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新职·老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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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蒂莉亚得了梅特涅青眼的事在法兰克福议会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尤其是在奥地利的代表们中。他们不明白约翰那样的无能之辈，他的妻子是如何能见到几乎成为奥地利一代传奇的前宰相的。尤其是图恩伯爵，他素来看不上草包一个，全无外交经验的约翰，现在后者竟能使梅特涅接见他的妻子，真不知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魔法。联想到梅特涅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图恩自觉自己有了合理的解释。
奥蒂莉亚却不知道图恩把梅特涅对她的另眼相看解释成了私相授受。她正在给曼托菲尔写信。虽然她在给利奥波德·冯·格拉赫的信里亲切地将对方称为“可敬的朋友”，但直属上司曼托菲尔也是不能得罪的。况且曼托菲尔现在正打算把奥地利排除在关税同盟的大门外，这和奥蒂莉亚的观点一致，毕竟普鲁士只有经济实力增长才能让她在法兰克福有政治上的一席之地。
就在奥蒂莉亚斟词酌句的时候，约翰也下班回来了。他已经除去了外套，还来不及脱去里面的背心，就一屁股瘫在了扶手椅上，不停地长吁短叹起来。奥蒂莉亚被他的唉声叹气弄得格外烦躁，只好摔了笔转向他：“这又是怎么了？不是我说你，谁给你气受了你就当场骂回去啊，回了家独自一人生闷气算怎么一回事啊？”
“你现在就给我气受呢，我还能当场骂回去？”约翰把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一想起议会里那些人都用暧昧讪笑的神态看着自己，他就满心不舒服。
“你也得有那个胆子，”奥蒂莉亚嘟囔着，拖着长裙站起身，敷衍地走过去帮约翰理了理头发，“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些人说你和梅特涅……”约翰只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他一手扶额，一手无力地挥动了几下，重重叹了口气，“尤其是图恩伯爵……算了，他终归是看不起我们这种乡村容克。”
“有什么好看不起的？谁的名字里没个‘冯’啊？算起来大家都是一个阶层的，普鲁士又不比奥地利差什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奥蒂莉亚一撇嘴，很看不上约翰自暴自弃的模样。
“你都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一下吗？”约翰的头更疼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奥蒂莉亚解释一下她和梅特涅之间的传言啊，为什么奥蒂莉亚会说起什么普鲁士什么奥地利呢？
“你想问这个？那你该把这个问题放在最后结束对话的时候问，人都会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印象深刻的。我还以为你在说图恩看不起你这件事呢。”奥蒂莉亚不仅丝毫没把这有辱清誉的传言当回事，还振振有词地教育起约翰说话的技巧。约翰看着毫无羞愧之色的妻子，只觉得头不仅疼，还眩晕起来。
“奥黛，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在说你……”
“说我什么？你是我丈夫，你不相信我的话，竟然去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当初梅特涅先生请的是你，是你自己不愿意去的，我去见他也是你同意的，事到如今，你再和我说这种话，你自己也张得开嘴！”约翰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奥蒂莉亚连珠炮一般的言辞轰炸了一遍，他现在不止头晕，手脚都跟着发麻了：
“你……好好好，我是相信你的，但是其他人不相信啊，大家都传言……”
“约翰，拿出自己的判断力来行不行？”奥蒂莉亚的语言敏捷轻快，约翰被她说得根本无法招架。他感觉自己急需休息，最好能自己一个人好好静一静。然而他却不得不挽着奥蒂莉亚去参加晚上的舞会。法兰克福可是个人人跳舞的地方，带头的还是年过六旬的法国公使德·塔尔内侯爵。眼看着奥蒂莉亚如同游鱼入海一般在舞池中轻盈地滑动，约翰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我不明白您怎么能使老侯爵接见您？倘若您不是马上同他取得一致意见，我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才好。”奥蒂莉亚此时正在和图恩伯爵跳舞，他们轻轻快快地跳着加洛普舞，然而彼此的对话却不如舞蹈般轻松。
“或许是因为他并不因为我是女人而看轻我吧。”奥蒂莉亚轻笑了一声，语气颇为自豪，受到梅特涅的青睐可是值得每一个外交官自豪的。
“或许他正因为您是女人而格外看重您。”图恩话里的轻蔑让奥蒂莉亚在心底冷哼一声，这样的家伙若是在她年轻时碰上，她非得要拿把剑把他戳成个筛子才好。自觉自己如今脾气极好的奥蒂莉亚矜持地朝图恩翻了个白眼，不屑和他辩解。她打定主意要游说国王，让他坚定反对奥地利加入关税同盟，该让这些傲慢的奥地利人看看，德意志的贸易中心从多瑙河流域转移到北海港口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影响了。
“您不该出现在法兰克福这种地方。像您这样的美人，合该在柏林参加参加舞会，看看歌剧，主持几个沙龙，和宾客们说一些风雅韵致的玩笑。而不是在这里，会见外交官，插手丈夫的公务，莫非您认为自己可以凭借这些行为在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吗？”
“在我看来，历史的长河将一如既往地流淌。如果我将手放入其中，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它的进程，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奥蒂莉亚不欲与图恩正面冲突，她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迂回。
“责任？女人在历史上的责任唯有一种，那就是成为某个伟人的母亲或妻子。”
“那么我只能告诫您，总有一天，您要为自己对女人的轻视而付出代价。”奥蒂莉亚冷笑一声，板着脸不再和图恩说话。当舞曲结束后，她正眼也不看图恩地从他面前飘然走过。
奥蒂莉亚眼下还没有能力让图恩付出代价，图恩却有本事让约翰在议会里过得更不舒服些。眼看约翰回家后唉声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奥蒂莉亚终于忍不住了：“约翰，不如你带我去一次议会吧，我来帮你给他们个教训。”
“这是什么话？女人怎么能去参加议会？”在约翰看来，自己的妻子又开始异想天开了。
“哼，黛安·德·波蒂耶夫人不是还官拜法国议会议员吗？”在奥蒂莉亚眼中，自己的想法一点不算出格。
“人家是国王的情妇！”约翰一句话说完才想起来，貌似自己的夫人也是。他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捶着胸口，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所以你在家里生气也是没有用的，还是让我去帮你出口气吧，不如就明天好了。”奥蒂莉亚象征性地拍拍约翰的背，自己下了决定，约翰被她的自说自话气得又是一阵剧咳。
约翰到底左右不了奥蒂莉亚的坚定意志，她第二天当真跟着约翰来到了议会。秋天干燥的空气让约翰的嗓子痒痒的难受，他用手帕捂住嘴，努力把咳嗽吞回腹中。然而那种挥之不去的痒意就好像一只毛虫在他的喉咙里上下翻腾。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妻子，她那纯白的棉质裙子在秋风中膨胀飘飞，显得她头上高高的帽穗和脚上的高筒靴黑得刺目。约翰蓦然想到，会不会他日自己死去，奥蒂莉亚也穿着这样的帽子和靴子，只需换一条黑裙就是完美的丧服了。他不由得浑身发凉，用力地大咳了几声，在雪白的帕子上留下了一抹血丝。
奥蒂莉亚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丈夫的异常，她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踏进那片本不属于她的禁地，整个人似乎都飘在空中一般。她想起了欧洲历史上那些纵横捭阖的外交官，想到了他们是如何凭借翻云覆雨的双手搅动风云，如今她也摸到了舞台的边缘，只需要一点助力就能拾级而上。
“天啊天啊，普特卡默尔先生，您是怎么想的？怎么把夫人还带来了？”当奥蒂莉亚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的自然是汹汹而来的指责。
“女人怎么能出入这种场合？还不快让她回去？！”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那你们就该习惯这种世风日下！”奥蒂莉亚倒是毫不畏惧，她大摇大摆地往约翰的位置上一坐，眉眼骄傲地向上挑着，仿佛自己才是天生的外交官。被她挤到一边的约翰只能苦笑着摇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图恩伯爵沉默地点燃了一支雪茄，用力地吸了两口，以抚慰自己受惊的心灵。他得干点什么以维持住自己外交官的风度，不然自己恐怕会对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破口大骂。然而在场的人里也只有图恩能抽支烟缓解心情，因为在议会里吸烟是奥地利代表的特权。其他不能用这个办法舒缓的代表们只能嘁嘁喳喳地指责起好欺负的约翰，纷纷对他大摇其头。
奥蒂莉亚也是知道议会里只有奥地利代表能抽烟这个不成文的惯例的。她在早有准备，当图恩吸完一支雪茄，喷着密密短促的烟圈，正准备再来一支时，另外一支圆胖的雪茄忽然伸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伴随而来的还有奥蒂莉亚趾高气扬的声音：“劳驾，图恩伯爵，借个火。”
图恩的胡子在一翘一翘地发抖，他目瞪口呆，脸色紫涨地瞪着悠然捏着一支雪茄的奥蒂莉亚，仿佛想找出她从哪里把这支烟变出来的。后者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还把烟晃了晃：“让一位淑女等这么久，这很不礼貌吧？”
“奥黛，你什么时候会抽烟的？”约翰虚弱无力的问话淹没在一片啧啧的声浪中，每个代表都在屏息凝神，等待图恩的反应。他们可不会把奥蒂莉亚的举动视为单纯的借火，在他们眼中，这意味着公然的挑衅，是普鲁士在发出要和哈布斯堡帝国平起平坐的讯号。此时的他们已经完全忽略了奥蒂莉亚的性别，每个人都在静候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还能有什么发展？难道我还能和一个女人当场吵起来吗？虽然明知道她的举动意味深长，但自己还不是得帮她把烟点上？图恩憋着一口气，帮奥蒂莉亚引燃了雪茄。他的脸上堆着一派笑意，内心几乎要吐出一口血。看到奥蒂莉亚熟练地吹一吹雪茄头，然后用力迅速地吐掉嘴里的烟，他只觉得对方莫不是烟龄比自己还长？
一片寂静中，嚓的一声响仿佛某种信号，让大家的动作都活泛起来。大家定睛看去，那个划着火柴的人带着一副圆框眼镜，小鹿一样的棕褐色眼睛隐在镜片之后，圆圆的脸上并没有胡须的痕迹，反而如孩童一般皮肤柔嫩。看到众人看过来，他温温和和地一笑，从容不迫地将吸进的雪茄吐成朵朵围绕在身边的芳香烟云。一片烟雾缭绕中，他朝奥蒂莉亚伸出手：“亚历山大·哥尔查科夫，很高兴认识您，普特卡默尔夫人。”
“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奥蒂莉亚知道哥尔查科夫是俄国的代表，出身名门。她朝对方嫣然一笑。
“恕我冒昧，不知您娘家姓什么？”
“俾斯麦。”
“那么，以后我就称呼您俾斯麦吧。”哥尔查科夫不同于那些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的代表，他只通过方才那一幕就嗅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在他眼中，奥蒂莉亚远非等闲之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他现在就可以预言，这个女人未来会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就好像他的中学同学普希金当年对他做出的预言那样。
约翰可没有哥尔查科夫特有的直觉，他只感到奥蒂莉亚的举动让他丢脸无比，尤其是当父母絮絮叨叨说起奥蒂莉亚如此抛头露面是多么不守妇道的时候。
“就算为了赫比着想也不该那样做啊，将来人们要怎么议论赫比？说他有一个离经叛道的母亲？”
“你这个妻子啊，是该好好管管了。”
父母的话让约翰头疼不已，他叹着气想要去和奥蒂莉亚好好谈谈，然而刚一进书房等到的就是奥蒂莉亚兴高采烈的话语：“哥尔查科夫给我写信来了，他认为我在议会里的举动虽然孩子气，但也有正确之处，这是维护普鲁士尊严的方式。说起来我们该和他走近些，毕竟俄国会是我们和奥地利关系上的重要筹码。”
“奥黛，我们能不能不谈政治？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你知道吗？你就不能为了我和孩子考虑考虑吗？你这样会让我们被嘲笑的。”约翰每次和妻子说话都会有一种无力感，现在这种感觉越发明显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我在和你谈政治，你却在关心那些家长里短？”奥蒂莉亚简直对此难以置信。
“奥黛，回到家庭里来吧。你一个女人，不背靠家庭要怎么生存呢？家庭才是你最终的归宿呀。”
“约翰，你看那些鸟儿，”奥蒂莉亚站起身，扯着约翰来到窗前，她指着天空中飞过的雁阵，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也想像它们一样飞翔。那么我会努力让自己生出一双翅膀，而不是把它们的翅膀硬生生地扯下来。”
“所以它们飞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惯常不会言语机锋的约翰这一次终于听懂了，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忽然落下了眼泪。他从来都是飞不起来的，然而谁又能坐视着自己的妻子越飞越远，远离自己的掌控呢？
“这世上，谁又会为谁停留在原地呢？”奥蒂莉亚站在约翰的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起自己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当年的罗恩不曾为自己驻足。现在的自己，也不可能为了约翰而停步。
看着约翰蹒跚如垂暮老人般的离去，奥蒂莉亚缓缓从书信格的最下面抽出一封信，那是来自国王的召唤：“亲爱的宝贝，我对你的思念从未如此的浓烈迫切，好像汹涌的大海，在我胸中涌起激荡的波涛……回来看看我吧，我的爱，只有你的吻才能抚慰我的身心。我也渴望聆听你对于法兰克福的意见，你总有属于自己的犀利见解，来见我吧，面对面向我说说你的观点……”
奥蒂莉亚把行装一件一件扔进箱子，然后拖着它跳上了火车。她一边盘算着要如何说服国王，一边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心中不由得感叹起来：谁又能想到，铁路对外交竟还能有这样深刻的影响。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新职·老师（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