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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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喜欢在水底下看金鱼。它们很漂亮，一身斑斓艳丽的色彩，溶在水里像一块块支离破碎的玻璃，玻璃闪着光泽，明亮而刺眼。
但倪家是看不到这种生物的——不好养。
大姐的几个孩子曾经在老师的要求下养过几天，就放在小小的鱼缸里，那地方实在太小，条件也不太好，氧气不足食物不足，孩子们忘性大嘛，连自己都顾不好又怎会照顾鱼？没多久就死光了，我还记得它们朝我游过来时，长尾一摆一摆颇有几分讨巧的模样，真的很像很久以前的阿戏。
说起来，阿戏收了那缸金鱼后，接连几天精神都有些萎靡，罗鸡说，那是因为她天天晚上不睡觉对着鱼缸发呆。
我停了看账本的动作，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想送……所以就送了，不行？
不过看她每天欲言又止，恨不得逢人便问“金鱼有咩深层含义？最近旺角有无鬼佬花名叫金鱼的？”纠纠结结。
似乎玩笑开过了……
但阿戏最近和我关系明显缓和很多，连在家里也呆久了些，我不想她和阿仁一样，把人际关系搞得那么僵硬，女孩子嘛，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和大姐逛逛街聊聊男仔……女仔也行咯，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倪家什么都能接受得住的。
阿戏今天又住在家里。
饭后她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晚报，我缓缓坐下，尽量贴着一侧扶手，她仿佛没听见我的轻微动作般，脊背仍挺得笔直，缓缓翻过一页，然后习惯性的紧了紧页脚。
仿佛是一场对垒，谁先开口就输了，而且我发现大姐说得是对的，每次我们一对上，气氛真的就会变得很微妙。罗鸡早就退至门口，而她也似乎觉察到不对，捏着报纸的指尖白了一簇，然后索性垂下眼眸，让漆黑的眼帘遮住眼底逐渐涌起的汹涌海潮，像在过去六年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日子里做的那样，漫不经心地放下报纸，轻声问道：
“你想让我杀谁？”
“……”
仿佛我们能聊的就只有这个。
阿戏抽出一支烟。
灯光从她左侧来，于是她一半的脸，就这样藏在阴影里，像蒸发了一样。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账目不对？五头目最近好了很多，再加上琛哥帮忙，我感觉最近没什么事。”
她点烟，皱着眉吸了一口：
“不过那五个都是老油条了，水至清则无鱼，你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有问题和我讲，你不要想着私下里解决。”
“……”
……琛哥？
她和韩琛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除了爸爸以前要求她那次，她都没有叫过我三哥的……
她倒是越来越有话事人的样子，那么快就把韩琛收服了。
韩琛是忠于倪家的，如果说五头目有谁从没想过登上这个位子，那大概只有他了。爸爸一开始其实也是属意他的，但韩琛真的是太重情义，社团不适合交给这样的人，他不能服众。
调|教一番应该就好了。
所以才会有阿戏暂代话事人这一出。
她很拼命，看起来年轻，却不骄不躁，不雪白纯粹到连某私利都不会，制衡的把戏也玩得很转，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毫不掩饰。
她应该是作为韩琛的一个过渡，我猜的。
只是等我们脱离□□后，不知她能不能适应正常生活。
所以才让她多跟大姐处处嘛。
“社团没事，我知你肯定不喜欢我插手你的事，所以又怎么会私下解决呢？我不碰关于社团很久了嘛。”
我讲的是事实，自然就没有信与不信的纠结，抬头看她因为我的话略显尴尬，吸了两口烟做掩饰，半晌才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曲折，是真的曲折了。
“有警察最近盯我很紧，几批货出不了手，下面就有人不安分了。”抖了抖烟灰，笑了下，“啊，我本来以为这事瞒得挺好的，你看出来啦？”
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
原来这才是她留在家的原因……
但阿戏不想和我继续深聊下去，尤其关于社团，她喜欢以退为进，转移话题的手段很不讨巧，正常人听到她的问题没人会觉得那其实是一个终止的预兆，但我偏偏看出来了。
怎么就是我呢？
“今天有警察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我接的。”
“谁？”
“黄志诚。”
她听到这话时下巴微扬，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光，来自香烟皮革与鼠尾草的香气辣的呛人，我装作咳嗽两下，她干脆熄灭，冷冷清清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她突然笑了起来——在我这个认识了六年的熟人面前。
他说了什么。她问。
“我没仔细听咯。”我回答，“那位阿sir喝多了嘛，对着话筒一路骂咧咧，啊没想到香港警署现在都成这样了，还是移民比较好哦，你钟意美国还是加拿大？”
“我钟意九龙呐。”
那时烟火在我们之间无声升起，香港是个被洋化了的地方，连人跑路都选择美国。新年过，圣诞节也有人过，外面几个子侄在炸烟花，掉落的火星挂在树梢失了踪影，我想我的脸大约是能借此掩盖一下苍白，语言的苍白。
“你知我们是要走的。”
“我知你们是要走的。”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啊！倪家人都是要走的！”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姓倪了？”
她转头去看焰火。烟花无限美好，一架货机优雅地滑翔着，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项链，划过海上暗沉的天空。她站起来从沙发上轻轻拿走她的烟盒，细长的两只装，不惊动任何人。我不知是我的原因，还是她声音真的在抖，兴奋得发颤那种——
“我在社团六年，还会有很多个六年，倪生答应过会帮我的，有了他我一定能坐得更稳，但只有一点……”
阿戏轻声说：“你别挡我的路啊三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