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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的专家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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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里接到预警增派记者时,台风还没有正式登陆。经过一整晚的路线休整,厦门的受风情况已经比之前发出的报道更为严重。台里早前替程依联络好当地的配合单位,等她和杜威到达安顿好后,立刻就赶到了一线。
风大雨骤,三脚架根本派不上用处,杜威肩扛着机器,在风雨中也有些吃力。不做直播连线时,程依就跟抢险人员一起帮忙加固或搬运,这些素材也被杜威收录了下来。
在接收到台风要在厦门登陆的消息后,两人又熬了一个通宵,做好前期防灾准备的片段传回台里。
人手不够,信号又受到干扰,杜威传送素材的速度有些慢。直到中午,早前拍摄的画面还在专题栏目中循环播放。尽管如此,今年三号台风来势如此凶猛,还是拉起了相当高的收视率。
六院食堂的大师傅是福建人,特地把电视调到了专题直播,时刻关注着。
画面里,雨还在密密实实下着,一堆人一起移动着广告牌,大概不是一个队伍的关系,只有程依一人穿着鹅黄色的雨披,在蓝色雨衣中格外亮眼。她的刘海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一丝一缕贴在额头上。路边的行道树被大风吹断,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水洼里。而相比之下身材瘦弱的程依,在人群中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播出了一些现场画面后,杜文博和程依再次进行了连线。
再出现在镜头中的程依,已经褪去了雨披,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整个人像浸泡在水里一样。狂风暴雨灌进嘴里,连说话也断断续续。
“根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半个小时前台风已经在厦门海域登陆,现在市区阵风达到十级以上…能明显的感觉到…此次台风正面登陆厦门…10年难遇…”
“我的天呐!那是程依吗?”顾一凡最近疯迷小岳岳,咬着筷子说话也一股小岳岳味道,他侧着脸看着新闻,程依作为画面里唯一的女丁,格外显眼。
陈奕早前排队打饭的时候就看到了新闻画面,此刻对顾一凡的惊呼没太大反应。
顾一凡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程记者拼命三郎啊,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就去抗台风了。长得这么好看,干嘛做记者,当当主持人不是蛮好的。你看最近的节目了吗?那个女主持特别——”他正说得起劲,哎呦一声,咬到了沙子。
陈奕扫了眼顾一凡的餐盘,西芹百合腰果虾仁,这菜自己也点了。他用筷子飞快地在自己的餐盘里挑挑拣拣,确认安全后,夹了颗腰果举在眼前看着。想起那日程依为了请他给小石头看病,狂吃五个腰果酥的场面。
顾一凡揉着腮帮子问:“你倒是说句话。”
“我吃好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
王强的案件和小石头的病情得到了社会广泛关注,但因为整件事受程依帮助太多,一家人拒绝了除程依团队外的任何采访,工作转到陆慧手里就是一份大独家。为了配合新节目播出时间,台里立刻进行了采录拍摄。院方也根据进度,配合调整了小石头的治疗安排。
开始的几天,小石头倒也配合,但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脾气也是说来就来。
手术前夜,陈奕正在家中整理医学资料,医院的值班护士打来电话,说小石头不肯接受治疗,又哭又闹。术前夜充足的睡眠是必须保证的,必要时还要给到镇静剂辅助。他一时也搞不清小石头突然不配合的原因,只好深夜赶到医院。
守在小石头病房门口的拍摄团队看到陈奕突然来了,以为有突发状况,立刻架开机器准备抓拍。
陈奕伸手挡掉对准病房内的镜头,隐忍着怒气,警告一旁跃跃欲试的陆慧:“你们还没有拍够?不想搞砸就看好你的人不要再乱来。”
陆慧不是第一天混采访,自然清楚现在逾规逾矩可能会前功尽弃,拦下了摄像师,带队去了便利店吃宵夜。
小石头已经转到了单人病房,护士见陈奕来了,便退到一边。小石头掐着腰站在床上,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他的母亲李桂芬坐在陪护椅上抹泪,王强手里捏着烟盒在旁边站着。
陈奕刚走到床边,小石头已经不似下午见时的乖巧听话,抬头就给了他一个怒气冲冲的眼神。
“怎么站在床上?”陈奕装作漫不经心地坐下,打了个哈欠,“你跟谁生这么大气呢?我都睡着了还把我叫回来,明天我要是睡懒觉了,谁给你做手术?”
“我不做手术了!我不做了!不做了!不做了!”
小石头双手握拳,脚不停跺着床,大声叫喊着。王强把烟盒摔在地上,骂骂桑桑地说着方言上前,被李桂芬拦住,“这个熊孩子想造反了是不是你——”
“就不做手术了!我要见依依姐姐!”小石头并不怕王强,反倒声音更大了。
守在房间里的护士小声上前解释,“今天他听见程记者的采访了,一直吵着要见她。”
“听见?”
护士点头,确实只是远远听见。
下午的时候陆慧拿着手机在门外看自己台里的节目,播来播去都是程依,看了没几分钟就关了视频刷微博去了。恰恰这几分钟,被耳朵尖的小石头听见了,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他最爱的依依姐姐却不来看他,十分忧伤,闷闷不乐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彻底爆发出来。
“依依姐姐走的时候来看过你了呀,她工作忙,我们不给她添乱了。”陈奕试着安慰小石头,“等你做好手术她就回来了。”
小石头咬着下唇,豆大的泪珠就从眼中滚了下来,“我害怕,我想见依依姐姐,我害怕再也看不见她了。”
陈奕心里咯噔一下,小石头嘴里的“再也看不见”是生离死别,而他心里此时也装着一个“再也看不见”,却没有生死那么干脆。
“依依姐姐出差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陈奕调整好心情跟小石头耐心地解释,“不如我们跟她视频?”
“视频?”
“是呀,我们在手机里跟依依姐姐聊天。不过你看你现在眼睛都哭肿了,这么晚也不睡觉,她看到会生气的。”
小石头立刻掀起被子躺了进去,想要伸手揉眼睛的时候手被陈奕拉住,他泪眼朦胧,甚是可怜,“跟依依姐姐说说话,我就乖乖睡觉。”
陈奕也不想让小石头失望,拿出手机跟程依发了视频邀请。视频申请的音节一直循环的播放着却没人接听,小石头不死心,又缠着陈奕播了几遍,还是无应答。
“依依姐姐可能在忙,你乖乖睡觉,明天早上再跟依依姐姐视频好不好?”
陈奕对身后的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随即开始准备针剂。
“我向你保证,”陈奕举右手发誓,“一定帮你找到依依姐姐。”
小石头眼底难掩的失望,眼皮却又困得打架,伸出右手说:“我们拉钩,陈叔叔你一定要帮我找依依姐姐哦。”
思念总是相互的。得知小石头的手术日期后,程依拉着杜威熬了两天通宵,就为了能在手术日赶回去。夜里十二点,做好最后一条片子,她把第三杯咖啡一饮而尽,伸了个懒腰。
“吃宵夜吗?饿死了。”杜威在外卖软件上挑了一家店,把手机递给程依,“你先选要吃什么?”
她接过手机,准备勾选一份咖喱饭,在加号上点了两下,没有反应。仔细看手机界面,加号都是灰色的,她才反应过来,把手机扔给杜威,“不在配送范围内,选什么选。”
“不是吧。”杜威揉了揉眼睛确认,干脆地起身,“我去酒店便利店,你还是海鲜面?”
“还想吃关东煮,你拍照给我,我选选看。”
两人剪辑的设备放在杜威的房里,程依外拍采录结束后,洗了个热水澡就直接过来投入了工作。此时要看关东煮的照片,她才想起手机还在自己的房里。趁杜威外出采购粮食的功夫,她回房拿了手机,又翻出箱子里最后一包饼干开了吃起来。
看微信时,程依怀里正抱着水杯和饼干,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用房卡开门。心中不祥的预感弥漫,饼干掉落撒了一地——陈奕居然发了五个视频邀请。
他们两人间的话题除了小石头外,没有其他延伸,方才的视频想必是有紧急的事情。她立刻回复过去,视频响了几声就被接起,而她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脱口问出:“小石头怎么了?”
陈奕已经在值班室睡下了,接通后伸手开了台灯,程依看到的画面里才有了一点光亮。看清画面中困倦的面容,程依这才有些悔意,并不是所有人的作息都跟她如此,在凌晨十二点多还醒着工作。
“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我刚刚才看到手机,前面找我是小石头有事吗?”
陈奕半靠在床头,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还带着微微的沙哑,语气也不似看诊时的清冷,颇有几分慵懒的调调,“小石头明天手术,今晚吵着想见你,不过他现在已经睡下了。”
“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倒是有些难回答,陈奕低头认真思考了片刻,发现自己并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恰好杜威送来了关东煮和海鲜泡面,打断了两人的话题。
“陈医生你也没休息?”杜威啃着热气腾腾的三明治,对着视频里的陈奕打招呼,“怪不得医生和记者单身率都这么高,干脆我们内部消化算了。”
“内部消化?你们倒是要关注下消化系统,这么晚吃宵夜,马上睡觉要消化不良了。”
程依从杜威手里接过关东煮,趁他们二人寒暄的时候先喝了口热汤。她走到沙发位坐下,杜威鲜格格地拖了个椅子也在旁边坐下,跟陈奕说起闲话来,“我们睡觉还早着,今晚睡不睡得成还不知道。这次出来简直成了加班狗。程依为了明天赶回去看小石头手术,拉着我加了两天班了,虐人啊。”
程依在椅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有几条片子的音轨没调。”
“不是吧?!”杜威立刻拖着椅子回了工作区,一条条片子做检查。
把杜威赶走,程依抬头再看手机,陈奕已经披着外套起床,不知道他把手机立在什么地方,画面已经从他的大头变成了他的半身像,正站着喝水。他微微仰着头,矿泉水瓶被他握在手里,水光混入夜色中,微波粼粼。程依默默咽口水,好像关东煮很咸,她也需要喝水。
等半夜干渴难耐的两人,解决好喝水问题,才坐正继续聊起来。
“我明天大概五点才能赶到医院,小石头的手术结束了吗?”
“手术早上八点开始,预计下午四点结束,时间恐怕还是来不及。”程依正咬着昆布,失望得把竹签扔到了桌上,润过喉的陈奕声音恢复往日的清润,他接着说,“不过我答应手术前让小石头见你一面,方便早上再视频吗?”
程依明天一早就要去赶车,视频当然没有问题,于是两人敲定了视频时间。程依想快点吃完去休息一会,便跟他道了晚安。
在她手点到挂断的前一刻,陈奕叫住了她:“等一下。”
后来程依一夜未眠,反反复复地看着陆慧发来的视频资料。根据现有的素材,已经提前剪辑出了四分之三的样片,包括整个看病的心路历程,医生诊断和医学解释。最后四分之一,只等将手术结果补上,最迟后天,等小石头苏醒过来,片子完成,就能马上上架播出。
而最后那四分之一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现在也不能预见,因为陈奕最后说:“不乐观。”
她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来会诊小石头的专家医生越来越多,嘴上跟小石头说说笑笑地安慰,可她作为成年人看得懂大家眼中的遗憾。
救得了一时,却还是救不他一世。