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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孩子·病重(四) ...

  •   “陛下,约翰已经那副样子了,万万请您容我些时候,他再受不得刺激了。”奥蒂莉亚揉红了眼睛,在国王面前请求着,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言语:
      “他若是死了,我们岂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陛下!”奥蒂莉亚嘴唇翕动着,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君主。她固然不喜欢约翰,可也不会看着他去死,君王的冷漠着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先回去吧,这阵子我被他们吵得头疼,实在不想听你再哭哭啼啼。”腓特烈·威廉挥手赶人,他语气中颇有些不耐,奥蒂莉亚无声地张张嘴,最后却也只是默默退了出去。
      威廉亲王并没有想到会在宫里碰到奥蒂莉亚,当他迎面撞上这个依然风姿妖娆,妩媚诱惑的女人时,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对她破口大骂。好在他还有一丝理智,所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普特卡默尔夫人,好久不见。”
      “殿下。”奥蒂莉亚忙忙地抖开折扇,遮掩自己红通通的眼睛和脂粉未施的憔悴脸庞,看在威廉眼里这就是自知理亏的心虚,他不由得怒火更盛了。
      “久未相见,还没有恭喜你竟然可以将君主蛊惑到如此地步。看来你当年的愿望也算是加倍实现了。”讥讽之语里裹挟着前尘往事,听起来却有些化不开的酸味。威廉到底不能原谅奥蒂莉亚当初勾引自己在先,转投兄长在后。
      “殿下就不要再嘲讽我了,容我先告退。”没心情和威廉起冲突的奥蒂莉亚低着头就想走,然而还没迈几步就被威廉扯住了手臂。
      “殿下,请您放开我!也请您以后不要如此鲁莽!”受到惊吓的奥蒂莉亚本能地用空余的那只手护住肚子,她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含怒瞪着威廉,却发现对方正神色莫测地盯着她的腹部。
      手中的臂膊柔软中带着韧性,威廉刚好捏住了她镶满蕾丝的袖口,几根手指恰好直接按在了白嫩的肌肤上。威廉的忍不住滑动了一下右手,好让掌心也接触到那片娇嫩。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奥蒂莉亚,从她因为焦急而显得乱蓬蓬的头发看到她兔子一般红红的眼睛,再看到她失却血色的双唇和苹果绿布料下微凸的小腹。他并没有依照奥蒂莉亚说的放开她,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怀孕了?”
      “看来都传到宫外了。”奥蒂莉亚怏怏不乐地想要挥开威廉的手,但对方捏得太紧,没让她得逞。
      “这么说你真的……怀了兄长的孩子?”威廉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尖锐得仿佛能去唱女高音。虽然施莱尼茨言之凿凿,他也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亲耳听到,震撼依然比他想象中来得大。他一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某个阴暗的想法在这个敦厚的人的心里悄悄滋长:真想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让那个还是一团血肉的孩子胎死腹中……
      这个想法过于惊悚,就连威廉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触电一般地甩开奥蒂莉亚的手,差点让她摔到旁边的装饰花瓶上。好在威廉反应敏捷,抢先一步把奥蒂莉亚拉了回来,当然这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搂搂抱抱。
      “殿下若是看我肚子里的孩子不顺眼,大可以不必想这么复杂的方法弄死他。”喘息不已的奥蒂莉亚稍一平静,立刻朝威廉翻起了白眼。她本想息事宁人,赶紧出宫。但如果威廉非要挑衅,她也是不会示弱的。
      “我……我……”拙嘴笨腮的威廉一时间竟被奥蒂莉亚噎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黑着脸瞪着奥蒂莉亚,偏偏闻到了对方身上香甜的味道,他忍不住用力吸了一口气,完全忘了说些本该很有气势的台词,“我不是故意的。”
      “殿下,这个孩子出生后,您为他当教父可好?”奥蒂莉亚从格拉赫兄弟那里听闻,威廉对自己很有些不满,她早就想找个缓和彼此关系的台阶,想不到上帝竟然还当真赐给了自己一个。
      “好……”威廉鬼使神差地刚要答应,忽然想起自己是来找奥蒂莉亚兴师问罪的,怎么就差点变成她孩子的教父了?自觉自己鬼迷心窍了的威廉立即板起了脸,“好什么好?奥蒂莉亚,你未免太大胆了,竟敢让堂堂普鲁士亲王当你的私生子的教父!”
      “那也是流着你们家血脉的私生子!”要不是怀着孕没心情,奥蒂莉亚这就想一剑劈死威廉。
      “我听说江山不稳之际必然有怪事频出,正所谓妖孽横行,蛊惑众生。现在看来,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殿下慎言,陛下在位,国泰民安,哪里来得江山不稳?如果殿下知情知趣,老老实实待在科布伦茨,依我看,这江山就稳固得很,”奥蒂莉亚冷笑起来,句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往威廉的要害戳下去,“殿下所谓的江山不稳,不过是担心自己的继承权罢了。”
      威廉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慌忙抬头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兄长那阴郁的面孔才长出了一口气。不过他再看向奥蒂莉亚的时候脸色相当不善:“你就是用这些鬼话蛊惑了君主?让他质疑我的忠诚?你挑拨我们的兄弟之情,简直罪大恶极!”
      “殿下的忠诚,陛下是看在眼里的,哪里又能让我一句话左右?殿下若是害怕兄弟阋墙,不如早些让贤,陛下自然会对你满意万分。”奥蒂莉亚的话成功地让威廉阴沉了双眸,他这般温厚的人也忍不住冷笑出声:
      “很好,奥蒂莉亚,你很好。你最好期盼兄长他身强体健,长命百岁,可别让你落到我手里。”
      “不劳殿下费心,您还是操心您自己吧。”说完这句话,奥蒂莉亚便大摇大摆地扭身离去,剩下威廉气得面容扭曲,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你迟到了许久,是有事耽搁了?”当威廉踏入兄长的起居室时,对方显然已经久候多时了。听到他那不愠不怒,毫无起伏的声音,威廉急忙低下了头:
      “路上遇到了普特卡默尔夫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因而耽搁了。”
      “那未免也太久了。我竟不知我的兄弟是回来看我,还是看我的情妇的?”国王冷漠异常的声音让威廉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好在他及时稳住了心神:
      “听闻她怀了您的子嗣,忍不住确认了一番。”
      “所以你也是来劝我不要离婚的?威廉,这话谁都能劝,唯有你不该来劝。你是最为利益相关的人,你理当避嫌。”君主的语气里带着些微的讽刺,威廉假装不曾听出来:
      “正因为我是最利益攸关的人,我才更应该来这一趟。陛下,无论继承权落在谁手里,我都不会有异议。但您轻言离婚,却是在动摇国本。如果您能放弃迎娶普特卡默尔夫人的荒唐想法,即使您愿意现在把我驱逐出普鲁士,我也甘之如饴。”
      这番话过后是长久的沉默,虽然威廉没有抬头,但也知道兄长在用狐疑审慎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在揣度自己的言语中到底有几分真诚几分虚伪。威廉自觉自己没有任何不实之言,所以他大胆地抬头与兄长对视,惊异地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是沉沉的暮气,仿佛一个老人,再没有了任何的意气风发。
      一番不带掩饰的试探对视后,国王慢慢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人颓唐如瘫软的死肉:“算了,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理解我对孩子的渴望,威廉,我乐意见到那个孩子呱呱坠地,倘若他是个男孩,我也乐意奉上这一顶王冠。”
      “然而您要考虑普鲁士,考虑它是否能接受一个私生子的国王。”
      “是啊,我要考虑它,要考虑它,它是从腓特烈大帝手下传承下来的瑰宝。我不能把它交到私生子的手上。但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脉,这就让我控制不住我的渴望了。”
      威廉并不能理解兄长那澎湃的感情。他的长子出生得水到渠成,仿佛完成任务一般。他没有期待过他,只觉得自己顺利地将霍亨索伦家族的血统绵延下去了而已。他暗暗在心底嘲笑兄长的多愁善感,竟会对一个尚未出生的私生子心生怜爱:“您不止要考虑普鲁士,还有巴伐利亚、奥地利、萨克森的态度,王后她身后有着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您不会希望和南德邦国反目成仇的。”
      “这正是我所顾虑的。”国王简短地应了一句,接下来的又是令人难耐的沉默。,就在威廉忍耐不住,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国王忽然下了逐客令,“你先退下吧,我知晓你的意思,会慎重考虑的。”
      “还请您务必以江山为重。”威廉只好退了出来,他看出了君主的犹豫,但也看出他还想做一番挣扎。他深深为普鲁士的安定,以及自己的继承权感到担忧。
      原本内心坚定的国王在被三番五次游说劝说后,也开始摇摇摆摆,犹豫不决起来。眼见反对的势力如此之大,他深怕最后即使离婚也只好娶奥蒂莉亚作个庶妻,生下的孩子虽不是私生子,却也依然没有继承权,那样实在太过得不偿失。可若是事到临头退缩不去,是否又会被人看笑话?在这样进退维谷的时候,他忽然得到了一个极好的台阶,恰好借此机会打发了奥蒂莉亚,以平息汹汹物议。
      事情还要从奥地利说起,当年在奥尔米茨协定中大挫普鲁士锐气的施瓦岑贝格忽然去世了,年轻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一番考量后任命了新的外交大臣——费迪南德·冯·博尔-绍恩施泰因伯爵。
      这位博尔先生在柏林算不上声名显赫,也未曾听说他有什么过人的长处,但人们纷纷风传他在被任命的那一天先去拜访了已经返回维也纳的前宰相梅特涅,想必对方教给了他许多外交的诀窍。看来奥地利和普鲁士的外交很可能要开始一个新的时代。
      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普鲁士驻维也纳大使忽然卧病在床,急需替代人选。思来想去,和下台后的梅特涅说过话且关系良好的就只有一个,况且还能借这个机会把奥蒂莉亚打发得远远的,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腓特烈·威廉立即下了命令,派约翰去维也纳,代大使处理事务,直到他恢复健康为止。
      “我并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活着到达维也纳,看来陛下并不惧怕我死在半路上,耽误了他的外交。”约翰的胸腔好像一只破了大洞的风箱,说话时带着呼呼的风声。他听到这个任命时,干枯的嘴角扭曲成一个自嘲的弧度,头一次对君主不甚恭敬起来。
      “陛下未免太不体谅人,纵然我知道他有苦衷,但总该顾及你的健康。”奥蒂莉亚虽然神往维也纳已久,到底不好在约翰面前露出快活向往的神态,也得随着他数落了国王几句。
      当日约翰吐血昏倒,被救醒过来后便又是咳血又是昏睡的,好容易清醒了,便强逼着奥蒂莉亚坦白离婚的原因。实在瞒不过去的奥蒂莉亚只好实话实说,这下约翰又被气得昏迷过去,几番折腾后他的身体彻底破败了下去,寻常也不怎么和奥蒂莉亚说话,总是冷着脸,但到底咬着牙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孩子。看在他的身体以及默认了孩子之事的份上,奥蒂莉亚也得对他陪个笑脸。
      “他怎会顾及我的健康?他恐怕巴不得我死在路上,好早日和你双宿双栖呢。”约翰难得嘲讽人几句,奥蒂莉亚则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眼下打发我走,只能说明事有不谐,陛下离婚的事只怕要不了了之了。”
      “不管他离不离成婚,都劳烦二位再等等,好歹等我闭了眼咽了气再在一起。”说完这话,约翰便将脸扭向墙壁,再不肯看奥蒂莉亚一眼,后者只好起身离去:
      “我去收拾行李,你好好休息吧。”
      奥蒂莉亚本人是乐于去维也纳上任的,即使时间不长,她也乐意见一见维也纳的权力运作,看看是谁在那里执掌大权。虽然她在法兰克福对奥地利积攒了不少恶感,但还是欣喜于自己能往哈布斯堡王朝的首都走一走。
      而在此时,哈布斯堡的皇帝和太后并不在维也纳,他们正在皇家夏季避暑胜地,小城伊舍尔。这位年轻的皇帝到了该行订婚礼的年龄,对于新娘的人选,太后苏菲已经有了自己的算盘,皇帝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在慕尼黑的路德维希大街,巴伐利亚的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正在为大女儿海伦娜准备着行装,甚至来不及顾及自己是否会偏头痛发作。而二女儿伊丽莎白正躲在房间里,写诗哀悼着自己已经病逝的恋人:
      命运的骰子落地了,
      啊,里夏德已不在人间!
      丧钟敲响了,
      噢,愿上天悯怜!
      金发的姑娘,
      站立在小窗边,
      她内心的凄凉,
      即使幽灵魍魉,
      也为之动情感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孩子·病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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