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专家》福七

2、我的专家02

　　因为程依突然来的呕吐，杜威立刻严格按照医嘱执行，一刻不耽搁地拖着她出了门。

　　半夜只有医院急诊室还在忙，在医生的指引，杜威和孙恬恬合力把程依拉到了九楼神外住院部。本来程依吐好之后已经没有明显不适，可经过路上舟车劳顿，现在头确实非常晕，只能任他俩摆布。

　　“陈医生陈医生，程依吐了。”夜里的走廊十分安静，杜威紧张兮兮的叫声格外清晰。

　　陈奕刚巡过房准备回值班室休息，就在电梯口被人叫住。他看了眼穿着睡裙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的程依，回想着早前的诊断，眉头微蹙，“到我办公室吧。”

　　他白天看过她的CT报告，并没有显示皮下血肿和脑部损伤。现在带回办公室再检查一遍，除了伤口有些红肿，也没发现其他问题，只能开点消炎的给她。

　　陈奕把处方递给杜威后，向后仰靠着座椅靠背，手里转动着钢笔。

　　“就吃消炎药吗？”她白天可都昏迷了！程依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吞下了后半句话，昏头晕脑更加难受。医院里空调开得低，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勉强坐直身子后笃定地开口：“不好意思，可能林老师退休太久对医院不了解。现在我想自己选一个好一点的医生，最好是经验丰富的老专家。”

　　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明目张胆要求换人，程依大概不是第一个。可这医生本就是熟人介绍，多少有些尴尬。杜威和孙恬恬两人面面相觑，正想开口缓解，陈奕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本册子丢在了桌子上。大家低头一看，是神经外科的简介。

　　杜威推了一下程依的肩膀，笑着跟陈奕解释：“陈医生，她大概脑子被砸坏了。林教授推荐的医生，肯定是六院最好的，我们不换不换。”

　　同样震惊的孙恬恬刚想把宣传册还给陈奕，程依倒手快一步，把宣传册拿到手里认真看了起来。除了像科主任之类的行政级别排在前列，陈奕倒确实是医生之首。论文数量虽然不多，但主刀的大型手术不少，脑血管病、颅内动脉瘤、颅底肿瘤……

　　病症名称罗列在一起，看得她从心底发冷，恭敬地双手把宣传册递还给陈奕。当事人两手插在口袋里站着，不打算接受。她只好把宣传册暂且放在桌上，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我白天昏厥，还有晚上呕吐的症状，你怎么也检查不出原因。”

　　陈奕把病历本打开推到程依面前，两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一一解释：“虽然整个受伤的过程很丢人，你从心底也不想接受，但结果毋庸置疑你就是一个皮外伤。白天晕倒，99.999%是吓晕的。”

　　孙恬恬在一旁忍俊不禁，程依皱眉瞪了她一眼，陈奕看完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流，继续正色说道。

　　“你又晕又吐，是一天没吃东西低血糖，换到院长给你看，也是要你注意休息，清淡饮食。现在发生的畏寒症状，原因两个，一穿太少，二你炎症发烧。”

　　程依缩缩肩膀，气势软了下来，声音糯糯地说：“我是病人，你怎么这么凶，你们对病人都这样吗？”

　　“你在做卧底采访吗？”陈奕有些疑惑，随后摆手说：“算了，像你这种皮外伤，我六年前就不会亲自缝了，算我今天多事。你要是有不满意的，早8点到晚5点，欢迎到行政楼3楼医务部投诉。”

　　程依暴怒前，被杜文博和孙恬恬及时制止带走了。如果她知道自己日后有求于医生，肯定会早早收敛脾气。

　　休息了没几天，台里领导又想起了这位网红女记者，纷纷跑来为年度政工工作加分表现。

　　“程依，你好好在家休息。真正的记者永远不畏艰险，我们组织上也永远不会让记者感到孤单。保护好正义的声音，维护好记者的合法权益，是我们……”

　　程依端坐在沙发上，是不是装作思考后肯定的点头。陈局正发表着慰问受伤记者的主题演讲，杜威屁颠屁颠摆弄着摄像机，寻找拍摄领导最佳机位。

　　陈局慷慨激昂地讲完话后又在客厅四处转了转，难得有机会到她家里来一次，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说：“程依呀，家里冷冷清清的，还是要挂点装饰品的。”

　　她知道领导在暗示什么，无害的笑着摇头答：“才疏学浅，欣赏不来。”

　　睡足觉，吃饱饭，配上消炎药，程依不晕不吐也不痛，就是有点痒。怕留疤痕又不敢上手抓，只能不停的挠头试图缓解疼痛。在旁人眼里看着，程依抓耳挠腮，就是在嫌领导烦。

　　慰问团也没多呆，临走前还跟程依保证，一定与犯罪分子斗争到底。

　　杜威送领导们下楼后，又折返回程依家中。程依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咬着香蕉口齿不清地吐槽；“杜大摄像，准备拍好这条片子升组长了吗？”

　　“叔叔阿姨不在家，我这是为了替他们多照顾你。对了，这里有两封信寄到办公室了，恬恬让我替你拿过来。”杜威翻了翻茶几上的果篮，挑了个火龙果一把掰开咬了一口，“你现在上镜基本正常了，刚开始肿的像猪头一样。”

　　“吉人自有天相，这几天还瘦了两斤呢。”

　　程依几口吃完香蕉，擦了擦手，拿着信研究起来。这年头寄纸质信件都开始用快递，贴邮票寄平信的还真不多了。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程依姐姐收，拆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有拼音有汉字拼成的一句话：程依姐姐对不起，我爸爸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小石头。再拆第二封信，同样的笔迹：程依姐姐收到信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石头。

　　杜威看过信封上面的几个字，一看就是孩子的字迹，“怎么回事，有小学生给我们的美女记者写情书了？”

　　程依把信按照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扔我锤子吗？”

　　这几天她也上网看过，舆论基本集中批判，至于动机只说对拆违行为不满。可把不满情绪发泄在她身上，是不是用处也太小了些？

　　“也是奇怪，他不是违建的主人，就是在那里一个汽修厂打工的。按他自己说本来是要砸摄像机的，没扔准砸到了你头上，可能单纯发泄吧。” 杜威啃着火龙果，想起这件事心有余悸，“不过幸亏是砸了你，要是砸了摄像机，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程依白了他一眼，继续问：“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咳咳咳，你想做什么？”杜威差点呛到，“你要去？听说人都关起来了。”

　　“你等我换件衣服，送我去看看。”

　　其实杜威真的只是折返回去送封信，接下来还要急着回台里去送片源，而程依坚持要去锤子男家里看看，两人便在楼下展开了拉锯战。

　　“杜威，你不让我自己开车，又不打算送我去，你想干嘛？”
　　“姑奶奶，万一你自己开车在路上头晕怎么办？”
　　“那你送我去啊！”
　　“我要回台里真来不及了。”
　　“那就帮我叫个车。”
　　“不行，万一他们家里人打击报复怎么办？”

　　杜威还是不肯开车锁，程依也不肯上楼回家，两人一言一语的来回斗着。

　　当杜文博开进小区时，就看到的这幅画面。他不着急停车，摇下车窗直接问，“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程依你伤口好点吗？”

　　大概还没完全好吧，反正当程依看见杜博文时，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杜威仿佛看见了救星，谄媚地扒着杜文博的车窗，“你送程依出去一趟吧，我赶时间回台里交素材。”

　　“杜老师晚上还要主持新闻呢。”程依立刻反驳，心想今天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没想到杜文博一口就答应下来，“我今天调休。”

　　如释重负的杜威立刻扶着程依，把她塞进了副驾驶室。

　　路上程依觉得自己有些晕车，一直闭目养神，杜文博也开自己的车没有说话，只有导航偶尔机械的出声。两人是T大校友，杜文博大程依两届，学生时代程依叫着“杜师哥”，现在工作了喊一声“杜老师”，程依追着杜文博满校园跑的日子也不复存在了。

　　车子最后在城郊一处筒子楼停下，杜文博坚持要陪程依一起进去，程依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周围环境，没有拒绝。这栋楼成回字形，只有四层高，外墙斑驳破败，有种七十年代的感觉。虽然如此，可楼内住户人丁兴旺，这一点是程依从家家户户晒出来的衣服推测的。

　　杜文博的黑色轿车一停下，楼里就有不少人趴在围栏上往下望。白天里，少见几个男丁。院子里有一群孩子在玩游戏，见程依过来，凑成一堆看着，却没人敢先迈步上前。

　　她主动朝他们走过去，拿出稚嫩的语气问：“你们中间谁叫小石头呀？”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回答。

　　“小石头不跟我们一起玩。”
　　“他在二楼住。”
　　“他生病了。”

　　杜文博掏出两张百元钞，“哥哥姐姐口渴了，能不能帮我们去买饮料喝？剩下的钱，你们自己买吃的。”

　　程依跟了一句，“帮小石头也买一份。”

　　孩子们没动，只是互相望着，在一个高个子男孩的肯定下，从杜文博手里接下钱，飞奔出院子。

　　程依在院子里找了个大人讯问，确认了小石头的准确住处。当他们走上二楼的时候，一个小男孩扶着门框，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楼梯口。程依直觉走上前去，“你就是小石头吗？”

　　男孩盯着程依额头上的纱布，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程依愣了一下，男孩步伐不稳，身体歪歪扭扭的，受伤了吗？她脚步紧跟着他进到房间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小课桌，还有一把看起来被丢弃过很多次的儿童椅，除了这三件家具，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六月底的梅雨天气，闷热潮湿，房间里唯一的家用电器小台扇发挥着巨大作用。小石头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指。

　　“小石头，你给我写的信我收到了。”程依蹲到小石头跟前，本来想问为什么你爸爸要扔锤子，还是没忍心开口。

　　“姐姐，对不起，你能原谅我爸爸吗？我爸爸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