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孩子·病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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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度？经历过和罗恩分别的奥蒂莉亚很清楚地知道基本上半分都没有，但又有哪个女人能在甜言蜜语和巨大诱惑前保持住冷静呢？同样也没有半个女人能做到。
当看到“迎娶”这样的字眼时，向来理智的奥蒂莉亚也感觉到一股控制不住地狂喜顺着脚底板缓缓用上头顶。她的双颊因为激动而红艳如火，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心脏砰砰跳着，好像要从口中蹦出来似的。这世上的女人谁不渴望在自己的头上压上一顶镶嵌着王室祖传宝石的精美王冠，奥蒂莉亚自然不能免俗。她不得不把信倒扣在桌上，坐回椅子上，解开几颗胸衣纽扣，好让自己缓上几口气。要不是身体一贯很好，她都想拿出嗅盐瓶子闻上一阵了。
一番不切实际的幻想后，奥蒂莉亚终于把自己的思维拉回到不那么令人脸红心热的字眼上，比如“离婚”。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虽然并不喜欢约翰，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约翰在婚姻中并没有太多值得挑剔的地方。他工作也算努力，并不拈花惹草，对孩子尽职尽责，着实算得上一个好人。然而好人在婚姻中往往意味着乏味和无趣，自己的好人丈夫便是其中的典范。这样的好人很难让人有继续和他们走下去的决心，却也使得人不好意思对他们弃如敝履。近来约翰的身体大不如前，奥蒂莉亚也有些良心发现地念起了他从前的好处，不大乐意在此时打扰到他。只是看国王的态度十分急切……
思来想去，奥蒂莉亚还是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约翰。她想着要和妹妹玛尔维妮倾吐一下这令人烦恼又甜蜜的一切，不过到底有些畏惧妹妹的刀子嘴。最后她只把自己怀孕和国王有意迎娶自己的消息透露了一点点给兄长伯恩哈德。毕竟他反应迟钝，想来受到的惊吓会比较小。奥蒂莉亚毫无愧疚之心地想着，又起身指挥仆人收拾起行装。
“依我看，不如我们暂且回一趟柏林。你可以放下法兰克福的这一摊事务，好好休养下身体。我们还能趁机活动一番，看看能不能恢复你在邦议会的议席。”奥蒂莉亚劝说约翰和自己回柏林的理由冠冕堂皇，约翰也很乐见妻子对自己的关心，自然对此无所不从。
不过回到柏林的奥蒂莉亚并没有想到，自己首先面临的不是君主的召见和赏赐，而是一场决斗。
“我自问在法兰克福做得还算兢兢业业，怎么就被人这样诋毁呢？”事情还要从约翰在邦议会受了气说起。
“谁又诋毁你了？他是想死吗？”怀孕初期的奥蒂莉亚虽然没有孕吐的反应，但脾气大得吓人。她一见约翰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摔了手里的墨水笔。
“还不是芬克。”垂头丧气的约翰重重叹了口气。他是没法和芬克相比，芬克可是被誉为同辈中最伟大的演说家。而他呢，只是一个演讲稿都需要妻子代笔的没用废物。面对芬克严厉的指责，他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回击。
“他又说你什么啦？”奥蒂莉亚是在强压着怒火，墨水笔脆弱的笔杆在她手心里瑟瑟发抖。
“还能说什么？说我在法兰克福干的一无是处。还把抽雪茄那件事算在了我头上，说‘点燃的雪茄烟’是我所取得的唯一收获。”
“他是在瞧不起我吗？”墨水笔终于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走完了它短暂的一生。奥蒂莉亚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直哆嗦。要知道约翰在法兰克福的工作基本都是在她的辅助下完成的，芬克敢把约翰的工作贬损得一钱不值，就是在对自己挑衅！气得牙根痒痒的奥蒂莉亚现在就想冲到芬克面前，用墨水笔尖把他捅成个筛子。不过她现在到底是有修养的外交官，所以她最终平息了怒火，只是把一封自己亲笔写的决斗信丢给了下人，让他们送去芬克府上。
“这样不妥，我怎么能让妻子去和别的男人决斗呢？还是我去吧。”约翰怯生生地提出了异议，然后被烦躁的奥蒂莉亚骂得狗血喷头：
“让你去？你是会击剑还是会手枪？你只会当个不动的靶子给人打！芬克敢攻击到我头上，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这次我不弄死他就算我没本事！我要把他打得嗷嗷乱叫，让他知道胡说八道的后果！”
可怜的约翰被奥蒂莉亚飞溅的唾沫喷了一头一脸，还是看不过眼的大舅子伯恩哈德拯救了他：“奥黛你差不多点，给我安静一会儿。约翰你先去洗洗脸歇着吧，我来劝劝她。”
“要你管哦！早知道你跟个管家婆似的废话那么多，我才不要把消息告诉你。”
“我的姑奶奶，你也知道你这摊子烂事不能随便和人说啊？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已经不年轻了，你想吓死我好继承库宁堡啊？”伯恩哈德自觉自己这几年十分命苦。先是第一任妻子生了二儿子后不久就去世。接着第二任妻子如同家里的老母猪一样，噗噜噜地以一年一个孩子的速度给自己又添了两女一子。家里足足五个孩子，眼看着妻子肚子里又揣了一个，伯恩哈德直觉得打死自己都凑不出那么多的聘礼和嫁妆。正在他愁得华发早生的时候，不省事的妹妹居然告诉他她怀了国王的孩子，伯恩哈德当时很有往仓库房梁上挂一挂的心情。然而他也只能嘴上咒骂两句，脚上马不停蹄地赶到柏林尽一尽长兄的义务。
“库宁堡那三瓜两枣的您快自己收着吧，我哪里想要你的财产？”奥蒂莉亚撇着嘴，很看不上越来越像波美拉尼亚农民的兄长的那点出息。
“说的高风亮节的，申豪森的收益你还不是攥在手里？一个大子儿都没给我。”伯恩哈德偶尔冒出的嘲讽充分证明了他虽然不如两个妹妹战斗力彪悍，但依旧是俾斯麦家的人。
“我这不是手头拮据吗？”奥蒂莉亚顿时涨红了脸，气哼哼地为自己辩解着，“你先等等嘛，等你这个小外甥落了地，他以后还能不孝顺你这个舅舅？”
“他还没落地就要把他舅舅吓死了！”伯恩哈德瑟缩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奥蒂莉亚，“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孩子……要怎么办？妹夫他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呢，你看他那病怏怏的样子，我哪敢告诉他？陛下那里的意思是让我和他离婚，他总要给孩子一个名分。”奥蒂莉亚也十分苦恼。
“陛下那话你听听就完了，难不成他还能和王后离婚？人家王后背后有巴伐利亚，你背后有什么？就有我这个不成器的乡下兄长和一个比我还村的妹妹。你快别听信陛下的甜言蜜语，要我说，把这孩子推到妹夫头上完了。要是上帝怜悯，生下来个儿子长得像你，这事再没人会知道。”伯恩哈德并不看好国王的承诺，同为男人，他相当清楚男人吹牛皮和哄骗女人的能力。
“玛尔要知道你这么说她，她一准弄死你，”奥蒂莉亚之所以犹豫不决，就是因为明白国王的许诺兑现难度极大。然而她并没有什么退路，所以忸怩了一阵，决定还是给兄长交个实底，“我哪里不知道这件事推到约翰头上最好？可是我们都大半年没亲热过了，怎么都不好往他那里推啊。”
“我的奥黛姑奶奶！你是嫌你哥命长吗？”伯恩哈德顿时感觉头上的白发呼呼如春草般冒了出来，他恨不得揪着奥蒂莉亚的衣领吼她两句，“你和国王亲近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好歹别冷落你丈夫啊！母亲当年也没有你做的过分啊！你这个样子是在自掘坟墓你知不知道？”
“我这不是也没想到吗？谁能想到陛下那么多年都生不出个孩子，现在竟然突然出来了一个？”奥蒂莉亚也很懊恼，“再说约翰他那脾气，实在跟我不对味。再加上他一直病着，我也就懒得和他亲近，结果现在就……就这样了。”
“看看你对他的那样儿，但凡你平日对他好一点，我都能厚着脸皮去求他看在你们昔日的情分上认了这个孩子。可是现在，我都厚不下这个脸皮。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亏你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玛尔，是不是打量我脾气好，不会像她一样骂你？”
奥蒂莉亚破天荒地不好意思起来，她嘿嘿讪笑了两声，拉住伯恩哈德的手：“伯尼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眼下我还得求你件事。”
“我可不帮你找妹夫说情，脸皮没厚到那境界。”
“倒不是这件事，是我和芬克约了要决斗。要是他答应了，我还缺个助手，怎么看你都很合适嘛。”奥蒂莉亚把伯恩哈德的手晃成了一道波浪，后者险些没克制住把这波浪拍回到妹妹的脸上：
“决斗？奥蒂莉亚！你能不能给我消停点？哪家的女人跟你一样啊？怀着孕还决斗，你是自己不想活了还要拉我垫背是吧？我看也不用芬克动手，我现在就弄死你给俾斯麦家清理门户算了！哎哟喂，我的肝都跟着疼，有你这么个妹妹我至少少活十年。”
“他诋毁约翰嘛。你知道的，约翰在法兰克福的那些事还不都是我做的？那就是在诋毁我，我能忍了这口气吗？看我这次非得亲手弄死他不可！”
“你还没弄死他，你哥我就要让你弄死了。”伯恩哈德有气无力地往椅子上一倒，望天无语。
“伯尼，好伯尼，你就帮我一次嘛。难道你让我找约翰去当助手吗？”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就饶了妹夫吧，我看着他都可怜，你就让他多活几天吧，乖，”伯恩哈德一听这话，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对了，你们是击剑还是手枪？”
“我约的是手枪。”
“你还是让我多活几天吧！”伯恩哈德险些当场哭出来，他翻着白眼继续倒回椅子上，在脑海里深刻质疑了国王的审美品位。这样的情妇，白送给自己也不能要啊！
虽然奥蒂莉亚一心要和芬克决斗，后者却不打算和一个女人应战。他不算委婉地拒绝了奥蒂莉亚，声称自己从不和女人决斗，这有损自己的尊严。不过一心挑事的奥蒂莉亚可不想就此放过他，她无视了伯恩哈德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劝说，又给芬克去了一封信：“……面对女子的挑战就心生恐惧，生怕失败后无颜混迹于上流社会，这恐怕更加有损尊严。如果您不应战，我恐怕所有人对会为您感到羞耻，毕竟您身体力行地证明了男人的色厉内荏和不足为惧……”
既然奥蒂莉亚把事情上升到男性的尊严，芬克就只有应战的道理了。他们把时间选在了一个星期四的清晨。按照决斗的规矩，手枪决斗需要两名助手，击剑只需要一名。伯恩哈德正想着除了自己，还有谁不幸当了倒霉蛋时，就看见了垮着脸进来的第二名助手，他简直想要哭一哭了：“妹夫啊，你也来了？”
“大舅子我不想来啊！”阿尼姆抱着大舅哥，差点流下委屈的眼泪。自己不过是来柏林为心爱的妻子买点新款衣服首饰，就被大姨子抓了差，还是个这么倒霉的差事。阿尼姆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可能要去教堂忏悔祈祷一下，赎赎罪孽。
“好啦好啦，别没精打采的，都给我精神起来！今天我们是出发去弄死芬克那个小崽子的，不是让你们出殡去的！都哭丧着脸干什么？走啦走啦！”眼看奥蒂莉亚一身骑装，精神抖擞地跳出来，伯恩哈德和阿尼姆只剩下一脸的悲切：
“我俩宁愿去出殡啊！”
他们骑着马，一路来到了泰格尔。这一路风景极佳，春风和煦。柳枝初绽新芽，鸟儿在枝头莺莺呖呖地欢快歌唱。奥蒂莉亚跟着它们的调子哼哼着小调，任由自己的马儿蹦蹦跳跳地在草地上撒欢。阿尼姆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感觉随时都想一头跳进河里。伯恩哈德心惊胆战地瞪着奥蒂莉亚的肚子，偏偏当着阿尼姆的面又不能出言提醒，只好用吃人一样的眼光狠狠瞪着她：“你给我老实点！也不怕蹦跶得掉下来。”
“我的马术比你好多了。”丝毫没有当母亲的自觉性的奥蒂莉亚让伯恩哈德操碎了心。不过当他看到芬克和他的助手还有证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碎了：芬克你好歹是个大男人啊，跟着奥蒂莉亚胡闹算怎么一回事啊？万一那家伙有个三长两短的，外面风传你打孕妇，你的名声会好听吗？
“依我看，两位不如改一改之前定的规则，”充当中立证人的是芬克的表亲卡尔·冯·博德尔施文格，他的脸上带着点对这场荒唐决斗的不赞同，“之前定的是四颗子弹，这未免太高标准了一些。不如就改成一颗子弹吧。”
“我们这边接受这个建议。”还不等奥蒂莉亚说话，伯恩哈德赶紧先张了嘴，同时杀鸡抹脖地示意阿尼姆，要是奥蒂莉亚胆敢有异议，立马捂上她的嘴。
“我以芬克先生的名义同意这项改动。”芬克的助手冯·绍肯-朱利安菲尔德代表芬克应下了建议。奥蒂莉亚撇着嘴，险些把白眼翻到天上。
“芬克先生的意思是，倘若普特卡默尔夫人愿意为之前的言论道歉，这场决斗便没有举行的必要，不知道夫人意下如何？”绍肯继续尽职尽责地代芬克说了下去，然而奥蒂莉亚却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就知道他会想临阵脱逃，简直给你们男人丢脸！”
这下连伯恩哈德和阿尼姆都对望了一眼，暗暗感叹要不是他们和奥蒂莉亚有亲属关系，说不得也得上去打死她，这丫头简直气死个人。既然话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奥蒂莉亚和芬克便各自上马，拿好手枪，准备决斗。
“你差不多点，可别真把他弄死了。”伯恩哈德偷偷叮嘱妹妹。
“你怎么就不担心你妹妹会被他弄死啊？”奥蒂莉亚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兄长。
“你这个祸害肯定活得比他长，放心吧。”虽然话是这么说，伯恩哈德到底为妹妹捏了把汗。他眼看着两个人先是背对着驱马离去，直到相距几十步远。然后他们回马相对着，举起手枪做着准备。奥蒂莉亚的双颊泛着玫瑰色的嫣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芬克的脸却是如亚麻布一般苍白。
“普特卡默尔夫人，您可想好了。”芬克的声音好像被砂轮打磨过一般，粗糙嘶哑。他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显然不习惯这样以命相搏的场面。
“是您要想好喽，刀枪无眼呢。”奥蒂莉亚抡一抡手里的枪，雄赳赳气昂昂，颇有山大王的威风。
看来最后一丝和解的可能也宣告破灭了，两个人举起枪，随着证人的举手示意，同时纵马朝对方冲去。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和弥漫的硝烟。阿尼姆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伯恩哈德急忙忙挥开眼前的烟幕，看见妹妹还在马上坐着，这才放下了心。不过他定睛再一看：咦，怎么芬克也在马上杵着呢？
看来这一枪两人都射失了。证人博德尔施文格抹着被震出来的眼泪宣布了结果。眼看奥蒂莉亚还有跃跃欲试，不肯罢休的态势，伯恩哈德赶紧把她扯了回来：“很好很好，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接受的。”
伯恩哈德的话赢得了在场人的阵阵掌声，除了噘着嘴的奥蒂莉亚。然而她被伯恩哈德拖着离开了那片小湖，后者还不停地感谢上帝保佑，没让事情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奥蒂莉亚正要发表一下对此事不满的看法，忽然就感觉到腹部仿佛针扎一般的刺痛：“哎哟！”
“怎么了？”伯恩哈德并没有在意。
“肚子疼。”奥蒂莉亚这话一说，伯恩哈德险被吓得从马上掉下来。他一勒马缰，跳下马把奥蒂莉亚扶下来，让她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同时吩咐阿尼姆，“你快先骑马回去，叫个医生来迎我们。”
“这是怎么了？”阿尼姆还一头雾水。
“她怀孕了。”伯恩哈德咬着牙根崩出这么一句，阿尼姆顿时惊吓如霜打的茄子，跳上马背一去不回头地跑了。
“好疼……”奥蒂莉亚抚着肚子，抽着冷气。一股绵延的疼从那一点扩散到整个腹部，让她一时间冒出了满额冷汗。
“忍着点，咱们慢慢往回走。”伯恩哈德一个大老爷们也没处理过这种问题。好在他当父亲的次数多了，好歹有些经验。看奥蒂莉亚休息了一阵后身体状态好了些，便扶她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慢慢走。等到阿尼姆带着医生赶来，一阵检查之后确认孩子并无大碍，他才放下心来。
“这是……姐夫的孩子？”阿尼姆小声询问着伯恩哈德，奥蒂莉亚和约翰感情不和连他这个妹夫都听说了。现在忽然大姨子怀了孕，总觉得事情有些玄幻。
“是陛下的。”想来想去，伯恩哈德还是决定把事情跟玛尔维妮那边交个底，毕竟奥蒂莉亚疯起来自己一个人根本压不住。他的话一出口，阿尼姆的脸也跟着白了。他瞪了奥蒂莉亚的肚子半天，立即要求马上回波美拉尼亚。他必须把这件事跟妻子通报一声，突然之间多了个有王室血统的外甥，放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啊！
伯恩哈德走不脱，只好愁眉苦脸地陪着奥蒂莉亚在家静养。他正等着看报上关于决斗的风风雨雨呢，却忽然得知了一件大新闻——国王要和王后离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孩子·病重（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