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专家》福七

6、我的专家06

　　陈奕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程依正牵着小石头介绍科室背景板，排除了一些可怕病症的介绍，她专注地念着陈奕的医生简介。

　　小石头捏着程依的手汗涔涔的，对程依的话也懵懵懂懂，“依依姐姐，医生叔叔很厉害吗？”

　　“当然啦。”

　　“有多厉害？”

　　程依一脸认真的想了想，那些宣传品上的论文、手术之类的夸赞，小石头并不能理解。于是她找了个他能接受的理由，“医生叔叔是整个医院里最年轻的专家，姐姐头上的伤口就是他缝的，一点也不痛。而且你看陈叔叔是不是长得又高又帅，等他给你做了手术，你长大了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又高又帅。”

　　小石头听罢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开始期待那一天。

　　站在他们身后的陈奕，一字不落把这个“厉害的原因”听了进去，他可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已经厉害到能改变患者基因了。他右手握拳挡住嘴边，不可察觉地轻笑一声。整理好情绪后，重新以一副平时看诊时的冷面走到他们面前。

　　“你找我吗？”

　　程依转头看到还穿着绿色手术服的陈奕，吓了一跳，“陈医生你回来了。这是小石头和他妈妈，想请你帮忙先看一下。”

　　陈奕冲他们点头，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门。对小石头的病症他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今天的检查只给开了一个脑增强MRI，后续手术治疗的检查必须入院再一步步来操作。

　　小石头跟妈妈去做检查时，程依被陈奕留在了办公室。程依以为是治疗上有什么变故，没想到陈奕手写了一份费用清单给她看，整个病程算下来需要十五万的费用。

　　虽然她一项项看得仔细，却也只能搞懂日常住院损耗费用，至于手术和用药完全没有头绪。等她基本扫过一遍，陈奕不急不慢做了解释，“发现得早，大概三万左右就能搞定，现在十五只是个保底的数字。”

　　十五万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来说，必然承担不起。可是如果加上社会帮助，大概只需一两天就能筹措足够。

　　“有没有便宜些的替代药品啊？”

　　陈奕没响，低头又写了一份清单，程依满心期待地拿到手，看了一眼总价，惊叫出声。

　　“三十七万？”

　　“如果检查出来是恶性的，至少要做两个月的放疗，八次化疗，平均一万三一次，再加上后续一直需要药物维持，具体的药物价格我记不清了，总归不会差很多。”

　　程依把这张价格清单紧紧攥在手里，边角已经皱皱巴巴。她心里没底，当初信誓旦旦跟杜文博说要救人，实施起来确是困难重重。

　　“先让小石头入院吧，钱我先出。”

　　上次在林峰家，陈奕听出给小石头募集救助款这件事不易操作，如今看来还真是不成功。他在心中默数了一分钟，程依没有后悔的意思，他拿起桌上的入院单填写诊断，最后连同一句附赠的判断一起甩给了程依——

　　“你不仅没有医学常识，还非常自不量力。”

　　似乎每次在陈奕办公室都会不欢而散。第一次质疑医术闹到要投诉，第二次面对陈奕的语言攻击，程依虽然忍住了，却无意间打翻了陈奕准备要给自己拆线的医用托盘，陈奕以为她又在闹情绪，甩甩手罢了工。对程依的诊断也加了一条：确诊有严重医闹倾向。

　　一气之下，程依跑到家门口的社区医院拆了线。这个冲动的举动，导致她一整晚都抱着镜子惴惴不安。

　　“乖女儿，你再抱着镜子照下去，我都怀疑我跟你爸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被恶毒皇后附身了，魔镜啊魔镜。”程国仁实在看不下去，放下报纸抽走了程依怀里的镜子。

　　程依伸长胳膊，又把镜子抢了回去，“我明明是可怜的公主。”

　　徐颖端了盘冰镇西瓜球放到茶几上，程依嘴馋立刻吃起来，徐颖出声打断：“可怜的公主千万别吃，当心我这个恶毒皇后下毒。”

　　程依吐了吐舌头，装死仰躺在沙发上，徐颖和程国仁立刻哈哈笑了起来。程依工作后不肯继续跟父母同住，加上家里的路程确实离单位太远，两人便同意她搬了出去。程国仁又经常出国展览交流，三人一起吃饭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少。

　　程依闭着眼睛，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每个人或许都有这样一天，倒下，闭眼，再也起不来。

　　“爸、妈，你们说死是什么感觉？”

　　程国仁和徐颖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坐端正。

　　“囡囡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吓妈妈啊！”
　　“囡囡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吓爸爸啊！”

　　被两人左右夹击，程依才反应过来刚才这句话对他们的冲击有多大，立刻换回乖乖女表情，撒娇道：“你们不要紧张呀，就是工作上的事情。”

　　她把结识小石头的经过全盘托出，心里抱着一丝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

　　徐颖听完事情始末，对自己培养的女儿赞赏有加，刚准备开口捐助，就被程国仁打断。倒不是说他心狠，只是从父亲的角度来看，他觉得此事关乎程依今后的人生选择。

　　“依依，你做记者也两年多了吧？未来也会继续做下去吧？爸爸虽然不心疼你花钱，可工作跟生活还是要分开。以前你结对子捐助地震灾区的孩子读书，爸爸妈妈帮你，现在你又要帮小朋友治病，那爸爸问你，以后碰到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你都要伸手拉一把吗？”

　　不可能。

　　程依默念这个答案。小石头给三十万，小海浪给五十万，小天使给八十万，不可能也不现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力所能及的事，帮不了的自然就是无法反抗的命运安排。

　　命运的走向没有人能掌控。

　　几天后，王强袭击记者事件峰回路转。

　　当天拆违的那处修车厂是孙培胜开的，也就是王强口中的孙老板。那天王强接到小石头病情恶化的消息，想跟老板借钱。孙培胜眼看自己的修车厂马上就要被夷为平地，愤恨无处发泄，于是他指使王强去破坏现场，捣乱工程进度，并且答应事成之后就帮小石头治病。

　　在交换条件的诱惑下，王强拎着锤头动了手。

　　让孙培胜想不到的是，王强不但动了手，还因为伤人上了头条新闻。事发之后他立刻携家带口逃到了南方。那句给小石头治病的承诺，不过是骗老实人的玩笑话。

　　调查清楚这番事情的经过，再加上程依方的谅解书，王强很快重获自由。父子俩十几天没见面，有说不完的贴心话，其中一大部分小石头都是在夸赞他的偶像程依姐姐，王强对程依的谢意更是说不完。

　　可程依明白，小石头如今能安稳躺在病房里治病，完完全全得益于陈奕。

　　她后来多次去找过王鹤，希望能通过电视媒体的专题报道，帮助小石头一家渡过难关，结果都是次次碰壁。可小石头的检查却按部就班的照做，医院里并没有跟李桂芬或程依追讨过一分钱的住院费。程依去住院处打听之后才知道，除了她最开始存入的五万块，入院后的开销，全部是从陈奕的科研经费中扣除的。

　　这天程依没有采访任务，她挑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蛋糕店，买了二十几块提拉米苏。得到护士的允许，先给小石头吃了一块。小石头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把叉子也舔干净，程依见状又帮他拿了一块。

　　“依依姐姐，我不吃了。”小石头咽咽口水，“要给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吃，这次依依姐姐你帮我买蛋糕给大家吃，等我病好出院，我和妈妈一起做豆沙包给大家吃，我们做得豆沙包特别好吃。”

　　程依笑着点头，跟小石头勾手指拉钩。

　　正巧护士台值班的还是孟梦，程依把蛋糕送给她，请她帮忙转送给其他人。孟梦上次被陈奕罚写检讨书，刚才给顾一凡看后得到了表扬。她高兴地接下程依送来的蛋糕，去给同事们分发。

　　程依拎着一个外包装不同的蛋糕盒子，敲门进了陈奕办公室。陈奕刚给病人做完检查，正背着身在洗手台前洗手。她进门打了声招呼，径自走到办公桌边，把蛋糕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将甜品勺摆好放在一边。

　　她听到陈奕转身过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立刻让开桌前的位置，接上话解释着：“这个蛋糕是谢你帮我治疗的，当然主要是想谢谢你给小石头看病，还有你的科研经费，我听李姐说手术下周就能做了。今天是小小心意，等你有空了，我再请你吃饭。”

　　陈奕走到桌前，玩味地拿着勺子，语气为难的说：“一般有医闹症状的病人，我们是不会跟他一起吃饭的，容易被反咬一口。”

　　“不是这样的，上次是手误，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医闹…”程依多少有些尴尬，脸上印上一层红晕。

　　“是吗？那我们说正事。”陈奕眸子里透着玩笑得逞的笑意，可坐到椅子上又立刻严肃起来。他暂且把蛋糕推到一边，沉吟片刻还是道出了实情，“你最好跟他的父母沟通一下，根据现在的检查结果来看，大概率是恶性肿瘤，后续的治疗还需要很大一笔费用维持，这些我们都帮不上忙。”

　　程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如果没听错，他说我们帮不上忙？

　　小石头入院当天，她拿着一笔钱汇入小石头账号，声称是好心人的捐助。这个说辞是给小石头治病的信心，更是让李桂芬和王强有了对社会的信心。可她不知道，早些时候在地下车库，陈奕听到了来给她送钱的程国仁和徐颖说：爸妈只能帮这些，依依你也好自为之。

　　“我说过你自不量力吧？”陈奕说话时盯着程依的眼睛，迫使她点头承认，“你的五万块和我的科研经费都帮不了他。”

　　程依无奈地笑了笑，把蛋糕往他面前推送，语气诚恳，“你已经帮的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