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专家》福七

4、我的专家04

　　两人拎着礼物到林峰家时已经接近七点。陈奕见到林峰先说了声抱歉，下班的时候被难搞的病人缠住了。跟在后面的程依脚下一踉跄，下班时的病人不正是她吗？

　　林峰听不出两人的画外音，看到程依手里的小黄鱼两眼直放光，“程依，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带东西。”

　　顾云从厨房出来接过小黄鱼，招呼两人进门。

　　程依看着脚边的一双塑料女式拖鞋，瘪着嘴问：“顾妈妈，我那双绣花鞋呢？”

　　当初顾云带程依他们班去乌镇采风，在当地特地找人绣了一双绣花拖鞋，后来因为毕业论文的事情程依经常到顾云家里，次次都吵着要穿绣花鞋，慢慢地这双鞋就成了她的专属。

　　“快换鞋进来帮忙。”顾云把程依领进厨房，关了门，才答：“今天你林老师给他的徒弟们安排相亲，你的绣花鞋就先给人家穿穿，委屈一下。”

　　“就算顾老师给我穿小鞋，我也不委屈。”程依冲顾云调皮地笑了下，八卦地往外张望，林峰正在餐厅里介绍相亲主角认识，她好奇地问：“电话里说的重要事情就是这个？怪不得陈医生连病人都不看，急着要走。”

　　“陈奕医术、家世都好，好多女医生小护士都惦记着，他自己不上心。林老师年纪大了就喜欢张罗这些事。”顾云伸手拨开程依散在前额的刘海，“伤口是陈奕亲手缝的吧？放心好了，一定不会留疤。”

　　程依瘪瘪嘴，算是接受了顾云的安慰。

　　林峰组相亲局，只要每次打出陈奕的招牌，不管是饭局还是棋局都不可能空场。

　　今天另一个当事人是二院神经外科的医生纪琳琳。她从进学校开始就听说了陈奕的传奇，没想到这次林峰居然肯给两人牵线做媒，立刻答应了下来。这一餐饭她吃得格外紧张，想给陈奕留下个好印象，可在陌生的环境里，越想表现越是手足无措。

　　倒是程依对这个屋子熟门熟路，一会进厨房添餐具，一会进储藏间拿饮料，在顾云的指挥下，像东道主一样招待相亲的二人。等她忙前忙后招呼完大家，安稳入座后看着面前的一桌子菜，反倒无从下手了。最后吃了半条小黄鱼，尝了几口罗宋汤就把筷子放下了。

　　顾云见状以为她又要开始刻意减肥，往她碗里添了块红烧肉，提醒说：“你一点也不胖，多吃点。”

　　师命难违，程依拿筷子戳了小半块瘦肉下来，塞进嘴里，正准备再次放下筷子，顾云给她使了个眼色。一桌人吃得开心，她也不能扫兴，只好再伸手去夹点青菜吃。

　　林峰抿了口小酒，顺着顾云的话说起了饮食健康常识。

　　本来第一次碰面纪琳琳也想矜持少吃些，但看到两位长辈对于程依吃饭太少这个问题十分关注，就开始庆幸自己一直没停嘴，有些窃喜，也开始加入劝诫程依吃饭的队伍当中。

　　“我觉得这个红烧肉烧的特别好吃，有妈妈的味道，程依你也吃呀。”

　　话题绕着自己吃饭挥散不去，程依多少有些不自在。她第一次见纪琳琳，也不好直接拒绝，不情愿地向着红烧肉伸出筷子。

　　一桌人注目着程依的筷子，她发觉自己逃不掉要吃掉一块完整红烧肉的命运，索性在盘中挑了一块色泽光鲜，肥瘦相间的上品。眼看就要夹到，这块肉却在众目睽睽下，从她的筷子底下溜走了。

　　程依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这块红烧肉的行进路线，只见陈奕不以为意的夹起它，笃悠悠地塞进了嘴巴里。

　　桌上几个人愣神片刻，程依借机收了筷子。

　　面对陈奕突然的举动，林峰先开了口：“你这小子！怎么跟姑娘家抢东西吃？桌上多少好吃的！”

　　顾云也搞不清平时礼貌有佳的陈奕为何有此举动，脑筋一转帮腔道：“还不是因为琳琳刚才说红烧肉好吃，急着想吃呗。老头子你真不解风情。”

　　不愧是新闻传播学院的教授，语言艺术琢磨的透彻。这件事被她这一圆，倒染上了粉红的甜蜜。

　　纪琳琳像是得到了鼓励，柔情似水的笑着，想要开口再推荐一道桌上的菜，却看到陈奕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她来的路上吃了四个腰果酥，再吃下去恐怕林老师你就要给她扎针治消化不良了。”

　　二老早就知道他和程依顺路同行前来，对此言论没有过多惊讶，数落了程依几句饭前吃零食的坏习惯，也没再劝她。

　　而纪琳琳前一秒还沉浸在陈奕的主动里，后一秒就被拖出幻想，陈奕吃红烧肉压根不是因为她说好吃，而是怕程依吃多了消化不良。为什么说好的相亲多了一个外人？为什么两人顺路？为什么他连她饭前吃了什么都清楚？

　　纪琳琳决定从吃饭问题上跳出来，给两人找些共同话题，“陈奕——”

　　出于礼貌的应答，陈奕和程依几乎同时抬头，“嗯？”

　　电光火石间，饭桌上的五人都愣住了——陈奕和程依，前后鼻音稍有错漏就会变成相同的读音，之前竟然没人提起。

　　顾云这次没多想，率先哈哈笑了起来，“陈奕，程依，好名字好名字。”

　　程依自认情商不低，看看纪琳琳憋红的脸，实在不想第一次见面就被当恶人，主动给相亲主角们让了位，“实在好饱，我还是去客厅看电视吧。”

　　她退到客厅里，拿着遥控器调来调去，还是选了自己台的晚间新闻，今晚是实习主持代班。电视台主持人断档严重，拿得出手的新闻男主播就杜文博一个人，今天他调休，估计对主持人的投诉又要多不少。

　　“我就不喜欢现在的小年轻，长得就不像播新闻的样子。”顾老师看了一眼电视，眉头紧锁，“表情夸张，像在作秀。杜文博今天怎么没来？”

　　“调休了。”程依扫到下条滚动字幕：慰问受伤记者，想起白天领导慰问的片子，赶快调了个方言节目。

　　“程记者认识杜文博？”纪琳琳生怕自己再咬字不清闹笑话，改口叫了程记者，“第一次感觉名人就在身边呀。”

　　程依想在老师面前没什么可否认的，直接点了头。顾云的八卦因子又涌了上来，对纪琳琳介绍起来：“他们两人何止认识，当年是我们新闻学院的金童玉女。两个人抱着亲的照片我——”

　　“顾老师！”程依手里的遥控器都差点掉在地上，不管不顾直接嚷起来，“顾老师，哪有什么照片，别乱说。”

　　那年冬天难得下了一场大雪，杜文博组织学生干部处理新闻学院门前的积雪，旁边有宣传组的同学全程记录着。程依发现初雪后，激动地从家里赶到学校。她那时候还只是杜文博的追求者，当她在一片银装素裹里找到杜文博，突然心头涌上无限的浪漫幻想，居然就厚着脸皮扑到杜文博怀里，趁机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现在回想，杜文博当时大概是满脸的嫌弃，就她还能误以为是爱情的羞涩。

　　程依不想提，顾云也没再继续杜文博的话题。在林峰的带头下，三个医生聊起了工作。说来也凑巧，纪琳琳居然正是小石头在二院的首诊医生。饭后讨论病例时，林峰便让最熟悉病程的纪琳琳先发言。

　　“下丘脑肿瘤，颅内水肿压力增高，走路歪斜，现在发展到压迫视神经。”面对着林峰和陈奕说病情，纪琳琳有些紧张，“患者家庭条件不好，我们推荐保守治疗。”

　　林峰对这个处置方案并不满意，直接开口质疑：“选择保守治疗？肿瘤已经占颅内四分之一位置了，你们还推荐保守治疗？陈奕你说说你的看法。”

　　“要尽快开刀，肿瘤太大。至于视神经，需要到院里再做进一步检查，希望能保住视力。”

　　“话虽如此，可是这个病人的门诊费用也已经要付不起了。”纪琳琳当然知道开刀是最优方案，可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来说无疑是难上加难。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程依，心思一动，医生表示有机会医治，怎么能被治疗费挡住脚步？她语气肯定得跟大家保证：“钱的事大家不用担心，给小石头最好的治疗，钱我去想办法。”

　　林峰颇为好奇地问，“这个小朋友是你什么人？”

　　“就是拿锤子砸我头那个人的孩子。我今天去他们家看了看，确实很困难。”

　　大家猜想过亲戚、朋友、同事的孩子，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层关系。在厨房做好收尾工作的顾云听见了缘由，上前拍了拍程依的肩膀，有些担心地开口询问：“你不会是想——”

　　程依点点头，“现在只能想到这样。”

　　“多考虑考虑吧，敏感时期。”

　　杜文博说敏感时期，程依当他胆小怕事，相同的话从顾云嘴里说出来，她才清醒的意识到现在真的不是最佳时期。前几个月诈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们台里也扯出不少关系人，惹上了官非。社会上对爱心捐款一事甚是抵触，现在再去发起对小石头的捐款无疑是火上浇油，更何况小石头的父亲王强还背着袭击记者的骂名。

　　离开林峰家，程依一直在想怎么解决小石头的医药费问题，顺手就开了副驾驶座位的门。直到伸了一只脚上去后才发现，陈奕虽然坐在驾驶座上准备发动，可纪琳琳站在车下并没有去后排坐的意思。

　　她转念一想，顺手拿了之前剩下的那盒腰果酥，对纪琳琳解释说：“你坐这，我把东西拿走。”

　　对陈奕来说，这顿意料之外的相亲宴，还有这个不太相熟但是极力撮合他跟纪琳琳的女记者，都让他今晚心情欠佳。他扫了眼副驾座位上的酥皮渣渣，丢了纸巾盒到程依怀里，“没办法坐了，擦干净。”

　　纪琳琳因为这个行为倍受鼓舞，上车后就像一只忘吃药的百灵鸟，叽叽喳喳聒噪不停。

　　“陈奕，下半年的学术论坛你去参加吗？我已经开始准备论文了，希望能赶在年底交稿。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有些国外的手术案例我也不太熟。”

　　“程依，我可以叫你依依吗？你很喜欢吃腰果酥？这个东西热量很高哎，你不怕胖吗？好羡慕你们吃不胖，都不用费心思减肥。你快吃呀，纸巾给你，别把酥皮掉车上。” 纪琳琳俨然车上的女主人一样对程依寒暄。

　　程依想，她手上的腰果酥彷佛是医生开给纪琳琳的救命仙丹，只有亲眼看程依吞下去，今天的相亲才算圆满。

　　低头是腰果酥，抬头是前排冷冰冰的陈奕和一脸期待的纪琳琳。程依豁出去了，把腰果酥一口塞进嘴里，品尝自己搅和相亲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