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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职·老师(五) ...

  •   “这房间怎么布置得如此寡淡?让人看见了得说衬不上约翰的身份了,改天让人换一换。”
      “这个花瓶不该摆在这里,显得房间拥挤了,拿到客厅去。”
      “哎哟,我们的心肝小赫比,不哭不哭啊。奥黛,不是我说你,你也该照顾照顾赫比,你可是他的亲娘,不好把他全丢给下人。”
      “奥黛你搭把手,抱赫比一会儿,我得把你们的卧室收拾收拾,看看这乱的。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收好,不然这屋里都没法看了。还有这家里虽然雇着厨子”
      “说起来啊,奥黛,你看赫比一个孩子多孤单,你就不想着再和约翰努力努力,生个孩子和赫比做做伴?无论男女都好呀。”
      老普特卡默尔夫人一来,就把奥蒂莉亚烦得恨不得撞墙。她随随便便接过赫伯特,漫不经心地一夹,立即换来了婆婆的嫌弃:“哪有这样抱孩子的?看看,赫比不舒服了吧。你得这样托住他,让他趴在你怀里。”
      “您有经验,还是您抱着吧。”看到赫伯特在自己怀里又扒拉又拱的,奥蒂莉亚一阵头大,立马又把他塞回老普特卡默尔夫人手里。后者自然不大高兴:
      “这是怎么啦?你是他亲娘,他吃你一口奶也是应该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只顾着享受,把孩子都扔给下人。约翰小时候我可是亲手把他奶大的,想吃什么也都是我自己去做,怎么轮到你们就不舍得为孩子做一点牺牲了?”
      “我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奥蒂莉亚不可喜欢围着孩子灶台转,她撇着嘴把赫伯特放在床上,后者蹬着小手小脚去抓奥蒂莉亚的衣服,她却皱着眉走开了。这下老普特卡默尔夫人更加不满了:
      “这都是什么呀?怎么有这样的母亲?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管一管吗?”
      奥蒂莉亚对这种指桑骂槐式的责备充耳不闻。她和约翰已经为他擅自接父母来法兰克福的事情吵过好几次了。约翰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处,奥蒂莉亚也不肯对公婆多些恭敬,于是两人的关系日益僵化下去,彼此都对对方视而不见,持续冷战着。
      憋着一肚子气的奥蒂莉亚信步走到约翰的书房,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对着桌上的纸张水笔摔摔打打,无意中打开了写字台的书信格。里面一封看起来装饰精美的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盯着信封纹章上三块黑色菱形的标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这不是梅特涅家族的徽章吗?
      奥蒂莉亚抖着手把信从格子里拿出来,来不及拿拆信刀就颤巍巍地撕开了信封。她一字一句地把信从头看到尾,哆嗦着嘴唇发现这封信千真万确,是来自前奥地利首相克莱门斯·梅特涅的。约翰……约翰竟然愚蠢到把它和那些无足轻重的普通信件放在一起!奥蒂莉亚只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去把约翰狠揍一顿。这可是从天而降的天赐良机,约翰居然都没和自己说一句,他不想去见梅特涅,让自己去见也可以啊!果然愚蠢是最无法让人忍受的缺点!奥蒂莉亚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拿着那封信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最后索性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胸衣里。她打定主意要等约翰回来后好好质问他一番,竟然能随手乱扔如此重要的物件,真是无药可救。
      约翰现在发现,事情完全不按自己预想的走向发展。自己当初把父母接来,是希望他们帮忙照顾照顾赫伯特。谁想到父母和奥蒂莉亚争执不断,每次他一回家,就要面临母亲的控诉和妻子的冷眼,双方还时不常的有些矛盾要他评断,这让不喜争端的约翰简直一个头三个大,恨不得日日躲在外面加班,不要回家才好。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一回家,面对的就是母亲的絮絮叨叨:“你这个妻子可是不得了,一天到晚对赫比不闻不问的。我说她一两句,她还跟我使脸色。我就说她整天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也就算了,可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呢?”
      “母亲,奥黛就是那么个脾气,你就当她是空气还不行吗?”
      “她这副模样,我可怎么指望她照顾你?真是要让我操碎了心哟。”老普特卡默尔夫人烦恼地摇着头,拍着怀里哼哼唧唧的赫伯特。不过她毕竟上了岁数,抱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约翰只好把孩子接过来,交给了汉娜,自己去找奥蒂莉亚。
      “你接到了梅特涅先生的邀请,却不去见他!你自己不想去也就算了,竟然还不和我说一声!”在母亲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的约翰还要面对奥蒂莉亚的指责,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这份罪!
      “我对什么梅特涅没有半点兴趣,我只想知道你和母亲又为了什么吵架了?”
      “在梅特涅的邀请面前,这些家长里短不值一提!”奥蒂莉亚根本无意和约翰在婆媳问题上纠缠,她揪着约翰质询梅特涅的来信是怎么一回事,“就算你不想去见梅特涅先生,你也该知会我一声,我可是仰慕他已久,只可惜一直没机会拜访。”
      “这算什么大事啊?梅特涅他上个月就有来信邀请过我,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陛下是否会批准我担任公使,所以我就推辞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十分诚意地又来了一封信,我正想找理由再推辞了呢。”约翰无所谓的态度险些把奥蒂莉亚气晕,她如同斗牛般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才强忍着没让自己一巴掌盖在约翰脸上:
      “你自己犯蠢不要拉上我!你不去见梅特涅先生我还要去呢!”
      “奥黛,你就不能对我和我父母态度尊敬些?”在约翰眼里,梅特涅的来信并不比自己父母的心情更重要,只可惜奥蒂莉亚对此并不认同:
      “你能不能分清些主次?想让别人尊重你,你自己就得站得比他们高,看得比他们远。算了,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我这就收拾收拾,给梅特涅先生回信,我要去见他。”
      “可是……”约翰本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近来家里的鸡飞狗跳,他便改了主意,“你愿意代我去见见他也好,免得家里总是鸡犬不宁的。”
      这下奥蒂莉亚转而开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约翰了:想不到世间竟能有如此愚钝之人,这智商简直令人同情。可偏偏这人是自己的丈夫,那同情最后也只得变成气闷。奥蒂莉亚不得不赶紧转身去收拾行装,免得和约翰在一起站久了自己被他的蠢钝传染。
      梅特涅住在距离法兰克福约六十五公里的约翰尼斯堡庄园。那里风景秀美,适合消夏,奥蒂莉亚估计着,要是他们能在法兰克福多待一段日子,少不得也要跟风去那儿租个别墅庄园。她透过车窗望着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绿树,还有远处的葡萄园,再想到总算短暂躲避了吵吵闹闹的孩子和絮絮叨叨的婆婆,心情总算开朗了一些。
      在几年前维也纳爆发革命时,时人给梅特涅画了一幅漫画,画中的他被安上了一个匹诺曹式的长鼻子,暗示他说谎成性。奥蒂莉亚也曾见过那幅漫画,虽然她想着能在外交场上纵横捭阖的人多半应有一副好相貌,并且认定那漫画是在诋毁,但仍不及梅特涅真人给她的震撼大。
      梅特涅是那种典型的十八世纪的人物,从每一根头发丝到每一片手指甲都带着洛可可式的精致。他微微一笑时依稀可见年轻时秀美玲珑的风度,好像凡尔赛镜厅中精雕细琢的棱镜,优雅从容。当他开口说话时,态度柔和却又语气铿锵,令奥蒂莉亚十分心折。她想起另一位老一辈的外交官,被拿破仑皇帝誉为“谈话艺术的国王”的塔列朗。听说塔列朗更是温和儒雅,柔声细语,思维敏捷,举止高贵,不知他们相比,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梅特涅倒不在意来的人是新到任的普鲁士驻法兰克福议会的公使还是公使的夫人。他已经年迈,眼下蛰伏在约翰尼斯堡,无非是在等待有利的时机,以期能重返维也纳。虽然他已经声明,自己不会再参与政治活动,但他那一双柔白的手惯于翻云覆雨,搅动风云,不适合留在约翰尼斯堡采摘葡萄娱乐。何况他惯是喜欢美人,风流债遍布欧洲,就连拿破仑那有名的美人妹妹也曾和他一夕欢好,现在他看到容貌秀丽的奥蒂莉亚,更是只有喜欢的份儿了。
      “美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像天边的灿灿繁星,随着东方渐白而隐去光辉。正如塔列朗曾说过的,大革命之后,人们将永远不知道生活可以多么恬静安好。”虽然梅特涅曾经有言——“我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不是诗人”,但他的开场白却颇有诗歌的隽永优美,充满着对旧时代的深深怀恋。
      “见识过动荡暴力的革命,谁人又能重归于所谓的岁月静好呢?”奥蒂莉亚并不理解梅特涅的喟叹。诚然,她也抱怨如今的世道不比过去风雅翩翩,但倘若让她回到从前,她是断然不干的。
      “狂热摧毁理性,暴力践踏美德,因此革命理当在初次萌生时就被剪除殆尽。”青年求学法国的梅特涅是亲眼见识过法国大革命的破坏性的,因此他终生都在小心翼翼地压制着革命的苗头,因而被欧洲各国的君主视为消防队长。
      “您这话是正确的。要是之前维也纳不爆发革命,您也用不着女装出逃了。”奥蒂莉亚的话并没有让梅特涅感到恼怒,相反,他温文地一笑,颇有些自嘲:
      “哦,这也算一段非同寻常的经历吧,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装得像到能瞒天过海的。”
      奥蒂莉亚大笑了起来,比起小肚鸡肠的罗霍夫,愚蠢不堪的丈夫,还有远在柏林的曼托菲尔,梅特涅才是她心中完美外交官的形象。真不知道约翰为什么会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要是自己能得到梅特涅一星半点的教诲,那真是荣幸之至。
      “……我是支持奥尔米茨协议的。诚然,协议本身对普鲁士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因此避免了一场无谓的战争,这难道不是一种成就吗?”本想和美人多谈谈风花雪月,谁想到美人竟然对政治颇有见地,这让梅特涅十分惊讶:难道革命过后,连女人的兴趣爱好都变了方向了?不过既然奥蒂莉亚和他本人的观点有相似之处,他也不吝指教一番:
      “在我和波拿巴打交道的漫长时间里,我有些不成熟的见解,那就是一个面临被肢解威胁的战败国家有两大选择:公开反对或者劝说。如果认为战败反映了民族决心不够坚定而不是国家实力不济,那就动用更多资源,聚集更高的士气以弥补其在战场上的缺陷,直到有其他或更好的时机允许它再次尝试武力竞争。而如果战败国相信的确是自己实力不够,从而努力顺应胜利者以保存国家资产,这在有些情况下难道不是最英勇的选择吗?合作却不丧失灵魂,协助却不牺牲自我,为了解救而伪装奴役,忍气吞声,还有比这更艰难的道德考验吗?”
      奥蒂莉亚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在她看来梅特涅的理性正是外交官所需要的。这种素质正是统治者最理想的素质。用近乎冷酷的冷静超越受个人情感支配的领域,服从与物质世界规律完全一样的规律。
      “我的出发点是沉静思考这个世界的事务,而不是别的我不了解的世界的事务,那个世界是与知识截然相反的信仰的对象……在社会生活中……应该抛开仇恨或偏见,通过观察审时度势果断行事……我生来是为了开创历史,而不是创作小说,若我猜对了,那是因为我知道。发明创造是历史的敌人,因为历史只知道已发现的事物,并且只有已经存在的才会被发现。”梅特涅的这段叙述更是让奥蒂莉亚崇拜得双颊泛红,当然,如果梅特涅说完这段话以后不吻她的手她就更满意了。
      “果然和传说中一样风流。”奥蒂莉亚撇着小嘴,心里偷偷嘟囔着。不过她还是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左手,毕竟是被梅特涅亲过的手啊。
      到了晚餐时间,政治变成了不宜谈起的话题。梅特涅、奥蒂莉亚,还有梅特涅的第三任妻子梅拉妮便谈起了葡萄种植、林业、文学。晚风吹拂过窗外碧绿的葡萄架,发出悉悉索索的乐声。奥蒂莉亚端着手里那上好的约翰尼斯堡葡萄酒,只觉得一时间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她忽然便想问一问梅特涅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依照您多年从事外交的经验看来,女人可否成为一名外交官呢?”
      奥蒂莉亚的话让手执酒杯的梅特涅微微一愣,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在认真地提问。他想起奥蒂莉亚自己亲口承认的,丈夫的一切作为都出自她的授意的话,不由得暗中感叹了一声世风日下。不过惯常的风雅让他并没有直接打破奥蒂莉亚的天真幻想,他也希望能藉由她来影响她那耳根子软弱的丈夫:“倘若女人能克服她们固有的歇斯底里,感情用事,运用冷静理智的哲学,谁又能说她们不可能成为更好的外交官呢?”
      大受鼓舞的奥蒂莉亚不禁眉飞色舞起来,她真心诚意地求恳梅特涅再讲些关于外交的事情。梅特涅自然乐意从命,人到暮年的时候总是乐意回忆起风光无限的岁月的。他欣然谈起了拿破仑,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腓特烈·威廉三世,奥蒂莉亚则认真聆听着,并在适当的时候请他继续往下讲。
      “……腓特烈二世死后,普鲁士的疆土面积增加了两倍,但实际实力却在不断衰退。腓特烈·威廉三世统治着大面积领土,但绝不会与腓特烈二世使用同一种语言,腓特烈二世的首都森严壁垒,从来都是一座军营……现在的普鲁士却还不如当初。如果您有志成为一名外交官,那么您应该想办法让普鲁士成为一个饱和的国家,只有这样它才能够并愿意真心诚意地、不加对抗地同奥地利携手并进。”梅特涅最后以这样的一段话作为总结,奥蒂莉亚对此印象深刻。
      当夜,奥蒂莉亚留在了梅特涅约翰尼斯堡的庄园里。她住在一间可以眺望莱茵郜河的房间里,滔滔的水声让她一时间难以入眠。她幻想着自己能堂而皇之地登上外交的舞台,以奥蒂莉亚的名义,而不是某某夫人的头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新职·老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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