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孩子·病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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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奥黛，我恳求你能回到我的身边。我已经让父亲和母亲带着赫比暂时回莱茵菲尔德，他们再不会和你发生冲突矛盾，孩子也不会困扰到你。请你回来吧，我自觉自己是个时日无多的人，因而我不会再对你横加指责。关于你在法兰克福的流言我也不会再轻信，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在我的身边，这是我唯一所能想到的慰藉。奥黛，回来吧，我是爱你的，想想我们曾有的快乐的时光……”约翰写好这封信时，法兰克福已经进入了寒冷的冬季。他披着厚重的毯子，凑在壁炉前，每写几个字就要伏在桌上咳嗽一阵。他的双颊完全凹陷了下去，苍白如纸，唯有颧骨上浮着两片劣质胭脂染就似的红。他用力按住那仿佛要透过晨衣破体而出的肋骨，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咳吐出几条血丝，弄脏了信纸。约翰无力地苦笑了两声，默默拿过一张新的信纸，重新誊写起来。窗外飞舞的雪花凄凉地撞在窗棂上，仿佛在走向无可奈何的既定的命运。
“真冷啊。”此时的柏林王宫里，奥蒂莉亚正翻身从床上爬起，随意地披了一件长袍，倚靠在窗边看着刚刚飘散下来的白雪。
“那让他们再把炉火烧旺些。”国王走到奥蒂莉亚身后，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他凑在奥蒂莉亚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年轻女性特有的芳香，忽然又想起了明妮，想起耶拿战败时风雪之中明妮的身影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陛下……”奥蒂莉亚握住国王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她心里有着隐隐的担忧：自己这个月的信期还没有如期而至……
“也不知道奥黛什么时候能给我生个孩子。”国王的手顺着奥蒂莉亚的手臂摸过去，也横在了她的小腹上。他的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就如同他几日前称赞奥蒂莉亚的报告是“同类中的杰作”时的口吻一般。
“孩子哪里是那么容易有的？陛下还是先考虑一下和奥地利的关系吧。”奥蒂莉亚强忍着没把国王的手拨开。她在柏林的这段时间真是受够了国王粘腻优柔的性格。她的关于法兰克福的报告国王固然很欣赏，但他也欣赏其他所有人的意见。曼托菲尔主张无为的策略，格拉赫的意见更加正统主义，要和革命抗争到底，国王的亲密朋友本生建议联合不列颠。而国王在所有人的意见中犹豫，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乐于看到这些相互冲突的策略。奥蒂莉亚想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倘若不是自己和普鲁士亲王威廉的关系实在闹得太僵，自己都不想再对这么一个君主忠心耿耿了。现在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柏林和法兰克福之间来回摇摆的钟摆，然而却也无力敲响时钟。
“相比奥地利，法国才是让人头疼的所在。”国王的话语里带着强烈的厌恶。他说的是近来法国出现的新皇帝——老皇帝拿破仑的侄儿——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只要是面对法兰西帝国，俄国、奥地利和普鲁士就必须保持着三个北方王廷的联盟，而只要奥地利和俄国团结在一起，普鲁士就不可能有任何行动的自由。腓特烈·威廉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挤进欧洲君主行列的暴发户，但为了不激怒这个在革命中建立的帝国，更为了不得罪波拿巴这个革命的化身，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在信里称呼对方为“我的兄弟”。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那身为俄国沙皇的妹夫在这方面远不如自己能委曲求全，他依然坚持着称呼拿破仑为“我的朋友”甚至还说“兄弟这种关系在我们和拿破仑之间是不存在的”。这险些让法俄之间翻了脸。若不是拿破仑机敏地用一句“上帝赐给我们兄弟，我们自己选择朋友”的俏皮话加以掩饰，两国险些要就此翻脸。腓特烈·威廉不禁心生感叹：庞大的法兰西帝国不过稍稍掀动了一点翅膀，三个北方朝廷的同盟就骤然生出了波澜。
“他们之间是必然要产生冲突的。如今就已经剑拔弩张，双方如果不能冷静下来，那就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奥蒂莉亚说的是法俄在近东爆发的矛盾。为了树立威望，被称为拿破仑三世的法皇想要支持拉丁教会对圣地耶路撒冷的控制权，然而沙皇作为希腊教会的首脑，自认自己在宗教性上要比拉丁教会更加血统纯正。土耳其人在两个大国之中左右逢源，最后还是慑于法国舰队的炫耀性通航，将权力交到了拉丁教会手上。沙皇自然对此愤恨异常，俄国能容忍奥斯曼帝国苟延残喘，不过是希望它成为帝俄在黑海的缓冲带。眼下看到土耳其畏惧法国更甚于俄国，尼古拉一世的眼前立即出现了法国舰队在黑海游弋的场景。在这位以君主制守护者身份自诩的皇帝眼中，和法国的冲突就是和革命的冲突。只要俄国能在冲突中屹立不倒，欧洲的君主制度就能得到保全。如果革命入侵了黑海侧翼，它就会在德意志和意大利取得胜利。
“我那个妹夫，总是有很奇怪的想法，异想天开中还有些天真无邪。”腓特烈·威廉和妹夫尼古拉从来是互相看不上眼的。在他看来，妹夫时时处处表现出的“欧洲宪兵”的模样实在很让人厌恶。何况他还记恨着对方在革命时宁可帮助奥地利都不帮助普鲁士镇压革命的事呢。
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那样似的。奥蒂莉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自己得回一趟法兰克福，再和国王待下去她怕自己传染得智商下降。唉，当一个人聪明人真是需要付出许多啊。奥蒂莉亚这样感叹着，随后便接到了来自约翰的信。这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她马上做出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辞别了国王，然后欢天喜地地拖着行李跳上了火车，为自己保住了智商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就瘦成这副模样了？”虽然对约翰没什么感情，但看到他的第一眼，奥蒂莉亚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她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把约翰看了个遍，连忙把他塞进了马车，“身体这么不好还不在家歇着？又跑来接我做什么？”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就想来接你。”约翰虚弱地笑笑，伸手想要去握奥蒂莉亚的手。但看到她手腕上那条陌生的黄金镶嵌红宝石金刚石的手链，他的手瑟缩了一番，最后还是默默地收了回去。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需要你来接呢？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奥蒂莉亚并没有注意到约翰的一番举动。这几年下来她和约翰多少是有些情意的，看到约翰的模样，她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便忙忙地催着车夫往家赶。
“终归你是愿意回来的。”约翰虚弱的声音淹没在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中，奥蒂莉亚目视着前方，显然没有听见这一声感慨。
或许是因为妻子回家这件喜事的缘故，约翰久无起色的身体竟渐渐好了起来。只是碍着心里的怨气，他也不曾和奥蒂莉亚有什么肌肤之亲。若是以往，奥蒂莉亚乐得如此，然而现在，她却有些头疼了：
“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让人知道了又是一番麻烦！”
抱怨连连后，奥蒂莉亚也只好坐下来给国王写信，通报他一个喜讯——他要做父亲了！不知道国王是否会因此高兴，她只希望家里的丈夫别被当场气死就好。
腓特烈·威廉瞪着信纸上那一行字，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发出嗬嗬的轻响。白胖的面颊上逐渐升起一层可以被称之为狂喜的红晕，以颧骨为中心，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他手心的汗液把信纸弄得皱巴巴的，半晌他才笑出声来：“天哪，她竟然怀孕了！”
“陛下？”利奥波德正在和国王喝咖啡，眼看国王一杯咖啡倒在那里，把雪白的桌布染成了棕褐色，他不得不出言提醒。
“你知道吗？她怀孕了！奥蒂莉亚她居然怀孕了！”利奥波德打赌，要不是身子实在发福，看国王的欢喜劲儿，他能一下子跳到桌上去。
“那真是恭喜陛下了。”如此看来，不能生育就是王后的问题了。洗脱干净责任的国王确实值得高兴。利奥波德本着同为男人的心理，为国王送上了十分真挚的祝福。
“这的确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我得让人去库房里找找赏赐，可不能委屈了她。最好她能一举得男，那就再完美不过了！”眼看国王欢喜地满地乱走，利奥波德不得不出言提醒：
“陛下，请恕我直言，就算普特卡默尔夫人为陛下诞下子嗣，那也是个私生子。”
“哦……这倒是了，”利奥波德的话成功浇灭了腓特烈·威廉的喜悦，他习惯性地皱起了眉，耷拉着嘴角坐回到了扶手椅上，慢慢扶起了倒在那里的咖啡杯。忽然他又长叹了一声，“真是可惜，这孩子怎么就没出现在王后的肚子里？”
“然而这意味着一个转机。”利奥波德亲自为国王倒了一杯咖啡。
“什么转机？”
“责任不在陛下，陛下如果愿意，可以仿效昔日的波拿巴，另择名门公主作为王后。”
利奥波德的话让国王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这个建议不可谓让他不心动。或许以自己的年龄很难娶到大国公主，但择一个小国佳丽未必没有可能。可要是娶来后发现依然不能生育呢？那时自己还要背负离婚的恶名，岂不是得不偿失？一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不愿意涉险了：“此事再议，再议吧。不过普特卡默尔夫人有孕的事……”
“我必然会守口如瓶，尤其在王后陛下面前。”利奥波德心领神会，他在心里感叹女人到底在某些方面上有优势，只不过肚子里揣了块肉就能博得君主的另眼相看。只是不知道奥蒂莉亚此时怀孕，到底是福是祸。
国王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然后在王后伊丽莎白面前一溃千里。起因是他通知王后今天晚上有一场舞会。这场舞会是英国大使夫妇为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大公举办的。按照普鲁士的礼节，倘若有任何为家族成员举办的庆典，王室成员都必须出席。因此国王必须和王后一同到场。
“亲爱的，你打算几点去大使馆？”腓特烈·威廉这样问妻子时可不是想听到妻子那任性的回答：
“我不觉得我应该去啊。”
“我恐怕你必须去。”腓特烈·威廉连一句话都不想和伊丽莎白多说。他知道她不喜欢英国，也不喜欢社交活动，但是她未免太不识大体，直至今日还没有明白王后所代表的意义。他们应该是高高供奉起来的圣像，是遥遥在上不露声色的符号。如英国女王的家庭那般表现出中产化的做派可不是普鲁士的传统。或许利奥波德说的没错，自己真可以考虑一下是否要换一个王后。
腓特烈·威廉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香槟，忽然想起了那个跻身君主界的暴发户拿破仑的宣言。他在不久前迎娶了一位出身西班牙破落贵族家的王后欧仁妮。他公然宣称：“我喜欢一位我所爱、所尊重的女子，更甚于一位陌生的，与其联姻将利弊兼有的女子。”当然，谁都能猜到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因为被维多利亚女王的侄女，霍恩洛厄-朗根堡的阿德尔海德公主拒绝了亲事。不过他的表态还是很让人心折的。腓特烈·威廉认真地在脑中过了一遍适龄的各国公主，忽然又想到自己已过知天命之年，再娶一位公主也不知道是否能如愿诞育后嗣。这样一来，业已怀孕的奥蒂莉亚就显得难能可贵起来。只是不知道娶一名臣女是否能得到大家的认同，奥蒂莉亚的身份也着实谈不上尊贵。
腓特烈·威廉仔仔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后，终是下了决心，决定先走一步再说。于是参加完舞会后，他便去信给奥蒂莉亚，百般柔情蜜意了一通：
“……亲爱的小天使，当我听说你有孕在身时，我不胜万分的激动。我乐意看到这个孩子的呱呱坠地，愿意守护着他成长。我想你也不乐见自己的孩子背上私生子的名誉。因此我希望你能和你丈夫解除婚姻，法律意义上的，而不是简单的分居。我定然会迎娶你，为了我这唯一的子嗣。我盼望着你能尽快作出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孩子·病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