朗茨中意安娜公主是去年冬天的事,当时年轻的皇帝来柏林,意图修好两国关系,结果在看到卡尔亲王业已订婚给黑森-卡塞尔的女儿安娜时便深坠入爱河。皇太后苏菲因此委托自己的姐妹伊丽莎白王后向国王提亲,奈何普鲁士宫廷上下没有一个人想把公主嫁去奥地利,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而弗朗茨的柏林之行也没有成为两国关系的破冰之旅,威廉亲王甚至还说出了一席让奥蒂莉亚当时大跌眼镜的话:“我们普鲁士人只能感到庆幸,在没有放弃一寸政治土地的情况下,奥地利向我们的首都屈尊朝拜。”
      每每想到这番话,奥蒂莉亚都觉得自己建议国王剥夺掉威廉的继承权毫无问题。就凭这样的智商,普鲁士非得在他手上完蛋不可。
      “的确是一件大大的遗憾。皇太后殿下是铁了心要选一位德意志公主为儿媳妇的,她选中维特尔斯巴赫家的公主也不奇怪。她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并不喜欢我在一旁出言建议。”梅特涅和皇太后苏菲是有过节的。被称为“宫廷中唯一的男子汉”的苏菲并不能容忍当年权柄过大的梅特涅,她甚至指责对方是要“把持一个呆傻人做皇座的偶像,而主宰一个没有君主的帝国”。
      虽然梅特涅和太后素有不睦,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奥蒂莉亚介绍给了她,不然皇太后也不会忽然想要召见一位代理大使的妻子。奥蒂莉亚对这位素有手腕的太后也颇有向往之情。然而一想到她是普鲁士王后伊丽莎白的亲姐姐,自己又是和王后不共戴天的情妇,她又心怀顾虑,很怕待会会见时会出现尴尬的气氛。
      “很高兴见到您,普特卡默尔夫人。”皇太后已经年过四旬,但仍能辨识出年轻时出众的眉目。听说她的异母兄弟,曾经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还在他那著名的美人画廊里珍藏了一幅苏菲的画像。她说话的时候铿锵有力,自有一番雍容华贵。那是身为手握权力的上位者才有的自如态度。她并没有任何严厉的语气,只是客套地寒暄着。
      “殿下,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奥蒂莉亚不卑不亢的态度很让苏菲欣赏,她见过之前普鲁士的大使阿尔宁伯爵,不得不说奥蒂莉亚比之于他,也不差分毫。她再看看对方精致明丽的脸蛋和身上娇艳的粉红碎花绸裙,即使心中为妹妹伊丽莎白打抱不平,也得暗暗赞叹:有这般容貌,伊丽莎白输得也不算冤枉。
      “您丈夫还不能适应维也纳的气候吗?真是辛苦您要代为交际。”约翰的身体自然是支撑不住他社交的,奥蒂莉亚对外宣称都是约翰水土不服,以致身体不适。
      “这是我应该做的。外交这种事,男人能做,女人没理由不能做。”奥蒂莉亚的话落在苏菲耳中,大让她起了知己之感。若不是顾忌着妹妹的面子,她都想和奥蒂莉亚好好聊一聊天了。因而她只好淡淡点点头: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政治也是如此。女人在政治中有不可或缺的作用,但有时候也要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就像我当年面对皇位时想的那样,奋勇向前自然不错,但急流勇退未尝不是更大的智慧。面对权力理当心怀敬畏,与权力相隔一线,欣喜若狂之际,也要为全局和后路考虑一二。”
      苏菲皇太后当年一手安排自己的弱智丈夫放弃继承权,将儿子捧上皇位,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皇后的宝座和操纵丈夫实际掌权的机会。奥蒂莉亚自然听出了苏菲的言外之意,她知道这算是比较善意的规劝,因此也心悦诚服地认同:“您说的是,我会将您的话铭记在心。”
      “我一看就知道您是聪明人,也难怪梅特涅都高看您一眼。您怀着孕,身子容易困乏,就先回去歇息吧。过几天别忘了来参加陛下的舞会。”
      和皇太后的会见总体来说还算气氛融洽,奥蒂莉亚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皇太后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自己在维也纳宫廷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然而当她回家后看到约翰娜毫无起色的身体,她又心烦意乱起来。无论如何她都希望约翰的身体能坚持到自己生下孩子,眼下的局势并不很明朗,自己总希冀能有一条最后的退路。
      奥蒂莉亚第一次见到奥地利的皇帝是在一场决定终身的舞会上。年轻的皇帝穿着得体的制服,接受着无数贵妇爱慕的眼神。在奥蒂莉亚眼中,他还是个淳朴敦厚的年轻孩子,但身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威严和沉着。他的眼睛十分美丽,仿佛一只森林中无害的小鹿。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吸引人,有一种爽直的魅力。而今晚他一直在朝一个方向笑着。
      顺着皇帝的目光,奥蒂莉亚看到了舞池边的两位淑女。大一点的一位穿着高雅的白色丝绸连衣裙,头戴长春花环,态度娴雅端庄。她旁边的还是个女孩子,显然是她妹妹。一头的秀发被大梳子拢在脑后,虽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妩媚动人的风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浅粉色连衣裙,被自己的姐姐衬得稚气未脱。
      “那是谁?”
      这个疑问自有爱八卦的旁人为奥蒂莉亚解惑:“那是两位巴伐利亚公主。”
      那便是皇帝中意的配偶人选了。奥蒂莉亚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也不能理解皇帝为什么会看上那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显然她的姐姐更为秀挺可爱,虽说看上去有些严肃寡言,但这不正是皇后所需要的特质吗?
      然而皇帝明显是主意已定,在第三支舞曲时,他走向了他的表妹伊丽莎白,被家人昵称为茜茜的那个,而非她的姐姐海伦娜。这就是一个信号了,在奥蒂莉亚看来,那位年幼的巴伐利亚公主还不能理解这其中的讯息,也不足以承担起自己未来的重任。她胆小羞怯,在众人面前显得十分不自在。这一点奥蒂莉亚完全不能理解,毕竟她可是一个六七岁就敢去揪威廉亲王胡子的女壮士啊。
      看到皇帝在一曲舞罢后将一束鲜花递到茜茜的手上,所有人都明白皇后的人选已经花落谁家。谁都知道事前苏菲皇太后属意的对象是大侄女海伦娜,但是现在看上去,她对皇帝另择他人并没有什么不满之情。
      “我从不相信个人会有任何意义。我们应该看到,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被另外一个人所替代,这并不会给世界带来什么不同。”当梅特涅向奥蒂莉亚转述了太后写给他夫人的信后,奥蒂莉亚便明白了苏菲的想法:
      “看来她绝不会明白个人主义和情感问题足以引发怎样的后果。对她来说,皇后叫海伦娜还是叫伊丽莎白都无所谓,只要她们同是她的外甥女,是天主教徒,是一位公主就足够了。”
      “但是就连我这个老人都知道,现在已经不流行十八世纪的那一套理念了。我们的皇太后总有一天要为她的这种想法付出代价。”
      奥蒂莉亚暂时也不知道梅特涅是否有那一语成谶的本事,她要赶紧收拾收拾行装,前往匈牙利。几乎所有的维也纳人都在盛夏时节外出旅游,约翰身为代理大使,自然要入乡随俗,但他既然身体欠佳,那自己这个做妻子的只能代劳。
      “现在看来,你竟比我还像个大使。”病卧在床的约翰冷冷地看着妻子穿上了一身匈牙利的民族服装。黑色的丝绒上衣,枣红的长裙,还有缀在裙边的条纹花边。他一时间既羡慕妻子的健康活力,又嫉妒她近来在宫廷中的活跃表现。复杂的心情化到嘴上,就变成了无谓的嘲讽。
      “莫非你以为你在法兰克福的成就是自己取得的吗?”即使丈夫卧床不起,奥蒂莉亚也不肯在嘴上吃了亏。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欣欣然得意于自己并未因着怀孕憔悴了面容。虽然她一向不大在意穿着打扮,但也知道国王还能耐着性子听自己说几句政治上的意见,多半也要看在这一张好脸上。因此她也只好一边鄙视男人的浅薄,不能透过脸皮看到自己汹涌澎湃的内心,一边多多少少注意了一番容貌。
      “纵然这成就都是你的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能真的取得个公职?”约翰眼下唯一值得自豪的大概就只有男性的天然优势了。
      “这也未必不可能,难不成女性还要一直臣服在男人面前吗?”奥蒂莉亚的态度险些把约翰气得再吐一口血,他心灰意冷地摆摆手:
      “你的心越发大了,你去吧,反正我没多少日子了,也管不了你了。”
      “你还是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吧。”奥蒂莉亚也觉得与约翰无话可说。她兴冲冲踏上了去匈牙利的道路,一路上被湖光山色感染得心情大好,给妹妹玛尔维妮写的信也是美不胜收:
      “……要是你在此地稍待片刻,现在要是你能看一看银灰色的多瑙河,浅红色映衬的朦胧群山以及下面佩斯城的万家灯火,那么在你心目中,维也纳比起‘布达佩施’——匈牙利人是这样叫的——来就会大为逊色。下面在长长的木筏上,头戴大帽子、身穿肥大裤子、皮肤黝黑的奇形怪状的人们正沿着多瑙河漂流。遗憾的是,我不是画家。”
      “我遗憾的是,自己没长两只翅膀,不然我现在就飞到布达佩斯,把那个不省事的倒霉姐姐弄死!”眼看着自己的妻子把大姨子的信刺啦一撕两半,阿尼姆顿时一阵哆嗦,感觉大姨子可能要凶多吉少。自从妻子知道大姨子怀孕还搅和得国王夫妇要离婚,她已经横眉立目好几天,并且发了好几顿无名火了。阿尼姆琢磨着,自己还是借口去庄园收租,避开几日比较好,免得这一对儿姐妹打起来,殃及自己这条无辜的小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孩子·病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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