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的专家01 ...
-
【楔子】
动员宣传了一个多月的老城区拆违工作,在6月21日上午准时开工,卫视新闻台做好了现场直播工作,直播间内主持人杜文博在采访了城市规划专家后,按原定直播计划连线拆违现场的特派记者程依。
“程依,听得到吗?请你向大家介绍一下现场情况如何?”
程依早就选好了位置,也把讲话打了几遍腹稿,接收到场内信号后,沉着自信地开口。
“主持人好,各位观众好。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现场挖掘机已经开始作业,据我了解第一栋楼处置完毕需要耗时2小时。虽然围观群众情绪还是有些激动,但在工作人员的维持下,现场工作还是在有条不紊地——啊——”
画面中突然飞过一个长柄物体,不偏不倚地砸中了程依的脑袋,她随即消失在画面中。飞奔上前检查的摄像师杜威,把摄像机随手放在地上。台里新换了设备,镜头恰好对准了躺倒在地,满脸是血的程依,自动对焦后,高清画面即刻传送。
演播厅里导播愣神两秒,立刻切断了连线画面。
【我的专家01】
神情恍惚的程依眼睛时睁时闭,直接被人从施工地簇拥着送到了六院的急诊室,护士按着她头上的伤口,警察一路跟着杜威做笔录。
“被生锈铁锤砸中太阳穴周围,有3厘米左右开放性伤口,出血止住了,意识模糊,数据都正常。”
“神外陈医生已经在急诊室等着了。”
“陈医生?这点小伤他来干什么?”
程依听着周围的对话,抬手拉了拉护士的袖子,这怎么能是小伤呢,铁锤砸太阳穴上不会变傻吧,缝针会留疤破相吗,那个陈医生医术好吗?问题许许多,可根本没力气开口,护士也理解不了一个拉衣袖的动作能包含这么多问句。
说她意识断断续续,那现在大概是要断了。
程依自认是个幸运儿。父亲程国仁是个书画家,艺术品市场持续大热,他的作品价格也水涨船高。程依作为独一个的掌上明珠,始终在女儿富养的原则下,不知穷滋味。从T大新闻传播学院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卫视频道做记者,又凭借长相优势,不出几个月便转成了出镜记者。
虽说不是最出色最大胆的,偶尔也能拿个最佳新闻奖。至少在被铁锤临幸前,幸运之神没有离开过她。就连外出采风遇到地震山体滑坡,都能平安无事。
她把全身力气汇集到眼皮上,才得以缓缓睁开眼。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周遭关心的面容,她的脸被一块布盖住了?已经严重到盖上布了?难道幸运之神一下子就被铁锤砸没了?不!她绝对不会向命运低头。
她猛地抬手,想把脸上的布扯开。
“别动!”一个果断清晰的命令让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护士立即将她的手腕按回枕边,刚才下命令的人解释说,“正在给你缝合伤口,别乱动。”
程依透过无菌布看到上方移动的影子后,立刻全身紧绷,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缝合出现差错。可紧张的情绪和伤口胀痛的感觉,随着意识的复苏越来越强烈。她咬着下唇,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勉强从口中挤出一个字,疼。
“忍着。”
这答案听来虽然说得简明扼要,却近乎不近人情。程依尽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从医生的声线判断应该不超过三十岁,被派来缝针说不定还只是个实习生。程依虽然碍于治疗不敢大幅度动作,却还是忍不住抬手蹭到医生的膝盖上,抓了一把,“不好意思麻烦你先停一下,能不能帮我找个专家缝。”
陈奕坐在高脚椅上,缝针的动作一滞,转而飞快甩了下右腿,甩掉了程依抓在他膝盖上的血手。
一旁的护士忍不住笑了起来,“陈医生就是专家啦。”
程依把手缩回床边,刚才的甩动让她感觉到胳膊肘一阵撕裂痛感,大概是倒地时的擦伤。人躺在病床上时,总归是无助的,只能任医生“宰割”。
陈奕三两下就完成了缝合,让护士剪了线,随后掀开了盖在程依脸上的无菌布。
“缝完了,拆线的时候再找你的专家吧。”
一直透过无菌布看光影的程依,目光无障碍得接触到光线时,下意识将眼睛紧闭,转头偏向一边。
护士把CT结果递给陈奕,他举起对着灯光看时,程依已经适应光线转头面向了他。
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头部CT,她吓了一跳,立刻把询问的眼神投向陈奕。
“没太大问题。”陈奕像是听到程依内心的疑惑,把片子装进袋子里,重新交给护士。
“没问题?会不会破相?缝针不会留疤吧?”
程依追问得急切,却发现陈奕只是一脸探究的看着她,并没有要回答问题的表现,于是把目光转投给一旁的护士,护士明显要热情很多。
“你是电视台那个记者吧?不要担心,陈医生技术好,不会留疤的。社会新闻采访是不是特别辛苦?一直要冲在第一线。”
“其实也还好,起码大家都是群众好沟通。我有同学做娱乐记者,采访的时候真真假假,心累。”
护士一下子被点燃了兴趣,又追着问了好多关于采访的事情。程依挑了几件跌宕起伏的事情讲,越讲越觉得自己这个职业悲凉,不被人理解。
两人说话间,陈奕拿起镊子从护士托盘里夹了点酒精棉球,顺着程依的脸颊擦向脖子,脸上的血渍擦掉后露出一条条白净的皮肤。他又换了个棉球,擦拭她的耳朵,耳朵上的血渍干透,他稍微用力,挤出来的酒精顺着脖子滴了下去,所过之处冰冰凉凉,透凉的触感刺激了程依的泪腺,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顺着眼角一泻而下。
陈奕顺着泪滴看到程依开始已经血肿的眼睛,有些莫名眼泪的来由,再低头想要继续处置时,已经分辨不出泪滴和酒精滴。他把镊子交还给护士,站起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程依吸吸鼻子,眼睛扫过陈奕的胸牌,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倒真是个年轻专家。他站在床尾的位置,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年纪应该跟刚才声音的判断差不多,三十不到。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在灯光下甚至看得到睫毛的阴影。身高呢?她看了看同诊室几个站立的男士,加以比较,大概有一八五吧。藏青色POLO衫领子露在工作服外,白大褂穿的干净整齐,只有下摆处有些血迹,大概是她刚才伸手时蹭上去的。
她用眼神打量的直白,写好病例的当事人也没有逃避,直接抬头就来了个对视。她撇开眼不再腹诽,忽然想起了另一件大事,立刻小声跟护士小姐要了面镜子。
当杜威办好付费手续冲进病房的时候,程依正一脸惊恐地举着一面镜子。一脸惊恐这个表情是杜威想象出来的,毕竟程依乌青充血的右眼,实在让人难以判断她到底是在做表情。
直到在拆迁现场昏迷的最后一刻,程依还拉着杜威的衣袖说找专家,惜颜如命的她,如今短暂破相,打击一定不小。
“陈医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奔到床前的杜威没关心病人的病情,倒是先去跟陈奕握上了手。程依扭头瞪了杜威一眼,暗骂狼心狗肺。
“林老师关照过,不麻烦,等下打好破伤风就能回家了。”
林峰是六院退休的脑外科专家,也是程依大学恩师顾云的老公。在家看程依倒地直播的顾老师被吓得不轻,立刻吵着让老伴给联系了六院的医生。得意门生陈奕在接到林老师电话后,立刻冲到急诊待命,到手却只是一个缝合五针的皮外伤。
陈奕走近,伸手碰了下程依肿起来的太阳穴,程依只是心里不爽地皱眉,并无其他症状。他收回双手放进工作服口袋里,说:“只是外伤,一周拆线。右边脸肿都是正常现象,这几天要是头晕呕吐再到神外找我。”
出于礼节,程依道了声谢谢。
她的伤情虽小,社会影响却不断扩散。
卫视特派记者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被袭击晕倒,不仅轰动了台里领导,也轰动了整个记者圈,摒弃门户之见,纷纷联手要为记者的人身安全摇旗呐喊。
兴许是因为麻醉的关系,程依回家没多久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程依父母在国外出游,杜威作为男同事不方便独自照顾,便拉来了两人的好友孙恬恬作陪,程依就是被客厅里二人的笑声吵醒的。
她打开卧室门,杜威和孙恬恬毫无警觉的继续放着今天新闻界的头条视频,“在工作人员的维持下,现场工作还是有条不紊地——啊——”。
“再放视频就给我滚……”程依冷不丁地出声,声音又闷又哑,吓坏了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两个人,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她扶着额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扫了一眼茶几上的薯片可乐,“你们就这样对待病人吗?帮我倒杯水喝。”
杜威立刻收起手机,飞一样的冲进了厨房。孙恬恬走到程依跟前,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太阳穴周围的乌青处,麻药劲已过,程依痛的叫出了声。
“啊痛!你们今天怎么都跟我的太阳穴过不去!”
“啧啧啧,要破相了。砸下去的时候什么感觉?很痛吧?”
程依闭着眼点头,砸下去的时候痛,现在更痛,一定是白天那个白面书生医术不精。
孙恬恬以为程依在为工作不保的事担忧,立刻宽慰地拿出自己刚才做的接待登记纸条,“你千万不要担心,在你昏睡的这几个小时里,台里大领导可都是表过态了。”
程依向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孙恬恬清清嗓子接着说,“陈局致慰问电说,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工会的孙老师已经包好慰问金送来了。”孙恬恬抬下巴指到茶几,“看这厚度,金额不少呀,还有咱们新闻部的王鹤主任也要约时间来看你——”
“还有这小笼包!”杜威一手端水杯,一手端着一份小笼包从厨房出来,“这是我们杜文博杜大主播特地送来的,说你最喜欢吃了。我给你热了热,吃点吧。”
程依抬手捏了捏眉心,看了眼杜威递到跟前的蟹粉小笼包,呼吸间闻到了热气腾腾的肉香与蟹腥,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吐了?”杜威跟孙恬恬面面相觑,孙恬恬凑过去抓了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挺好吃的啊。他俩这是什么暗号?怀孕了?”
杜威送给孙恬恬一个白眼,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白天医生说了,头晕想吐要立刻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