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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专家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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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依做事不拖泥带水,连夜把采访提纲和后续跟踪报道的方向写成了报告,还在尾页附上了捐款方式跟意向合作基金,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办公室。
距离早九点的选题例会还有半小时,早到的同事都窝在自己的格子间吃早点。程依嗓子沙哑地跟大家问早后,坐到了孙恬恬隔壁。
孙恬恬咬着包子,看到程依来上班颇为惊讶,“今天就上班了吗?你脸色奇差无比,还是多休息几天吧。”
“面色这么差吗?昨天熬夜了。”程依用手指在眼袋上按了按,试图能有所缓解。
孙恬恬从抽屉里拿出化妆包,慷慨地直接递给程依,“等会陆慧肯定要挤兑你,你先化个妆。”
程依从孙恬恬的化妆包里翻出镜子照了照,镜中人面色惨白,再加上黑眼圈,颇具吸血鬼风范,这副样子比受伤的时候还要憔悴。她呲着牙扑向孙恬恬,“等候见到陆慧我先尝尝她的血是什么味道的。”
说曹操曹操到,陆慧踩着高跟鞋旋进办公室,看到程依后果真夸张得捂住了嘴,脚下噔噔噔地小跑到了程依跟前。
“程依,你怎么样了?伤口居然这么大!我这几天接手了你的工作,忙得也没时间去看你。”
办公室里的人闻声悄悄望向程依的工位,她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说:“我没事,你注意休息,我看你最近都累出鱼尾纹了。”
陆慧对程依的话充耳不闻,继续踩她的痛点,“不知道你头上会不会留疤?看来你以后只能一直剪刘海了。”
程依自然不会让自己落了下风,“这次给我缝针的是六院最年轻、最帅、技术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你以后要是精神出现问题,我把他推荐给你。”
陆慧跟杜文博是同班同学,也算是大程依两届的师姐,可毕业后选择在外飘了两年,导致进台签约时间跟程依一样。而程依毕业前已经到电视台实习了一年,在工作熟悉度和同事关系上,都更胜一筹,在台里也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交际圈,从开始就并未对陆慧热络。陆慧却又不肯放弃自己的师姐身份,对程依有几分颐指气使,处处针锋相对。久而久之,两人寡淡的同期情也就化为虚有。
两人关系不好已经成为办公室的共识,追究本源却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也是,女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还需要理由吗?同理,领导拒绝下属,往往也不需要告诉你理由。
程依提交上去的采访报告,新闻部主任王鹤看到后两页关于基金捐款时,干脆地进行了否定。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休息,被其他兄弟单位看到我们受伤的记者还去抛头露面跑新闻像什么样子。”
程依当然知道这只是王鹤的说辞,“王主任,我知道晨报已经准备挖王强背后的故事了,到时候舆论反倒我们会很被动的。”
“舆论反倒?当天医院验伤报告证实是轻伤,需要追究刑事责任,有凭有据。”王鹤把程依的报告册扔到左手边,“你想尽快复职上班,就做好自己的工作。还有事吗?”
随着报告册落位,程依的心也沉到了底。
大家多年交稿、交提案的经历已经总结出了经验。王鹤摆放在右手边的是可以签字执行的好创意,台里会在人力、物力、财力等方面进行支持;扔在左边的都是他眼中无力回天的垃圾,下班时保洁阿姨会用碎纸机把这些垃圾统统处理掉。
程依不再自找没趣,换了另一件事,“王主任,我写了谅解书,从我个人层面原谅王强的行为,但现在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事,希望台里也能谅解,树立大台形象。”
王鹤思忖片刻后给律师打了电话。
王强的家庭情况他早就清楚,要不是几个月前台里牵扯了多起诈捐事件,人心惶惶,以往这种情况确实够发新闻募捐,可眼下逃避自保才是上上策。但终究还是害怕到时候因为这起伤人事件逼得当事人家破人亡,他们作为受害方反倒留下骂名。
在台里律师的协调下,程依见到了王强。既然筹措医药费行不通,让王强回家团圆也算一件好事,可没想到事情远没有那么顺利。
采访当天程依压根不记得见过王强这个人,只在后来的新闻报道上看过监控视频的截图。现在面对面坐着,只觉得这个男人已经在重压下被压垮,被关这几天胡子没刮,两鬓渐生白发,面色黑青,根本不像三十几岁的壮年。
“我是拆违那天的记者程依,你记得我吧?你那把锤子就砸在我的太阳穴上,缝了五针。”程依伸手撩起刘海展示,王强扭头看向墙壁,拒绝同她交流。她又掏出手机,翻出了那天跟小石头拍的合照,展示给王强看,“你儿子小石头给我写了两封信,让我原谅你,这是我昨天跟他拍的合照。”
王强看到小石头的照片,瞬间激动起来,眼神也聚了光,“小石头做手术了吗?手术成功吗?”
提起手术的事情,她也一筹莫展,“小石头没有医疗费,怎么可能有医院给他手术。”收起手机后,她示意律师把谅解书拿出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筹钱给——”
没等她话说完,王强像受了刺激一样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喊,一旁的警察立即将他按住在座位上。
“不可能,孙老板说了会给小石头治病的!孙老板会给钱的!我打了你他会给小石头治病的!我要见孙老板!”
律师见情况有变,叫来了案件负责民警,示意程依不要再发言。因为王强的语出突然,和解进程也只能暂时搁置下。
程依有些灰心,折腾了大半天,方案没通过,人也没捞出来。但想到小石头的病情耽搁不起,还是硬撑着把小石头娘俩到了六院。
她根据印象找到陈奕的办公室,发现人不在。她在走廊上拦下个护士问:“陈医生呢?”
“今天手术日,大概去手术室了吧。”护士看到缩在李桂芬身后的小石头,头部比普通儿童大了一倍,典型的小儿脑瘤外部特征,又跟他们补充道:“今天不看诊,下周三下午挂专家号再来吧。”
李桂芬一听要挂专家号,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几次在二院看专家,都只能从票贩子手中高价买专家号,更不用说全市神经外科最好的六院了。
“程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怎么行。”程依上前摸摸小石头的头发,“跟程姐姐一起等医生叔叔好不好,医生叔叔是姐姐的朋友,一定会把小石头治好的。”
小石头抬头看看妈妈,胆怯与渴望并存,可眼神已经不再聚焦,李桂芬鼻头一酸对他点了点头。
“李姐,你别担心。陈医生是我朋友。”程依宽慰道。
程依想给陈奕发条信息说明来意,才发现自己除了偶遇和围堵没有其他能联系到他的方式,只好到护士台找人帮忙。
“你好,我是陈医生的病人。能不能帮我给陈医生打个电话,说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他,手术结束来找我一下。”
被程依挑中的小护士是整个神经内科最胆小柔顺的孟梦,听到求助有些为难。
“陈医生在手术。”
“没办法联系吗?”
“倒是可以打电话。你有急事吗?明天再来可以吗?”
小石头住的筒子楼离六院有段距离,来回折腾怕孩子也吃不消,程依动了动脑筋,继续动之以“情”。
“孟护士,我这个伤口是陈医生那天亲自去急诊,亲自动手帮我缝的,交代我拆线的时候也要找他亲自拆。可是今天要拆线,忘记提前约他了,你能帮我跟陈奕说一下吗?
一连几个亲自,把孟梦说懵了。她早就听说陈医生前几天下急诊收了个头皮外伤的病人,打破了六年不收外科轻伤患者的记录。听其他同事描述,女患者伤在右侧太阳穴附近,皮肤白,巴掌脸,高鼻梁,是个伶牙俐齿的女记者,诊疗期间对陈医生颇有微辞,陈医生不但不反驳还照单全收。
如此分析下来,不正是此刻单手托腮,倚靠在服务台上的这个女人吗?服务台对病人的预判准确率很高,可这些年对医生朋友的预判失误率居高不下,要分清谁是医生的朋友或亲属,路漫漫兮。
孟梦不敢怠慢,赶紧拿起内线电话拨到了手术室,跟对方说明了情况,还特地强调了需要陈医生亲自拆线这件事。
对方电话安静了好一会没有答复,程依心里忐忑,怕陈奕业务繁忙已经不记得她这号人物,着急跟孟梦补充了一句:“你跟他说,结束了一起去林教授家吃腰果酥。”
孟梦长话短说进行了转达:“她说跟陈医生一起吃饭。”
程依本想修改孟梦的擅自缩句,但电话里又不好多说。她耐心等了片刻,手术室才答复说好。
陈奕正在做急诊加台的车祸后脑部开颅手术,顾一凡给他做一助,两人经常搭档,私下关系不错。
刚才电话上来,整个手术室都为之一振,他们的万年冰山陈大夫,居然要给人亲自拆线,什么情况?在众人的眼神威逼下,顾一凡替大家开了口。
“是上次的女记者吗?什么时候也介绍我认识认识?”
陈奕像是没听见陆一凡的问话,视线专注,继续叫着器械护士要器材。顾一凡冲兴致勃勃的同事们挑眉:陈大夫不想说,谁也没办法。
结束手术后,顾一凡缠着陈奕一起回办公室,陈奕迈着大步回到楼层护士台,直截了当地发问:“刚才谁打的电话到手术室?”
本来凑在一起聊天的小护士们看陈奕板着脸下手术,纷纷拿着病例本逃遁。热闹的护士台转眼间只剩孟梦一人,她弱弱地把手举起来,“我打的。”
“写八百字检讨交给——”陈奕扫了眼在一旁看好戏的顾一凡,“交给顾医生。”
陈奕签完给药单,转身就走。孟梦盯着陈奕的背影,心情沉重地问:“顾医生,我检讨要写什么内容?”
顾一凡看着眼前受到惊吓的孟梦,玩心大发,拿了张废纸给她列了一个检讨书提纲,孟梦看后眼珠瞪得极圆,但在顾一凡鼓励与肯定的目光中,她还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